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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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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丞相府的灯通常是整夜不熄的,一是规免藏匿暗处的不轨之徒,二是为了方便处理那络绎不绝的文书。
隅淮南对此了然于心,若回去迟了,恐怕又会承了二老的担忧。
于是再次于门下目送走大夫,他恍惚间抬头,只能依照残留的余晖稍稍看清楚归家的路。
隅淮南迟疑片刻,只身踏入那直黑到底的深处。
四周是伴着窸窸窣窣风略过人家灯笼的碰撞声,河畔旁朦朦胧胧闪着微弱的渔火,应当是摆渡人挂上木兰舟头的,整舟缓缓朝不规整的藕花丛中处渡去。
而后,风一吹,摇曳成此起彼伏的涛海。
隅淮南最是爱这如诗如画的光景,从孩童时期一直延续至今,广阔无垠的,都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景色。
也怪不得有人曾感叹过: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本以为就这般归去,谁曾想,那远远一道光圈忽得撞进了眸中,随着步子的推进,更能看着那挑灯夜寻的人。
“少爷!”
石兰依旧穿着那件洗的有些褪色的衣物,青丝规矩全盘往上梳着,看上去很干净的一副长相,脸上洋溢着高兴,在认出隅淮南后马不停蹄奔过来。
“老爷和老夫人在家等了很久了。”他将手伸长了些,又十分有分寸不挨自家少爷太近,笑述:“少爷今晚回来的有些晚了,老夫人看天色暗沉,让我来接少爷。”
隅淮南“嗯”了声,问他:“父亲和母亲用过晚饭了吗?”
石兰放低眸子仔细着地面,想了会,才答他:“都还没呢,夫人说要待着少爷。老爷没做声,应当是在为进谏君公的事发愁。”
隅淮南又“嗯”声,没再说话。
自从这禁夜市的令下了来,百姓们明显丢了兴致,早早回了家去,往常喧闹繁华的街便肉眼可见地安静下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一路相顾无言。
他们归家的有些晚了,隅淮南径直往宴厅去了。还只堪堪到了院子里,便以望了那围在桌旁的二老。
隅天华因是背着烛光而坐,暂且看不清神色,这倒是衬地老夫人那过于忧愁的面容了,就连平日里祥和舒缓的眉目都蹙了起来,泄露着她的不安。
隅淮南莫名将这般景象与君公联系起来,心下衡量许久,思来想去也只能是与自己相关。
他悄声走近,却依然逃不过老夫人的耳朵。隅母见他回来了,忙过去扶住,双手钳着将他左右转着,全身打量了一番。
“呼……”老夫人放心舒了一口气,语气稍显责备:“这么晚了,娘还担心你是不是碰到什么难解决的事了!臭小子,给你交代多少次了!没一次晚回来给爹娘报个信的!”
