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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霄骑 ...

  •   一、
      秋雨萧瑟,凉风阵阵,淮都虽处江南,却也失了往日似锦繁花缀得满城,十里涎香的光景,桑未沃若,其黄而陨。但二仙桥畔依旧照着平时一般,商贩的吆喝声不断,耍把戏的弄人,也惹得人们欢声一遍。
      捷报自一纸传来,西南边邑终是又收了回来,破了历史上那些条例的屈辱与限制,君公似乎也是格外高兴,免了国人三月的赋役,举国大赦,一片和乐景象。
      于是乎,那位盏茶间破山关,斩敌将的将军便成了街头巷尾说书先生们口中常颂之人。先生们生得一副妙嘴,脸上神色也随叙事推进而静燥不同,说到将军中箭时扇子噗地一合,单手拧紧胸口,好似自个也万箭穿心,露出一副狰狞的面目,痛苦万分抿嘴,再惊呼一声,重重向案上一倒,没了动静。
      茶馆里嗑瓜子的茶客们也被带得身临其境心底跟着捏了一把汗。而后,那先生又轰地立了起来,双脚踩着被掀翻的凳子,刹那间从身后掏出一张略为粗的面具戴在脸上,那面上草草被人雕了一副嘴脸,红绿相间着,珠黑点在了眼白外,牙口大张,威严可怖倒是没叫人瞧出半分,却全然将“滑稽”二字写了满脸。
      挤在窗外的游乞们正正看了满眼,扬起灰尘铺满的油脸咧起了笑,互相戳戳捅捅,嘲讽着说书先生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又引起了茶客的不满,为迎声而来的老板娘拿着扫帚挥弄赶了出去。
      那先生左手展着扇子,右手拾起案上拍板有序地敲着,声色慷既激昂:“只见那蛮儿被阎罗鬼面吓地一震砍刀便离了手,哗啦一声,连人带马摔进那大土坑里。”
      啪——又是一声惊堂木,先生双手在空中一阵比划,将束着辨子的头扭来扭去,破声一吼,续说道:“刹那间惊天动地响起一震雷霆!嘿!您猜怎么着!”
      他装神弄鬼般问,茶客们也十分上道:“怎么着?”
      “那将军后背忽地生出了六条臂膀,六臂皆有神器一把,那东皇钟、轩辕剑闪着金光,天地间瞬间黑云退散,轰——雷声又响了起来,蛮儿吓得屁滚尿流!原来这将军是天上的天蓬元帅,逢了玉帝的旨要来抓了蚩尤后人,以免再为祸苍生,刚来那几道天雷便是雷公电母前来助势了!”
      有的茶客听得精彩,却还是不免问:“可那天篷元帅不是头猪吗?怎么又有了人的模样了?”
      “问的好!”先生将扇子合上指他,徐徐说:“那将军本貌便是人头猪相!只应素日里需朝见君公,才不得不隐去本相,生得一副英俊男儿模样,到了战场上若不变回本相便得不回法力,又因长相丑陋,唯恐惊了我南国兵将,用阁罗鬼面遮去相貌,以震蛮儿而不伤已兵。”
      众人这才“噢”地一声,恍然大悟。
      “噗!哈哈哈!不行了,乐煞我也!”
