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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婚(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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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终于还是到来,她的天,永远不会再亮了。
张垣从床上起身,侍从赶忙上前。他边让侍从为他穿衣,边说:“传孤旨意,皙华公主,桀骜不驯,女德有失,然孤仁厚,特念旧情,擢赐为平妻,赐号俪,居东宫。”
“遵旨。”
“看好她,不许让她踏出东宫半步,若孤的妻子出了什么岔子,唯你们是问。”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宫中。
有机灵的小丫鬟赶忙去帐子里看姜晏,见她睁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俪妃娘娘,您醒了?奴婢服侍您起身。”
她木然直起身子,锦被滑落,花作心肠,雪作肌肤,如今遍布青紫痕迹,而她像什么都没感受到一样。
丫鬟心中不忍,小声安慰道:“娘娘您别这样,太子是洞房花烛夜难免莽撞了些。殿下亲封了您为俪妃呢。太子从未娶亲,只有您陪在身边,一日夫妻百日恩,日后哪有不抬您为正妃的道理。”
姜晏不发一言,任由她为自己穿上衣服,梳起宫髻。
太子每一日都来她的寝殿,她只是沉默以待。宫人们私下叫她“不笑贵妃”。
“阿晏,我想让你跪着服侍,”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你若跪下,孤答应你永不为难你的旧国百姓。”
姜晏从下往上抬起眼看着他,极浅的琥珀色眼睛一眼就能望到底,不发一言,软软跪下了,侍候他解开腰带。
张垣看她顺从的跪在面前,伸手抬起她的头:“真听话啊。”
“难道太子中意桀骜不驯的吗?那我也擅长。”姜晏露出一点讥笑。
“既如此,一会晚上,阿晏也这样。换个姿势,不然腻味的很。”他缓缓抚摩着她的脸颊,像在摩挲一件玉器。
姜晏听着他狎辱的话,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张垣内心深处是知道的,侮辱和折磨能弯了她的骨头,折了她的腰,可是她的灵魂,怎样都碰不坏、弄不脏。
——她有着孤高不屈的,诗一样的灵魂。
张垣感觉自己上了瘾,像沙漠里迷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片月牙泉。她那樱桃一般甜美的唇上就算淬了毒,他也心甘情愿地咽下去。
困住她吧,用精美的裙摆,华丽的宫殿和偏执的爱。
人人都知她是无依无靠的亡国公主,人人也都知,太子极宠爱她。众人心知肚明,封为平妻不过是暂时避人口舌,来日太子继位,这个“俪”字,是摆明了要让她当母仪天下的皇后,一届亡国公主能得太子用情至此,当真是求不来的福分。偌大的东宫,只有她一个人,真正的专房之宠。
旁人眼中,一个俪字,许下她的无限荣华,可这无限荣华在她眼中,是劈杀她的黄金枷锁,是严逼她的风刀霜剑。
如今,太子已经准许她在丫鬟侍从的陪伴下在东宫中散心,名为陪伴,实为监视。东宫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砖一瓦,极尽奢靡。可这富丽堂皇的宫宇在她眼里是用父母兄妹的尸骨堆砌的、明媚鲜妍的榴花是用故国百姓的鲜血染红的。
张垣为讨她欢心,宫内多种海棠。只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还叫什么橘呢?姜晏觉得当真可笑。
宫道上遇见一人带着几个侍从,姜晏懒得搭理,宫里的人,要么对她避之不及,要么对她谄媚阿谀,她厌烦无比。那人行了一礼:“俪妃金安。”
姜晏停下脚步,微怔,且惊且喜:“你是……你怎么有江淮口音……”
旁边早有机灵的小丫鬟答了:“娘娘,这是珩王,太子殿下的弟弟。”
“我自幼生长在金陵。此次进宫,是请命前往封地金陵的。”那人漫不经心地答到。
她认真打量起他。少年身形高瘦,狭长深邃的眼睛有江南的朦胧烟雨,让人想到金陵特有的雨花石,养在高山泉水里的雨花石。
兄弟二人长得并不十分相似。相较之下,张垣的脸庞反而是更加欺骗性的明朗,碎发下的狭长眼睛却有着近乎邪恶的冷酷,两种矛盾的气质混杂在他身上。
“我还以为是四面楚歌,吴国人都要唱楚歌声了。”姜晏自嘲地笑笑。
张珩沉默,垂下眼睛,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人人都对我的国家故都避之不及,怎么你的封地是那个亡国旧都呢,哪里得罪了太子么。”姜晏回过神来,神色黯然。
“我自请前往的。”他言简意赅。
“我的披风落在宫里了,你去帮我拿来。”她微微一愣,撇开丫鬟的手。
“娘娘……这……”
“这么多侍从在这里,还能跑了我不成。”
“是,奴婢很快回来。”
侍从远远跟在后面,她望着远方,苦笑:“楚国已亡,哪里还有什么金陵了呢。”
“楚国已亡,楚人未亡。”他极淡地说,眼神冷漠地望着别处。
“你在安慰我?”