她抬手翘出指甲敲了敲隅淮南的额头,举止透着柔和,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关怀。
隅淮南眸中含笑,又为天生的清冷感抹去几分,瞧这老夫人的动作,配合着装痛:“是孩儿错了,孩儿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他认错倒是认得快,老夫人见他这副模样,还真以为自己下手有些重,连忙又心疼地想看看,才踮起脚就被隅天华叫住了。
“好了夫人,南儿忙了一天了,赶紧让他休息休息,吃口热乎饭。”
听他说,老夫人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哦”着拍手,道:“对了对了,南儿你先坐坐,为娘去给你再热热菜。”
说罢,便辞绝了侍女想要帮忙的好意,自顾自出了门去,给人一种道不明的抗拒感。
隅淮南为母亲怪异的行为所惑,转头望向隅天华,正欲开口,又被其打断。
“南儿。”
隅天华看上去面色相对平静,其实仔细观察不然,隅淮南看出了他皮相下的难色,接着不动声色瞧了眼他紧握茶杯时不时摩擦的手,疑惑慢慢浮上心头。
“父亲若是有与孩儿商讨的事,不妨直说。”
他倒毫不在意。
闻言,隅天华有些摇摆不定,道:“今日君公在颐和殿朝见了江国使臣,商议着两国重交旧好,共治天下。”
隅淮南在听到“江国”二字时微微一愣,不可置否地接过茶水。
难怪他父亲的脸色不好看。
毕竟是有着几世恩怨的两个国家,本来闹得个鱼死网破,打死不相往来的结局。现在其中一方突然放下了身段派出使臣远赴淮都,说是为了消除芥蒂,怕是无人不起怀疑。
而那江国尚且疆域辽阔,国富兵强,政治清明,百姓安居。
南国虽是一场大捷,但也是急需休养生息之际,江国这时最好便是来个黄雀在后,而不是全然没有任何原因的求和。
人皆道江帝不是个愚昧的人,不可能在捞不到任何好处的情况下向敌国抛出橄榄枝。
隅淮南也在老一辈那听过江南二国的恩怨过往:说这天下本是魏家当朝,可魏帝荒淫无度,穷奢极欲,金氏一族感叹民生疾苦,联合朝中重臣武将起兵造反,黄袍加身,自立为王,革故鼎新,救芸芸众生于水火之中。
金天子当政,戒奢靡,行简洁,任贤才,施仁政,致使国泰民安,一派太平盛世光景。
天子有远见,高瞻远瞩,乃使卫狄南征召族,北战蛮奴,西平残魏,东镇强倭,高掌远跖,统一四海,业峻鸿绩,非前后五百年人所可及也。
当世时,人们都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来归结金天子高度集中的统治。
帝大一统后,便在全国范围内行分封,多是以同姓宗亲,功臣近侍,前朝旧王,几乎是涵盖了所有为大金呕心沥血之人。
可独独没有那为大金开万世之太平的镇国霄骑将军。
但也是无伤大雅,将军披肝沥胆,不拘名节,丹心如故。
惜的便是这鸿基一时,终究逃脱不了那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亘古不变的定律。
金天子驾崩后,金二世继位,一开始便是编纂刑法,更改服役,以重刑重税压迫百姓,渐而独断专治,豺狼成性,昏庸无道,百姓们只吞声踯躅不敢有过多言语。
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即便是如此,诸侯虎视眈眈,却为卫狄所敬所慑,亦不敢有所言。
后卫狄身先朝露,英年早逝。各国皆拔剑而起,直指京都,誓要讨伐昏君,重振大金盛世。
诸侯们以攻下占城关为约,率先破关入京者为王。
而那定北候江攸,便是这悠悠伐中大军中的一员,亦是后来江国开国帝王江献帝。
彼时,他还只是因老定北候不幸罹难猝不及防被强压上这个位置的少年。
既而其他诸侯便都对这个处世未深的少年抱有针对的歧义,毕竟,诸侯争霸,少一个对手是一个。
况且那定北候所辖地区地广物博,人生性骁勇善战,名下一支铁骑更是叫人闻风丧胆,又加之前任候王治理得当,深得民心,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怎叫人不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但那江攸聪慧过人,完全承了他父亲的雄才伟略,又与安东候李朝晏少时同窗国子监,素来交好。这两人你唱我和,一来一往,倒是将诸侯们玩弄于鼓掌之中。
于是,这天下究孰主?焦点,便也只在了这两人身上。
有人觉着定北候善战,定能先破关为王;也有人认为,安东候善谋略,能智取占城。
双方就意见达不成统一,就都想着有朝一日看对方的笑话。
结果其实并不意外,定北铁骑们血塌敌军,江攸率先破了占城关,诸侯们纷纷飞书祝贺。
然则突生异变,士卒们传来军报,说是安东候突然背信弃约,派重兵驻守淮水以南。
此消息一出,诸侯们便都规劝江攸出兵淮水,与那背离诺言之人一站,统一全国,万世永昌。
可江攸却念及情分,一改以往果断的行事方式,自愿退居淮北,建大江,定都洛安,年号玄德,世称“江献帝”。
而那李朝晏,便在淮水以南缔造了大南,定都淮都,年号永安,世称“文帝”。
但文帝薄福,登基三天,便染疾驾鹤西去,其弟接替,称“武帝”。
文帝死时,献帝亲自立于淮水边登高远眺,只惜,再也望不到对河驰马逐船大声送别自己的昔年故人。
只有那年冰冷刺骨、滚滚淮水,不停向东流去,携走所有离愁别绪,未尝往也。
接着便是这两国以淮河为界,互不侵犯,互不来往,只是暂且没有撕破表面功夫。
隅淮南才知晓时,也是觉着文帝做法实在有过河拆桥之意,因此才会对江国使者的到来十分差异。
隅天华见他若有所思,想着都已经如此了,便不再隐瞒:“两国议和,并非纯粹议和的那种你来我往。江帝亲自派人来提亲,想通过两姓联姻的方式来增进两国的关系。”
隅淮南对于这种事感到意外,又实在想不到两国历来不来不往,江帝怎会突然看上□□女子,便问:“□□并未公主,不知那江帝看上的是哪家千金?”