      茶馆二楼雅座里端座着两道身影,这其中一人便是那爽朗笑声的主人。
      只见他着一身淡紫外袍,灰色里衣缀着内里,袍表一层薄纱,稍有珠光之色,腰佩宫绦,与流苏相重,一头青丝向后披扎,留一缕长发于额前,眉剑明目眼尾正因眼弯地有些泛红,笑意溢眸。
      这茶水也因含在嘴里而撑起了双腮,咕咚好容易才咽下去,露出一双虎牙,稍有些顽劣公子习性,冲对面那人又抬起茶杯,打趣着:“不行了,今日这乐子当真好看,早听说江南样样名满天下,风景旧曾谙,文能点石成金,武能盏茶取城,这文武兼并,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说的酒脱,见对客不理,便又笑道:“淮南兄,你这平常不露个面沙场上又戴个假面的,这先生这般伶牙利嘴,不出三日,你这形象怕是难挽。”
      话才一落,便又只听得那先生“啊呀”一声,看情形,应是说到了盏茶取城那段:
      “且说那将军武取那龙州后,沿峰山西进,那蛮人将令却早早在城门外布好阵容。蛮儿兵卒们个个虎背熊腰,气势凶悍,手持弯刀畜势待发。”
      “两军阵前,那叫黑丫丫的一片!嘿!那蛮将定睛一看,领将却不是将军。原来将军早早叫人提前几日在龙州峰山周围观望,又算好了时间,夜时绕后入城趁蛮将兵卒引至城外,悄换了城门鼓楼上的戍兵,这便造就了此时,南兵们个个拉弓向下,箭矢携着火种顺东风全然落于蛮兵阵中。”
      “不到军后帐里将军一盏茶毕,敌军便尽数溃败,欲退守城门却死闭,欲向前攻则寡不敌众,蛮夷进退,实为狼狈,只能弃马投降,纳军麾下。”
      这属实是话的精彩,茶客们挥手叫好,但忽得正经起来的语气却让适才那公子丢了兴致,轻着瓷杯慢晃问:" 皇帝不是早在你得胜归来那日便犒劳三军?怎得后日又要在宫中设宴庆功?”
      对客终是捻去飘然落进淌进瓷杯的柳絮,一双薄情的桃花眼下挑,淡淡开口:“君公前次龙体欠安,许是操劳地久了,本想犒赏三军,却不能身体力行,一怕众将扫了兴致,将时日迁了。”
      他说的很轻,像是轻易能被风吹去那种,却也确是应了这景。
      那茶馆整体呈四合,中堂露天处栽着颗枝繁叶茂的柳,说来也怪,这过了季,烟柳也不枯,的确给此时平添了几分悯意。
      隅淮南整了顿被风拂烟柳搅地有些乱的衣角,抬眼看萧允,问:“反倒是萧兄,怎得突来了兴趣,不远万里访淮南来了。”
      听他的话,萧允有些不高兴:“愚兄哪回不是一没事便寻你。不过……”这话锋转地稍急,他向前倾凑近了些,悄声道:“这次确是有事而来。”
      见他难得正经,隅淮南停了动作。
      “前几日我父亲收到了一封请谏,邀他这几日来淮都一趟。这还不要紧,最让人不对劲的是那落款,隅兄,你猜猜是谁?”
      他故作神密,眼睛又珠动框不动地刻意向后瞥,隅淮南不动声色向他身后看去,果真在第二眼往右扫的时候径直与一人对上眼。
      那人本生像普通,穿着也着实世俗,乍一眼看上去与平日好热闹的茶客们无两样,却又能细瞧出些端睨。
      比方将头压地很低,在察觉到隅淮南的一缕目光后连忙将右手塞入怀里,看上去异常警惕。
      隅淮南收了视野,沉静地不像样子,他浅浅抿着茶被水润地微微发红的唇便在一开一合之间无声道出两个字。
      萧允放下瓷杯,也没开口说话,默认。
      两人就这么沉默半晌,待那装作茶客之人将手松放下,才更清楚地笃定了那人的身份。
      隅淮南对萧向自己传达被监视的意思心领神会,可超出意料的是,那人护腰上别着的那块半匿于外衣里的冷玉制令牌 。
      他自适才认得玉牌下方镀金色流苏时,心便突得闪过着那玉牌背后真正主人的名,却又在心底瞬间警告自己切勿大逆不道。
      是了,为什么说大逆不道。
      只因那是禁军的令牌。
      试问天下,谁有统令禁军的权力?
