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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托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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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二日一早,将军府后门处便停着一匹棕红烈马。李玄清把着门环轻轻扣响,不一会儿,适才紧闭的朱门裂开一条间不容发的缝隙。
待迎门而来的闵川看清人后,便替他将马引进了门。
“这马前不久还被马市的商贩们当作不入流的病马,如今看来,可算是将军喂的好,成千里马,捡了便宜了。”
闵川系好缰绳,拍了拍那烈马马背,只见那马耳如撇竹,眼似鸟目,踏起步来有条不紊,四肢与身体很是匀称。
李玄清挠了挠后脑勺,笑地有些憨厚:“那可不是,别人都瞧着先前那瘦若骷髅的模样,觉着这是只病马,俺却见了他那双眼睛,啧啧啧,喝了水睁开的那一下,俺就知道,是它准没错了。”
“的确,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闵川附和着,随后不着声色复杂看了他一眼,问:“将军不知吗?”
李玄清笑意更甚,只当他前面那句实在夸赞自己,也没听懂他后一句在说什么,却知晓他是话中有话,有些疑惑:“闵兄弟此言何意啊?”
这话说的倒不算假,见他浑然不知的样子,闵川放下警惕,松开脸也笑:“无事,只是感慨一下,若无伯乐,千里马再如何,到底在旁人眼里还是一只普通的马而已。将军还是快些吧,别让隅将军等久了。”
说完,便也不管李玄清还是那副疑惑不解的表情。况且他并非不信任李玄清,既然是将军看中的人,自然不是会攀炎附势的人。
只不过,几天前御史大人的酒席上,听说这位将军也在。
既然是君公下的诏,那御史大人便不能不知情,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堂堂御史大人,向来雷厉风行,心狠手辣,若是想从还未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将军下手,怎得会用这种柔和的方式。
难不成想折辱将军?
那也不至于,虽说这位御史墨守成规,顽固古板,在政事上每每与丞相不和,但说话做事还是恪守原则,心里的底线也是大南的利益,绝不会出此手段。
那……
闵川逐渐有些模糊,能想的不能想的都排除了。
难不成真是江国提的亲。
将军府的装饰大多简朴淡雅,不过与大多亭台楼阁般建筑不同的是,府上几乎见不得几缸荷花,反而是十步一颗枇杷树,又加上四季常绿,这会真郁郁葱葱散着一地影,自成一派阴凉。
闵川将他带到一处水榭旁,隅淮南远远就见了,让人备好茶水,自己下阶相迎。
李玄清也双手合拳过去,笑道:“将军。”
隅淮南今日着一身墨色半身袍,右半部分被白色秀锦外衣包裹,一黑一白将他高挑的身躯更直观地衬出来,头发高束起,神色平淡,但能让人察觉他心情不错,两人伴着池塘而坐,各自添了茶水。
“听闻李将军家中不久前才逢了喜事。”隅淮南抿茶,并未直道目的。
李玄清笑地眼眯成一条缝,答他:“是啊,家中添了张嘴。只怕以后得更加难过日子了。”
话是丧气话,人却没停笑。
隅淮南浅浅笑意,放了杯,又道:“只可惜淮南征战在外,不能亲自到宴,望将军莫要责怪。”
闻言,李玄清忙道:“哎!将军莫说,当初要不是将军,末将恐怕早死在那乱葬岗了。又蒙将军知遇之恩,才让末将在朝堂谋得一职奉养父母,将军恩情,末将没齿难忘啊。”