隅天华叹气,道:“非也,不是江帝,是江国的小皇子。”
说着,他神色复杂将目光聚在隅淮南身上:“你应当是见过的,那位安西永琮王爷。”
隅淮南心潮起伏,闭口,是了,的确见过,准确来说,是太过熟悉了。
素来不喜过分招摇的他那日头一次持剑起舞,招来满堂喝彩,落剑时刻意将身一转,有意塌足落在那人身前,期盼他能认出自己。
但终归是天不如人愿,江伯邪喝地酩酊大醉,倒在一众侍女间嘀嘀咕咕说着风情话。
隅淮南略有失望地退至隅天华身旁,眸子还是没离他。
他没想到再次听到有关那人的消息,竟是那人要成婚了,低头抿茶,散乱额前的几缕青丝掩去了眼中神色,眼睫微颤,装作若无其事般轻问:“能让永琮王爷看上的姑娘,怕定是聪慧过人,蕙质兰心。”
谁想隅天华闻言,面色更是难看:“这……”
隅淮南抬头看他:“父亲可是有何难言之隐?”
隅天华“唉”了一声,心中像是有千结不可解,最后还是用力将茶杯一放,沉声道:“江国使臣向君公传话,说江国要娶霄骑将军!”
隅淮南眼闪诧异,心底盘算着□□还有哪位女将军。
突得在心中反应过来,他父亲特意加重的“霄骑”二字。
“父亲,您是说,江国使臣说的将军,是指孩儿?”
他说得很是怀疑,但看隅天华不是会说笑的人。于是便在心中将方才那话嚼了千万遍,仍不明白为何江帝会派使臣前来提亲。
不过想来也是玩笑一场,隅淮南乃南国霄骑将军,手握重兵,又精通古今兵法阵数,对南国几乎所有的防御措施了如指掌,就算君公愚笨,想借此与江国交好,收了隅淮南的兵权,刘忠也断不会放人。
御史大人老谋深算,即使对隅淮南手中的兵权垂涎欲滴,也不会不考虑到这件事的后果。
若将他隅淮南嫁了出去,无疑就相当于把一国之根本拱手让人。
这不是一场十分划算的买卖。
隅天华一双浊眼思绪万千,斑白的双鬓被愁字染地更加斑白,那张缀满无奈与沧桑的脸上平生第二次有了犹豫。
他应当是觉得亏欠了隅淮南,亏欠地太多了。
以至于,每每朝朝暮暮眼里映射出这抹身影,每每隅淮南唤他父亲时,亲眼望着那滔天巨火席卷山川时,亲耳听着那近乎绝望的呼救与撕心裂肺的叫喊的愧疚与无力都会充斥了他的身体。
到最后,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一句回应。
这不是一条人命的事。
“南儿,为父会向君公解释,这不合规矩。”
他笑得牵强,但至此时,万般言语都堵在心口,什么也说不出。
这或许就是弥补的机会。
隅淮南没正面应他,只说:“父亲,君公是应了江使。”
不是一句反问。
他问地突然,隅天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可不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隅淮南了然于心。
君公从未怀疑过隅家的忠,但终归是对自己毫无实权而心忧的,隅家如今不会造反,那日后呢,这是养虎为患,没有人能受的起后果。
何况是一位君王。
他想借此收了兵权,相对,可能会失去霄骑与日渐强大的军事。
但君公对他们太了解了,他知道隅淮南与隅天华不可能造反。
即使是霄骑,只要隅淮南不死,也会被压制,而且是建立在群龙无首的基础上的压制。
而,与江国交好,便是能加强百姓的信服,巩固自己的统治。
君公愚笨,但又在一些出人意料的事上格外聪明。
比方说,他不亲自召见隅淮南,而是先应了江使,再通过隅天华口传达,这样一来,向来忠义的隅淮南不可能不顾国家的信誉。