“事实而已。”
“可惜,我这一生都无法回到金陵了。”
“.…..皙华公主,有什么要我一同带回去的么。”他微微踌躇,心中有一丝不忍。
姜晏神情哀戚:“我只愿能将我的尸骨带回葬于金陵城下,大约也是不能如愿了,”她认真地凝望他,“来日若有机会,请你为我带一枝金陵的梅花,放在我的墓上。”
他垂眸,回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想说什么,终究是说不出口:“好。”
二人无言地站着。
丫鬟正好拿着披风急急回来了,姜晏垂首告别:“先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丫鬟有些不放心,小声说:“娘娘,太子殿下极为忌惮这个珩王,您还是少和他接触为妙,不然殿下恐怕又要禁您的足。”
姜晏冷淡地问:“为何?”
丫鬟犹豫一下,压低声音说:“珩王身份神秘,仿佛是前几年才回了京内,差点夺了太子殿下的位置,太子殿下自此记恨上了他。”
姜晏心中在想别的事:若是有珩王在金陵,张垣定不能对金陵妄为,她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心。
没过几日,姜晏又遇见了他,张珩。
“珩王,是要动身了吗?”她上前主动打招呼。
“嗯,前来辞行。”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的神色。
“是吗,”她心中大痛,有无限怅惘,“代我看一眼,故乡的春风如何了。”
“知道了。”
姜晏压低声音:“还请珩王为我照看金陵城的百姓,日后……不要叫张垣迁怒了他们。”
他神色微变,他知道姜晏想做什么。
张垣正好出来,瞧见二人面对面站着,他看见姜晏第一次露出除了冷漠憎恨之外的神色,但却是对着张珩,这个他最忌惮厌恶的弟弟。他沉了神色,快步走来,打断二人,粗暴地一扯姜晏,拉她到身后。
“珩王,孤本来好奇你怎么特地来东宫辞行,原来是来找孤的内子么,内子不懂规矩,让你见笑了。”
张珩不露任何表情,声音散漫,带着些不加掩饰地讥讽:“你想太多了,只是偶然遇见。父皇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不敢不从。”目光漫不经心地略过姜晏,有着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一丝怜惜。
姜晏早就收起神色,连眼色都不给张垣,甩开他的手,扭头走了。
张垣脸上薄怒,不好立刻追上她,回过头,紧紧盯着张珩:“孤劝你,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别对不属于你的东西,和不属于你的人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他贴近他,眯起眼睛,轻声说,“你是,争不过孤的。”
张珩不屑地笑了,目光露出一丝狠戾:“本来就不属于你的东西,我和你争什么。” 两个面容俊俏的少年相对而立,眉目有几分相似,互不相让,剑拔弩张。
张垣正要发怒,张珩已移开目光:“景行告退。”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在他面前,连敬语都不用,从来只自称表字,张垣更加恼怒。
新年,很快就到了,无论是国破还是家亡,新年永远准时来到。世间死物,向来是经得住时间蹉跎的。
姜晏早上就被丫鬟仔细得打扮了,给她穿上一身繁复的妃红华服,梳起望仙髻,新年自然要穿的喜庆些。她倚在榻上,看着小丫鬟忙前忙后,突然轻轻笑了,缓启朱唇:“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丫鬟第一次见她笑,如冰雪消融。回眸一笑百媚生,书里写的居然当真存在:“奴婢……奴婢名叫画芷。”
“我从前有一个贴身丫鬟叫入画。”
画芷笑了:“您若是想要原来的侍女,可以让太子给您拨来。”
“她们都死了。我的父母、兄弟姐妹、侍女们,她们都死了。”她声音极轻。
画芷慌了神,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跪下:“娘娘恕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起来吧,今日除夕,晚上不用你们伺候,回去过个年吧。”
太子今日早早来到她的宫中,今日是除夕,他想和她一起守岁。
他看见仔细打扮了的姜晏,红妆动人,一如初见时。
“今年要与我一起守岁吗?”她第一次主动与他搭话。
“自然,你是孤的妻子。”他话语虽冷漠,但有着克制不露的喜悦。
他不在乎她是亡国公主,他也不在乎她的过去,他甚至不在乎她恨他,他只想以后都有她陪着,便足够了。
“除夕夜应该放烟花的,你们这,有烟花放么。”她轻柔地笑了,这是大婚后他第一次见她对着自己笑,过去隔得远远的,如今,她已经嫁给自己为妻。她从前是天上的月亮,他终于将她从云端拉下,与他一起沉沦。
“烟花有何难的,孤让侍从们去放。”
“烟花要去城楼上看的,你陪我一起?”她笑靥如花。
他不能拒绝这样的笑,哪怕是隔了这样多的血泪尸骨,只要她愿意陪着自己,哪怕不是真心,他就会给她想要的所有东西。
他柔和了神情:“披上斗篷再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