“将军,淮南只是从真相出发救了将军而已,之后将军的一切,皆是将军自己的造化。况且,淮南此次邀将军前来,是有一事相求。”说着,他打开石桌上镶玉锦盒,露出一对长命锁:“这是淮南特意为令公子备的贺礼,希望将军代为转交。”
李玄清见那长命锁做工不凡,四边缀满了朱玛瑙,中心则方方正正镀金刻着“平安喜乐”四字,价值不菲,心咯噔一下,下意识回绝:“不不不,将军,您这可是折煞末将了。”
隅淮南觉着有意思,便道:“淮南怎得折煞将军了?再者,这是淮南送给令公子的,本意是图个吉利,将军,莫不是会错了意。”
“那,这,末将这也不是……”李玄清被他说的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半天,实在想不出说法,只得挠挠头,应下了。
“好了,”隅淮南见他还是意犹未尽的模样,便想着给他打一针镇定剂:“行了,适才说过的,将军这锁,可不是白拿。”
话毕,他从一旁的托盘中取来一副锦卷,双手展开,竟是一张南国边邑的布防图。
李玄清直直看着打入眸中大敞开的图画,心中为其精密的排兵布阵所震撼的同时,也被吸引地挪不开眼睛。
世人若无亲自接手过这武将之职,便根本不可知其中门道。大多都会觉得一国防守措施定会是每个叫的上名号的将领都了解地一清二楚的。
其实不然,就好比南国,举国上下,除了真正戍守边邑的将士们对布防有一定知晓,其余除去隅淮南,一概不知。
当然,就连戍守边邑的将士们也仅限于自身戍守范围内的布防。
南国的布防全部都由隅淮南一人安排,期间不包括亲信,君公也对此只只知其表不知其理而已。
他大致扫了一遍,再次被隅将军惊为天人的军事才能所折服。
虽然说将军有任何需求他就算是豁出性命也会完成,但他依旧对将军的做法不解。
此等重要的地图,为什么会让他这么一个小将观摩?
抱着满心疑问,他有些舍不得移开视线,缓慢木纳抬起头看向隅淮南,问:“将军,这图……”
隅淮南像是能读懂他在想什么,十分知心答道:“李将军想的不错,这正是边邑的布防图。只是……”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几个地方,问:“将军可能看出,这图上,有何疏漏之处。”
听他说,李玄清还留有疑惑,好奇靠近仔细观察片刻,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布防乍一看上去是天衣无缝,但还是在细枝末节上出了问题。
若是按这样去排兵布阵,短时间内是可挡外国侵虐而让自己占了优势的,却不是个长期的法子。
李玄清点着图上几处,道:“这几处将军用的不是很好。”
隅淮南似笑非笑看着他,问:“何来此说?”
李玄清摸着下巴,皱眉道:“这几处本该是布军最多的地方,将军却驻了最薄弱的军,虽说按地势来说,这几处都有一边挨山,一边傍水,交通通达,粮食也不会短缺。但与其他地方相比,防护措施也难以修建,将军应安排好充裕的人马,在这几处修好排水系统,敌人才不至于因大河流域而放弃火攻而采用水攻。”
“还有,”他又用指尖在图上划出一片区域,若有所思道:“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远者。而这几处属于挂者,若我军有了正确的防备,则敌人一旦出兵,再难返回。所以,将军应该在这几处四面环山处扯去护城河,以火攻取胜。”
隅淮南看他,点头肯定道:“李将军说的在理,不过却有一处错了。”
李玄清不解,自认为已经补了所有的缺,便问:“何错之有?”
隅淮南见他有些反应过度,沉下眸子,指上地图,道:“挂者,确实能令对方有来无回,可将军却扯去了护城河,又用火攻,这便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将军应知,这一年四季的风向不同,若这风向为北,城池又失了护城河,岂不是由着敌军守株待兔看出自损自的好戏了。”
李玄清还是不愿纳进,问:“那依将军看,如何是好?”