他会亲口承诺君公,再以此来堵住萧州府等一众革新派的嘴。
隅天华再想说点什么,老夫人便恰好领着端菜的侍女踏了进来,她刻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分,提点着桌旁二人,不要再妇人家前论国事。
“行了行了,快来尝尝为娘煲的汤。”
她眼角红漫脸颊,鼻尖也是红了一团,这会儿正低着头有意拿下坠的白发挡住眼睛,一个劲儿的给他们盛饭。
但即使是佳肴美馔,这顿饭还是吃的并不愉快。
老夫人应当是知晓了,时不时提一嘴要给隅淮南说亲,娶个姑娘回来,等他们老了……
是啊,他们已经老了。
说着说着,二老的神色都不好看,她便说不下去了,眼睛发红,搀着侍女,说自己不舒服,悄悄擦泪去了。
隅淮南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与故国离别,他本以为,自己不过战死沙场,魂归万里。
还有霄骑们,自己明明想着带他们远离这是非之地。
到如今,怕是不能了。
他不想看着父亲在忠君与苟顺私情间为难,便豁然开口:“淮南从来以大局为重,父亲应当了解。”
他说得轻,像是只要窗子外的树荫婆娑带来一点响声便能隐了去。
烛台上落着泪,这房里的大半蜡已经燃尽了。
隅天华没让下人来点,静默的环境里,这位年事已高的丞相无可奈何一声又一声叹着气,二人都心照不宣。
二、
江秽瑜这会正靠在案台上闭目养神,这几天繁琐的事有些多了,刚处置了几个贪官污吏,这会江国又逢了旱季,照这趋势,怕是一时半会不会降雨。
他在案上有一没一敲着指尖,想着朝堂上对两国联姻的总体看法。
大多人还是赞成的,毕竟南国相对于江国来说,在种植水利方面还是要强上太多了,再加上占了地利,一年四季也旱不了几次,劳民们都是稻麦复种。
若是联了姻,怕是互利共赢,双方在贸易交流上也少不了联系。
但也有少数人持有旧思想,认为贼南不可信,如今派人来求姻只是因为想从内里侵入大江,再来个里应外合,想损了大江的基业,这样类似狡猾的例子在大江建国时也有过。
且那求姻对象还是个男子,这是不符合规矩的,万万不可。
双方就意见不成统一。
江秽瑜心底早已敲定了答案,况且日前听闻那南国霄骑将军善战善谋,又写地一手好文章,可谓是能文能武。如此佳人,既然南国有意来送,若能就此归顺大江,又有何不可。
江秽瑜对那南帝心里打的小算盘也是一清二楚,这次联姻,不过是借着两国交好,消除了历史的芥蒂,完成了前人没完成的宏业,来加固自己在百姓心里的信服,也加固了自己的统治。
而且,又顺便收回了一直掌握在外的兵权,那是相当舒适,一举两得。
但可惜就可惜在,这南帝终是只在书卷字画方面天赋异禀,政事上还是目光短浅,看不透这个霄骑将军的用武之地。
再者,这通使臣怕也是瞒着那当朝御史,再有就是,这次平复西南七战七捷,给了他一种精神上的压迫感,不然这使臣可不会这么快就到江国来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
其实他答应对方且亦派了使臣赴南还有一个原因,无论国事,而是私事。
昨日一下了早朝,尚书张云雷就有意避开他人悄来进谏。
这张云雷便是那赞成两国联姻大臣中的主力。他在朝中对此事侃侃而谈,分析了所有的利弊,独独没提到为何要江秽瑜的皇弟去承了这姻缘。
才一见江秽瑜,他便规矩行礼,而后接着江秽瑜的问,铿锵有力答道:“回陛下,臣全然为陛下着想。”
江秽瑜挑眉,露出一副疑惑不解,又问:“何以见得?”