      结果已经显而易见。只是隅淮南想,君公向来不通国政。对权谋算计更是一律不通。
      他父亲当朝丞相,又素来与萧州府是交好,自然不可能叫人修书召萧州府赶至淮都。既是如此……
      思索片刻,便见萧允以指沾水,规规矩矩方正般在桌上写下“御史”二字。
      隅淮南续着茶水。
      那便也只有这一人。
      当朝御史姓刘,单字一个忠,与他父亲一般也是两朝元老,临终托孤。不过虽是如此,二者却并不对付,最主要的表现便是在政建上,一个认为□□正逢盛世,应以儒法共治天下。另一个则觉得从前□□也有过如此制度,却最终是惑乱朝纲,吃一堑得长一智,主张无法无度,顺其自然,无为而治。
      于是乎,这新老两派便自动排开队来,谁
      争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只是这一分,便就苦了皇帝,对着二位元老,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夹在中间,有苦说不出。
      不过相对于丞相,康乐帝私下还是钟意这位御史大人,常在夜半虚坐前席明灯整夜,只是为了学习治国之道,明事之理。不过也不见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的成效。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帝哪是真的更愿意贴近这刘大人,不过是忌惮丞相手中那把“明辨是非”而已。
      提起金鞭,便又能牵扯着这二位宰相一桩旧事。
      康乐帝君父,也就是先皇承乾帝当年病重时,前后总共只召见过两位近臣。
      在第一道诏书切峻时,所有人都以为御史刘忠会替皇帝辅佐新帝。
      谁能想到这第二道又马不停蹄地临上了政卿隅天华宅门。而后便是两位重臣在万分悲痛之际替帝担起了这托孤重任。
      与刘忠不同的是,隅天华亲手接过了帝临终前赐予的金鞭,称作“明辨是非。”
      用于后代子孙中不勤政爱民,清濂固本,只昏庸无道,贪图享乐之人及时纠误,切勿不惜先辈暴露霜、斩荆辣方才于雄枭虎口中争得的尺寸之地。
      因而,在一番剔除后,御史刘忠其人便首当浮现在隅准南脑中。又加之萧允“御史”二字写得恰到好处,让他不得不为这场明争暗斗长疏一口气,略为心累。
      萧允耷拉着脑袋占手来回玩弄着瓷杯,仿佛不经意般说道:“都说'其取之易而守之难乎?'在淮南你还未接管霄骑时,任谁人,也没猜到这支勇猛之军。”
      他说得随意,似只是莫名提起,让人粗略一听只觉得说得毫无章法,颇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样子。隅谁南不说话只听他又笑了:“那骁勇善战的霄骑,毕竟只是前朝流传于人们口中的话而已。可如今你隅淮南却掌了这重兵,可谓是威风,但风吹掀了茅草屋,就免不了遭人记恨了。”
      “淮南心知肚明。”隅淮南放轻了声音:"只是州府大人,身处鸿门,万事当心。”
      萧允“哈哈”干笑两声,故意提高了嗓子:“那就多谢淮兄了,你今日先回府,家父自是携着上好的宝玉与友人相见,不劳费心,改日登门拜访。”
      辞了萧允,差不多到了晌午。
      两人前脚刚从茶馆出来,那禁军后脚便与萧允跟了去。隅淮南想着日前将西南部分降兵安插在了霄骑里,尚且只觉着那士卒们与烈马一般桀黎难训,跟着自身将军携降书出门时不但极不情愿,还差点握刀又同部分霄骑们厮杀起来。