隅淮南知他这执拗的脾性不问清楚定不会善罢甘休,又从托盘上接过另一张图,蓦地展开,递给他。
这图与桌上那张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能让人看出不同。
李玄清打量着手中图画,瞬间便惭愧不已。
这图上布防有几处刚好与自己方才说的如出一辙,但值得一提的是,在对一些细节的把握上,高出自己许多。
就连刚刚他认为天衣无缝的火攻法,也在这张图上与护城河、四季风向完美融合在一起,将整个地形的优势发挥地淋漓尽致。
李玄清自愧不如,合上图双手想要承给隅淮南,低首,十分佩服道:“多谢将军赐教,末将实在是,献丑了。”
他特意将最后三个字咬地很重,把自己方才失礼的愧疚都含在里面。
见隅淮南半天不接,也不好意思抬头看他,便把手抬高,头压地更低了些,重复道:“多谢将军赐教!”
谁知隅淮南只是风轻云淡收起桌上那张图放回托盘,罢手,随后将他双手搀直身子,淡淡道:“不必了,这图日后,将军便留着吧。”
李玄清听地一慌,手还是高高举起,要知这若是叫君公知晓了可是诛九族的死罪,他怎敢轻易从隅淮南手中就接了。
他想,自己本就是丞相这边的,将军又何来这么一出收买人心。
尚且,这若是君公让将军来试探自己,就更不能接了。
于是,在手中烫手山芋和内心的双重压力下,他直接跪了下去,不知所措道:“将军切莫如此,这布防图我等小将怎得有幸博得。”
隅淮南见他手足无措,也不再玩笑,解释道:“淮南早已请示过君公了,君公亦很欣赏李将军的才略。现在时期不同了,待淮南走后,将军便照着自己的理解,将这边邑的布防推陈出新一番,好让淮南放了心。”
李玄清没听懂,只被他言辞中“走”这个词戳到了神经,摸不着头脑,问:“将军可是又要出兵?可即便如此,将军也无需将边邑的布防轻率交给末将,还叫末将来谋划,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隅淮南看出他对江国使臣的事并不知晓,便道:“不,将军,淮南日后嫁入江国,一举一动便都会牵扯两国的利益。因此淮南不得不权衡,跨过了淮水,忠,便不再是对大南的忠。又因淮南本为大南重臣,手握重兵,为避免江以淮南对大南熟悉,所以必须将这些交给将军,望将军不负重托,淮南不胜感激。”
“什么?!”李玄清像是为他的话大吃一惊,嘴巴也没和上,道:“将军,您这是说什么胡话?这平白无奇的,您怎么就要嫁到江国去了?再说了,您一介男子,再怎么说也应当是娶了江国哪家的姑娘。您这玩笑话开的属实是有些大了。”
但话毕,他又有些怀疑自己了。隅淮南不苟言笑,说话做事说一不二,不像是会说这种玩笑的人。
半晌,他突得反应过来,大声道:“将军您不会是被逼的吧?您要是的您就告诉我老李,老李我就是死也得去把那个混蛋玩意儿抓来给您赔罪!”
隅淮南没说话,只是将头偏了过去,看着那池子中的鱼儿,沉默着,明洁薄情的桃花眼紧闭。
气氛出奇凝重。
是啊,这究竟是君公所催,忠义所逼,还是自己本就愿意呢?