张云雷拱手上报,回他:“自古以来,主家国之人尚且一人,前人嫡亲篡位的实不在少数。况先帝走的突然,到头来亦不曾册封太子,朝中人尽皆知,先帝何等宠爱二殿下,因此在先帝尚在时,暗中巴结二殿下的大臣多之又多,陛下,恕臣无礼,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秽瑜被他几句话说到心病里,这时正细细沉思,垂眼道:“讲。”
得到肯定的回答,张云雷像是松了口气般,再不拘束,口无遮拦道:“陛下登基时,宫中与民间都在谣传,道先帝死前早早留有旨意,要立二殿下为太子,而那道诏书,只是被您毁了没被找到而已。”
“还说,陛下就是因此,才享了那嫡长子的福泽,当上皇帝的。”
“一派胡言!”江秽瑜蓦地将手中文书砸去,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眸中更是流露出一股瘆人的戾气,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动怒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张云雷浑身一颤,紧接着将头磕在地上,大声附和道:“陛下赎罪,微臣亦如此认为!”
江秽瑜最看不惯他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不过他说得又并非空穴来潮,昔日继位时,的确引起了一众大臣们的不满,也是这位此时跪在殿下的老臣力排众议,将自己稳稳送上了这个位置。
江秽瑜扶额,为自己适才的失态悔过,降下声调,向他道:“爱卿快请起,那依爱卿的意思,如何是好?”
张云雷见他不再动怒,便道:“虽是这二殿下如今人在京都,却仍有诸多大臣身在朝堂心在安西,二殿下纨绔,不问政事,却保不了不会被他们所迷惑,生出异变。陛下若应了南国的联姻,一来可为我国带来大利,二来,那支持二殿下的大臣们大多是在意伦理道德的,若是二殿下娶了个男子,难免不会触了他们的霉头。”
江秽瑜犹豫思索片刻,张云雷见他没反应,心知他的忌惮就又说:“陛下大可不必担心,那隅淮南乃奇才,若陛下能将其收为己用,不仅可发挥其在军事方面的才能,亦可当作安插在二殿下身旁的一枚棋子。”
回忆至此,江秽瑜醒醒神,继而翻开文书,还没看得几行,便被太监的禀报声给打断。
“启禀陛下,二殿下求见!”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就像一柄细刃狠狠挽了江秽瑜心头一刀。
江秽瑜叹气,心想果真还是来了。便罢罢手,让他唤江伯邪进来。
江伯邪走的那叫一个脚底生风、气势汹汹,把负责传信的老太监给吓了个跳。
“兄长!”一进殿,他便见着了平日里忙的要死没时间和他说话的皇兄,见江秽瑜正襟危坐,脸色平淡,他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兄长!听人说,你要我娶个男人?!还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江秽瑜听他气话,也没否认,反倒是纠错起来:“没规矩,隅将军生地明眸皓齿,气宇轩昂,三年前的宴席上,伯邪是见过的。”
江伯邪“啊?”了一声,觉得好像有些印象,不过又立即反应过来,震惊道:“兄长,你不会真的要我娶那个什么鱼的吧?”