      这霄骑一支本就为前朝卫将军所留,自大金亡后,便一直属于江游离于江南两国之间的个体,自诩其雄,视两国为谋权篡位的大逆之辈,打着“复兴金室”的旗号,在淮河两界的山领处做起了土匪,广收那些不满改朝换代的落魄士族子弟与不识得几字的山野义士,干着劫富济贫的良心事又想得抢了地主的土地分给农民,借着逐步扩大的影响
      带着农民起义,被南国朝庭视为“乡野村夫”与“匪寇”。
      孰知这不堪入目”的“匪流”,最后真就占了淮河边邑的一座城池,还改换前朝旌旆,起义士卒们均头佩红巾,自称“红巾军。”
      隅淮南首次奉命出征,便是平定这危祸国土的红巾暴乱。不得承认的是,这所谓“暴民”却不比一般起义,上了临阵便军心溃散,进攻不成章法,反倒是松驰有度,攻防兼备,全然一副国之重军的模样。
      适才,初出矛芦的隅淮南还狠狠被教训了一顿。
      后来双方僵持,纵观了全局,他才从兵书里忽得忆起了这阵法的样子,是金朝北伐时卫狄最常使的阵数,最长处便是令几方易守易攻,敌方则反之。
      不过这阵倒是有个致命的弱点,便是四周阵形变换全盘倚照阵心,阵心若乱,四方皆散。
      于是乎,他便让下属搬来那镇奴弓,左手持身,右手仅双指勾弦,缓缓靠后使用,便见那百力弯弓被轻松勾起。身似半轮弯月,又在弦为力而向后弯曲时渐为满月当空。
      隅淮南吸下气,沉下眸子,箭矢直指阵心,“嘶”地一声在双指松开瞬间矢如破风般直冲而下,有雷霆乍惊之势,疾百步,穿过那阵心领兵前盔,直进要害。
      但一击尚且不足矣,士卒又接来箭矢递给正目视前方紧皱眉头的将军,紧挨着便是三箭齐发又三箭齐发,迅疾的箭矢落地对敌土卒们措手不及。
      没过多久,红巾军主动纳降,但前提条件是,定要认认那百步之外穿甲而过的人到底何方神圣。
      隅淮南也没缴了他们的金戈便在杖里设酒迎接,这群像极了西北野狼的土卒们踏入营帐的第一步便是指着端坐于主将位的隅准南质问,说他们认得出那沙场上横空刺来的箭是镇奴弓所射,还叫隅淮南一介黄毛小儿勿要装横作样,速将那挽弓的壮士请来。
      隅淮南也没解释,只是请座。
      待酒后三旬,他方才唤了人将抬上来,让这时喝得醺醉又烦燥地的霄骑将领试挽。
      那野狼正血气方刚的年纪,一听便来了气,恼火掠过身,整条手臂便在接上镇奴了的瞬息往下沉了几分。
      那将领先是一惊,后又像是被自己的反应所气笑了。更加笃定般慢颠着手上弯弓对上隅淮南那双沉静如水的眸不屑嘲讽道:"好啊!好!果真是货真价实的镇奴!想不到将军之弓竟落致南人这般宵小之辈手中,真乃明珠暗投!小子!瞧好了!老子今天就让你这小鬼长长见识,看看这神弓挽满的模样!”
      他说完便咧嘴大笑,惹地帐里其他野狼也纷纷大笑。两旁筑守的南兵们眼露戾气,不约而同拔出半柄剑,剑刃出鞘的清亮响声刹那便激起了狼们兵败的不满,紧随其后也举起了刀尖,呵道:“干甚么!鸿门宴不是!”
      “果真乱臣贼子为帝的国家,尽出宵小之辈!”
      “呸!看老子不几刀结果了这些虾兵蟹将!”
      霎时,原本只是暗藏杀机的营帐里忽得气氛焦灼,双方四目相对,刀剑相向。
      那将领左右各不动声色一瞥,又大笑起来,颇有些咬牙齿道:“小子,别以为你这十面埋伏能降得住霄骑,今日老子架起这弓,第一个,便先取了你的狗命!大不了以身徇我大金,死得也是痛快!哈哈哈哈哈!”
      隅淮朝士兵轻瞥一眼,斥道:“都收回去!”
      南兵们个个面面相颇,有些为难。
      “这是将令!”见士卒们迟迟未收手,他稍加重了些语气,白若脂玉般的脸上染上几分怒意:“本将的意思还不够清楚?"