所有知晓这件事的人第一反应都是玩笑话,再者就是认为自己这种不服软,刚毅不屈,在战场上能单枪匹马手刃敌方将领,血溅满脸杀红了眼模样能震慑鬼神的人,不可能会愿意解甲归房,屈居人下,用一般只有女子才会用的嫁字离开故土去往异国他乡。
他在此时竟是说不出话来答李玄清了。
喉咙干涩又不肯回过身去取,只因那样会对上那人的眸子。
他微微叹息,脑子里都是江伯邪昔日在司城的模样,转眼间,便成了那醉倒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人。
池子里的荷叶无风摇曳,不知是源于鱼儿的嬉闹还是什么。
他的脸叫枇杷树的影掩去大半,依旧挡不住转瞬即逝的迷茫。
隅淮南将手搭在直栏横槛上,瞧着远处云雾茫茫,倒是愈发瞧模糊了。的确,若是清楚果断惯了,难得的犹豫不决,便也能叫人心揪地很。
而后,不知是过了多久,他不再挣扎般垂下手,缓缓回过身半弓下,隆重朝李玄清行了一礼:
“请将军要守好大南,守好君公,守好百姓……”
隅淮南抬眼撞进那双炽热的眼睛里:“淮南,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李玄清突然便想起刚刚闵川云里雾里吐出来的这句话了。
原来是叫自己不要忘了隅将军的恩情。看来他问自己知不知,指的便是这件事。
能让隅将军口严至此,同时又惦记着的,想来也只有一人。
他见惯了隅淮南那副清冷模样,此刻却如此撇下身段,为了大南反过来求于自己。
李玄清突然便想起了前几日御史大人邀他赴宴,言辞里皆是大南的江山社稷。
如果御史大人知晓此事的话,断然不会如此。
良久,他与那双满是复杂情绪的眼睛对上,心中像是赌了一团棉花一样,脸上残留无奈,同样和隅淮南陷入了名为忠的徘徊。
“末将……何德何能。”
二、
“将军难道不知晓李将军赴宴的事吗?”闵川替他斟茶,问。
“醒然,你是了解本将的。”隅淮南道:“而本将,是了解李将军的。”
闵川道:“末将明白,只是,末将实在是不懂君公为何出此下策?”
隅淮南看他,道:“都道君公是出了名的画痴,对这等事自然也是只看得见利而看不见弊。”
片刻,他抿茶,被自己的话逗笑了:“不过,君公这样,尚且能想到用本将的口堵住悠悠众口,也是实属不易。”
闵川还是觉得不能理解,略有情绪道:“君公也是,诺言就这么轻率许了,也不和众臣商量商量。”
隅淮南心道若是商量了就不是君公了。
大南的国君向来做事急躁,在自己把握不了的事上会向御史询问,而偏偏,他就能对隅淮南有绝对的把握。
隅淮南看了眼天色,隐约有下雨的迹象,便向闵川交代着:“醒然,你去给萧公子捎个口信,就说,明日见机行事,切不可乱了大局。”
闵川领了命下去。
待他走的远了,隅淮南才不紧不慢朝右方十步处朱柱看了眼,开口:“太子殿下怎么也喜欢做起这隔墙有耳的事来了。”
听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比平日要更低些,柱后人即刻走了出来。
不比方才他被树荫遮去的容貌,此时被光所笼罩,映照出一副眉目深邃的相貌,整张脸棱角分明,带几分严肃,青丝被高冠整齐束起,身着淡金绣莽袍,明明是雍容华贵世家公子样,气质却不相符合地给人一种成熟的疏离感。
“你明知我一直在此没点破,不就是希望我能帮一把那个副将。”他说得寡淡,目光却并不冷,反倒是热烈瞧着隅淮南,见他发上粘了枯叶,正想伸出手替他拂去,被隅淮南微侧躲了过去,只堪堪停在空中,霎时间,似被冻住一般,尴尬收回去。
“你倒是了解我。”隅淮南闻着他身上的酒气,着着清冷调子,没替他叫坐。
李歧渊很自觉地自己寻了坐,像是已经对此得心应手般又给自个儿斟了茶,轻咳两声转移话题:“到底皇帝老儿对你有什么恩情,让你这般忠诚于他?你若是不愿意,我完全可以帮你远离是非之地的。”