“这是为了大江。”江秽瑜沉声道。
江伯邪先前听传闻还不信,如今看他亲口承认,更是不明白:“什么为了大江,为了大江我为什么要娶个男人?那你怎么不娶呢?”
这话属实是有些不敬,江秽瑜呵道:“不懂规矩!”
他反应有些过激,让江伯邪忽然忆起了他皇兄先前曾有过一任妻子。而那名义上的嫂嫂也是贤良淑德,温柔可人,待人也十分可亲,只惜这是他父皇为了稳定君臣关系而组织的政治联姻,他皇兄并不喜那女子。
而后江国突发疫病,他皇兄在巡问灾区时染了疾,被独自安排住在了东宫偏宫,那段时间,几乎是无人敢靠近那处地方,人们都视染疾的皇兄为不祥之兆,个个上书劝谏父皇处死皇兄。
然父皇大怒,将那些上书的大臣们都革了职,贬了官,下旨巡遍全国,也要求得那能医治疫病的医师。
但其实皇兄又是可幸是,他的妻子,那位始终被他冷落的嫂嫂对他不离不弃,朝暮相伴,皇兄很受感动,却明白自己对她也只有感恩而已。
后来,皇兄的病渐渐有了起色,嫂嫂却又染了疾,加上是女儿身子弱和操劳过度,香消玉损了。
等到了皇兄登基,第一个加了孝淑德皇后的封号,将嫂嫂按皇后的礼仪厚葬皇陵。
他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抬头看,能明显感受到江秽瑜的脸色沉了几分,但也没责怪他。
这反倒加深了负罪感,他宁愿皇兄现在就给他领了罚,也比接受良心的慢性折磨要好太多。
“兄长……”江伯邪斜下俊朗的眉目,心口赌的慌,却因为说错了而挣扎了许久,不好意思再说话。
“行了。”诡谲的沉默被肃穆的低吟打散,江秽瑜只当他胡闹,轻抬起手中文书挡住视线,不去看皇弟那番可怜模样,道:“此事朝中也早有定夺,无需再谈。伯邪,你这几天也玩尽兴了,好好在家温习温习功课。”
语气很决绝,江伯邪痛呼一声,还想反驳,话语权便被夺了去,江秽瑜唤来侍卫,冷冷吩咐:“把王爷带下去,这几天就由你们保护王爷的安全。”
话中有话,侍卫们也悟了其间的意思,领了命便朝江伯邪弓腰,恭恭敬敬做出个“请”的姿势,道:“王爷,您请。”
江伯邪听他语气尊敬,举止间却透着强硬。回头最后一次望了眼高台之上横眉冷眼、无动于衷的君王,只觉得被殿里的熏香缭绕地看不清快要看不清那人的脸,心下像是刺扎,没在多说,只留下一句“阿兄……”空空荡在偌大的寝殿里,叫人回味无穷。
江秽瑜看他愈来愈远的身影,忽然之间将幼时的江伯邪与此时重叠在一起。
一个软糯地唤他“阿兄”,一个疏离地唤他“兄长”。
他忽得有些恍惚,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伯邪,你不要怪阿兄。
要怪,就怪父皇死那年正月的那场冬雨,怪那一道从未出现过的圣旨,怪人们之间的争权夺利吧。
是这些从生与死中孕育出来的骇人风暴,将我们的距离吹地散至千里。
江秽瑜缓缓放下文书,双指紧捏着眉心,指间却不合意传来凉意。
今年北方的深秋似乎格外冷。
“主子,小心着凉。”
程洺不知何时站到他身旁,轻轻给他覆上狼裘,悄声道。
江秽瑜闭眼沉闷一声,突然抬起一汪往日里颇有帝王风范压迫性的秋水明眸打量他,问了那句一直重复的问题:
“你忠于孤吗?”
得到的是叫人听腻了回答,江秽瑜也懒得听了,不再理他。
程洺静静立在一旁,结满茧子的手掌握紧刀柄,默默在将答案在心中又念了一遍:
——
“臣下,忠心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