      这是他第三次强调,南兵们皆是虎躯一震,连忙掩了锋芒低头不敢言。
      那将领也被方才那般气势压下一头,愣了半天,才又觉着自己这方占了优势,对方不过黄毛小儿,又生得副公子哥的白净模样,与那病死人一个模子,回光返照时精神饱满,熔光焕发,过后都就是手无搏鸡之力的空自壳罢了。
      想到如此,他便笑得愈发得意,将下巴冲隅淮南一抬,嗤道:“哈哈哈!小子,你可千万别眨眼了!”
      隅淮南单手一抬,语气恭敬道:“请。”
      将领像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只觉得表里不一,更抬高了眉头,得意洋洋。
      话音刚落,便见那将领蓦地调转身形,将整个身子向旁一倾,顺手拾走那士卒手中托盘里的箭矢,还未待土卒反应过来,便五指紧勾弦,单脚向后退一步做好资势,手背瞬间爆起青筋爆起,眨眼间,箭矢突地向前疾驰飞去
      “将军当心!”士兵的叫唤声慢一步响起,在军帐中此起伏此荡着。
      霄骑将领露出一副凶恶神情,满脸杀气望向看上去似乎因未应过来而无动于衷的隅淮南。心道这狗贼生得倒标志,只可惜到了军营,又是个男儿身,不然自己还能手下留几分薄命,放了他的狗命。
      然而不等他续思,便又不可思议般缩紧瞳孔,意料之中的血迹并未如期飞溅出来。
      隅淮南微微侧首,与飞逝而来的箭矢径直擦身而过,随箭拂过的风波蹭拂起他铁甲后披风一角。
      而后待箭头猛地插入背后屏障时慢斯理向前跨一小步,那屏障便“轰”地一声尽数塌裂,
      半刻未多,半刻未少。
      “怎么会?!”那将领盯着分毫未伤的隅淮南,挤出极为难堪的动表情,又喃喃自语:“怎会如此?!”
      隅淮南身处高处,略微向下俯视着,漠然开口赞道:“赵将军名不虚传,百闻不如一见。”
      停顿片刻,他终是于冷淡神情中渗进半丝可惜之意,补道:“只惜这弓尚未挽满,不然,淮南怎得侥幸逃过一劫。”
      他语气不重,却又以千斤重鼎钉进赵虎心里。
      听着那话,自动避掉了那后半句为他方才确未拉满弓身的推脱之词,眼中只剩震惊。
      这镇奴弓原属他昔日誓死追遂之人,他们霄骑与那人出身入死,同仇敌忾,南征北战,护大金安宁,为众大金开疆。
      昔年的霄奇勇士们,在虎将卫狄的带领下,可谓是勇猛无敌,战无不胜,那一个风光无限。
      彼时,连皇宫里的禁军见了都得低头绕道而行,更是为金天子所赞“兵若霄骑,期以如苍鹰烈马”。
      这便叫金朝当时突现了一个民间现象:一人入霄骑,八代同其福。京都百姓们谈婚论嫁,亦或是社会地位,首当其冲便是瞧,这家族谱里,是否有人任职霄骑,若是有,那对家父母宁愿不收那骋礼,也分乐意将那待字闺中的女儿嫁出去。
      可好景不长,卫狄在受封镇国将军后便忽得一病不起,先人一步而去。
      此消息一出,坐镇四方的诸候们便按纳不住,纷纷举起了“伐昏君,泽万民”的旗帜。作为卫狄最为亲近的副将,赵虎便只身一人抗起这霄骑领袖的有名头,誓要承将军遗志,永保吾疆之休。
      也正是此时,赵虎才真正悟得了皇帝那句“兵若霄骑,如苍鹰烈马”究竟所为何意。
      昔日天下未平时,国君会礼贤下士,会有忧国忧民之宏愿。
      后来国渐安宁昌盛,武将便再不敌文官,手中重权也让君主忌惮。
      况且霄骑桀骜不驯,历来不从皇帝,不接圣喻,他们只服从强者。
      这才致使卫狄招来了诸多不满。
      将军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却早已背负奸人离间,引得皇帝猜忌。
      在其死后,奸邪便乘机寻事嫁祸,惹得天子震怒,此般层层因果,直至彻底废除霄骑,再不启用。
      赵虎心中万般悲凉,却已是物是人非。
      他想,如若主帅还在,该是以何种心态去面对这个他所生所爱所葬的满目疮痍的国家。
      大金白白燃尽了这些勇士门保家卫国的一腔热血,而后国破家亡,他们被称作前朝余孽,又何以家为?