“君公是您父亲。”隅淮南眼底闪过不悦:“太子殿下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再者,若无当初君公出兵相救,淮南恐怕早以死在蛮人手中,又何来今日功成名就之说。”
听他那感激的语气,李歧渊像是忍不住般,破口呵道:“隅淮南,你可真是太异想天开了,他出手相救?他恨不得……”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就住了口,忽然反应过来说错了话,对着隅淮南面色复杂,最后自顾自叹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补道:“算了,你当我一时气话。”
隅淮南也没在意,他时常对着这副模样的李歧渊,心道太子殿下还是太沉不住气。
“淮南,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李歧渊还是不甘心,道:“你当真愿意?若是被逼,本太子能帮你的。”
隅淮南抬眼看他,道:“太子殿下莫要将私人感情放于国家大事上。”
……
李歧渊低头没说话,须臾,笑道:“是,隅将军,毕竟是你的大义。”
过后,他双手狠狠钳住隅淮南的双臂,强制他与自己对视,言词愈发发冷:“隅淮南,你明知本太子的意思。”他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你哪怕在我问你愿不愿时,假意说个谎,再谈你的大义,也是好的啊……”
隅淮南没说话,好看的桃花眼看他不带一丝情感,李歧渊恍然大悟,为什么都说这双眼睛明明应该是含情脉脉的,在这个人身上属实是糟蹋了。
隅淮南其人,太冷了,不近人情,就连笑,都让人察觉不清楚到底是装的还是真心的。
他失望松开双手,发觉自己失礼,吸了好大一口气,方能缓过来,道:“是吾失礼了,隅将军。”
隅淮南忍着丝丝痛痒,琢磨着大抵被掐出红印的臂,蹙眉又还算恭敬道:“无事,太子殿下若没别的事,赎淮南先行告退。”
“等等。”李歧渊叫住他:“你别生气,吾刚刚只是一时糊涂,吾没有……”
还不等他说完,隅淮南就只叹气片刻,他有些怅然地望着李歧渊,想着二人从小一齐长大,在国子监里也是同床共枕,幼儿时还不怎么区分的了身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自李歧渊归宫之日起,便常居东宫,出行露面也常是重要场合。那道高耸入云的朱色宫墙,是隅淮南根本就没有资格踏足之地。
父亲也开始教导他君臣之道,逐渐有了尊卑之分。
倒是后来,李歧渊自己会时不时偷跑出宫,想着给他带点枇杷蜜之类的玩意儿美其名曰促进促进感情,叙叙旧,隅淮南只当他是为了让自己松口气,不被那千斤巨石般的重任给压迫。
后来君公将萧州府的小女儿云珠与他定了娃娃亲,一来是为了安抚西边的萧州府,增进君臣关系,二来想必也是因为那云珠在国子监时本就倾心李歧渊。
萧允为此还没少给自己写信询问李歧渊其人何如。
李歧渊自己似乎对这门婚事并不满意,但又因为年少无实权而无可奈何,当即在定婚当晚跑去聚香楼喝花酒,然后再酩酊大醉地倒在丞相府门口嚷嚷着要见隅淮南,不见就磕死在台阶上。
宫里来寻他的太监宫女们全都没法,最后还是隅淮南被隅天华慌忙从书房里唤出来,他才悠悠从地上起来,将抱着柱子改成抱着隅淮南。
在那之后他一个劲儿地疏远云珠,导致云珠每次来淮都时都会碰壁,吃了闭门羹。
亲手给他缝的香囊也会被李歧渊找各种借口送人。
一边想着,一边替云珠小妹不值。
“殿下还是注意分寸。”隅淮南说的很轻,却十足地有距离感:“毕竟殿下是大南日后的君主,君是君,臣是臣,这点,淮南还是分地清楚的。”
李歧渊充耳不闻,全然当他是在说气话:“淮南,你只是在介意我和萧云珠的婚事对不对?”
隅淮南听他谈到云珠,声音便更冷了:“殿下想多了,淮南只是在恪守君臣之道罢了。再者,淮南对殿下只有同窗之情与君臣之情,其余的,不过是殿下一厢情愿。”
说完,便不想在与他有多纠缠,正想离开,便为一股蛮劲拽住,引他重重撞向朱柱。
隅淮南被这高大身形叠成的影子所罩住,脑子因为适才的撞击有些头晕目眩,这会儿看李歧渊的脸也是天旋地转,扭曲成一团。
恰逢来的路上为了隅淮南的事发愁,喝了点酒,这会酒气上来了,他与隅淮南的距离又隔的近,对方的一呼一吸都直直扑在他脸上,打地他脸色发红。
缓了刹那,隅淮南倏然清醒了些,他有些不可思议审视这此时的场景,李歧渊那张放大了几倍的脸便迎面扑来。
他试着从那只青筋暴起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却因为胃痛抽干了力气。
隅淮南额上略生细汗,沿着分明的棱角自上而下,见挣扎无果,直对上李歧渊那双扫视自己的眸子,怒气冲冲想抬腿,刹那便被李歧渊用腿抵了回去。
“李歧渊!你干什么!”他对着李歧渊怒不可揭,窝了满心火,喝道。
“我想干什么?”李歧渊看他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紧不慢研磨着他的双颊,笑意更甚了些:“隅将军,你好好想想你在干什么,你在想什么?”
“你干什么发疯!”隅淮南头晕脑胀,奋力将头上前一碰砸上了李歧渊的脸,被他硬生生闷哼一声抗住了。
这一下算是彻底激怒李歧渊了,他换手掐住隅淮南的脖子,致使他的双手有了松弛的时间,但随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我发什么疯?!你问我发什么疯?!”李歧渊接近癫狂地笑,一身暖色也被他面上阴冷给盖了去:“你才是疯了,隅淮南。”
“你自然聪明,但你也想想,你身为一国之将,这么做会发生什么。”
他松了手上的力气,却没动手的迹象:“本太子当然知道你忠,知道隅丞相忠,可其他人呢,你免不了朝堂之上如何言语,暗地里又有人如何算盘。”
“你如今凯旋而归,收复失地了却国耻,他们自然敬你,但以后呢。”
“或许说不放长远,如今呢?皇帝下了死局,他不得不顺意众意为你封官加爵,这便造成了权利的一定失衡,你们所谓将相和,不是所有人如此。皇帝畏你惧你,所以他不想后果,出此下策。”
“从南国一路向北而行,愈加寒冷,愈加危险,千里之行,就算是为了家国这种所谓借口,有的人也不会让你过去的,他们在暗,你在明。这点道理,你应该不会不懂。”
“若你愿意,朝堂上的老臣有些许与本太子交往数年,再加上隅丞相与一众臣子,我们即刻……”
……
“太子殿下莫要再言!”隅淮南瞋目看他:“淮南自有打算,不劳您费心,您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好歹是习武之人,适才被病给拖了累,这会可是回过一口气,直接握拳从他掐住自己脖颈的空隙处双手攀上双臂,用力向两旁支开,再者往下一压,便听着声脆响。
李歧渊吃痛松开手,先是捂着那只断裂的臂膀,接着抬起头,又看了衣襟凌乱,面色潮红,头冒虚汗正带着警惕眼神看自己的隅淮南,愣了片刻,酒意带来的混乱感在此时已经被手骨断裂的痛所替代。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沉下眼睛,动了动唇,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来。
而后,便是无边的沉默,耳旁尽是木叶的莎莎声与鱼儿越过水面晃动荷叶的碰撞声。
李歧渊能感受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抽搐着,忍着心里翻涌的情绪,不知道怎么面对隅淮南。
“抱……抱歉……”过了好久,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挤出这么一句话,接着在话说出口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闻声而来的闵川和隅蓉可谓是姗姗来迟,待他们赶到时,就见了自家将军与太子这般狼狈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位大人昔日同窗好友难得一见便互相切磋打了一架。