      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经靠着无数流血牺牲才换来的疆土付之东流,却无能为力。
      他们今日不愿从江南二国,或许正因不甘如此,大金依然是大金,他们站在昔日同一片土地上,疆域辽阔,富饶强大,国泰民安,是卫将军终其一生所卫之地,不过是天子糊涂,奸臣横行罢了,霄骑们为家国排斥,身负重罪,却仍抱有希望,相信有朝一日清白自将公之于天下,君王自会重新启用他们。
      但一切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摧毁,其实不然,这场云涌早有预现。
      再者,南国贼子叛乱之外,公然违背君子之约,讨得天下人耻笑,让本就承受着国破之恨的霄骑更为唾弃。
      赵虎曾与卫狄共挑灯看剑时在将军帐里瞧见过镇奴弓,这名字还是当年平定匈奴时卫狄亲口所定。
      他试着挽开它,却无论怎的使力,依旧不能将弦拉满。
      卫狄安慰道:"待你真正心有所护,此弓便可轻易挽开。”
      他承认,时日至今,他还是未曾挽满过镇奴弓,也未曾持明白将军那句话的意思。
      帐中霄骑闻言皆是一愣,随后便见那南兵将帐门两侧帘幕向侧高高挂起,帐外日光落进帐内,为帐门顶部碎苏切掉一部分,虚掩着羊皮地毯。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隅淮南便开口悠悠解释道:“这营外百步处,有一排清柳,虽是地处黄沙之地,却也生得茂盛。”
      听他此言,赵虎"呵”地一声,会意般将镇奴过去,本想叫隅淮南难看一回,谁曾想那竟稳稳被他接了去,不沉半分。
      隅淮南将弓身与自身持平,抬手拔了两三次弦,都未动分毫,引来了阶下狼人讥讽。
      他静接过南兵箭矢,一律充耳不闻。
      忽地得一任春风习过,帐里顿时禁了声。
      只见他行云流水般将箭矢抬至与弓身贴进,三指并进,挽弓如满月,有击天狼之势。而后蓦地松手,箭身所带锋刃便划破长空,如鹰击般迅猛飞出,伴着风力渐弱,箭影也愈发遥远。
      赵虎唤来一人,轻目不斜视盯着隅淮南悄声吩咐道:“你且去看,那箭矢是否百步穿柳。”
      那人应了退下,没过一会便慌张又奔了进来,一脸不情愿而又不得不为其折服,双手呈上那把才射出不久的箭矢,恭敬复命:“回将军,百步穿柳,百步穿五柳。
      才语毕,他就猛地低下头。
      赵虎却是满眼复杂,他痴望着手中箭矢,那箭首还尚存余温,亦没有半点损耗。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隅淮南,与卫狄竟有几分相似的习性、相似的语气。
      虽是长相不堪一击,却是给人一种柔和的坚毅,又不失威严的感觉。
      而且他看地清清楚楚,那弓弦被挽得满满当当,不留半分余地。
      上一次见着,恐怕已经是经年了。
      他向来直性子,佩服就是佩服,遮遮掩掩的反而让人觉得像娘们儿一样扭扭捏捏。
      就如此这般,在隅淮南与箭矢之间来回望了五次期间,卫狄的身影多次重叠。他终是长叹一声,下了莫大决心一般,掀起袍甲膝跪了下,双手抱拳,声音铮铮有力:
      “末将赵虎,拜见主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霄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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