但看这架势也不对。
眼尖的闵川连忙挡在二人中间隔开自家将军那双想要杀人的眼神,嘴上说着:“二位大人冷静冷静。”心里却在瞧见李歧渊那明显有些错位的臂膀念叨着:将军呐,你切磋就切磋吧,可别真动真格的啊,毕竟这可是尊贵的太子殿下。
接着,便迎面飘来依稀酒香。
隅淮南合上眸子,吸气叹气,忍着痛,依靠着背部朱柱才没踉踉跄跄倒下去。
若是像刀伤剑伤那般来的痛快倒好受的多,难就难在这痛一阵一阵,连绵不绝,几乎每刻都在折磨着他的思绪。
他该是很累了,不再看李歧渊,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同平常无异,道:“太子殿下喝多了,今日还是先回宫歇息吧。”
话道一半,他停下,喘气都显得费劲,兴许也觉得自己交代清楚了,就不说了。
闵川闻着那酒香,看看隅淮南疲惫至极,瞬息就反应了过来,顺着他的话送客,躬身行礼,毕恭毕敬道:“殿下先回宫吧,有何公事还是朝堂上说的好。”
他这一下就给李歧渊来的目的搭好台阶,戴了高帽,李歧渊见状也不再纠缠,承了礼,道:“隅将军放心,本太子答应将军的定会做到。”
说罢转身离去,亭中的闵川给阶下隅蓉递了眼色,隅蓉亦识趣急匆匆跟了上去。
才出将军府,天就急不可耐飘了绵绵细雨,李歧渊心若死灰一笑,自嘲着自己将这段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送上了断头台。
如今,怕是以君臣来维系都难了。
他毫不犹豫跨进雨里,想任这雨水来洗刷,让自己保持清醒。
结果,没过一会儿,头顶光亮的天际便被一抹棕黄抹去,雨水沿着伞骨聚做一堆摇摇欲坠,伴着行走抖动的弧度强撑不住落在地上,水花四溅。
李歧渊没回头,那为他撑伞之人也没吭声,两人一前一后,就这么走着。
隅蓉紧跟着他的步子,神色着急,见那人衣衫半湿,天气冷凉,怕他继续淋着雨。
李歧渊本心也有戏弄之意,故意想甩开他,走地时快时慢,还是没摆脱掉。
突地”扑通”一下,隅蓉一脚踩空,连着伞一起浸在泥水里,膝盖应是磕破了,就着土色将水染得半红半棕。
隅蓉握住伞柄,忍着痛想爬起给李歧渊继续撑伞,头顶却冷不防地传来那人不屑的讥讽声:“你为什么不说话?”
半天无言,李歧渊回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冷冷道:“对了,忘记了你是个哑巴。”
“当初带回你的时候就觉得晦气,现在看来,还真是个会装可怜热脸贴冷屁股的主。”
他忽然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隅蓉那张此时沾满污泥又像有几分像隅淮南的脸,放柔力道地为他擦拭去,柔声问:“我叫你侍奉在淮南身边,监视着他的一切,你可有乖乖做到?”
隅蓉被为突如其来的关心惊喜万分,只可惜手被擦伤了又举着伞,不能做出手语,只得一个劲地点头,双眼放光望着他。
“很好。”他伸手挡去遮住风雨的伞,恢复了往日隅蓉眼里冰冷的样子,道:“我要你跟着隅淮南去江国,听懂了吗?”
隅蓉点头,看他的目光有些恍惚,手不着痕迹地抖着。
李歧渊没再管他,站了起来,藐视地就着雨水搓洗着适才碰过隅蓉的手,随后头也不回大步向前。
隅蓉艰难倚住膝盖站起来,抬头想寻他,眼睛却被大雨挡住了视线,眼睫低端缀遍水珠。
他低头拾起被雨泡的发皱的油纸伞,默默敛在怀里,鼻子冷的发酸,控制不住红了眼角。
脑海里依旧是当年那个在大雨滂沱里撑伞替自己挡住了所有风尘的人。
那人笑颜如花,一瞬间,跪在地上被人强制带来街上卖身的隅蓉消散了脸上的丧容。
“你叫什么名字?”
隅蓉呆呆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会说话是吗?”
……
那人显然是没想到会与哑巴吃了哑巴亏,也不恼:
“跟我回去吧。”
这是隅蓉唯一一句回他的话。
好啊,他在心里这么说。
对着那人奋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