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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破碎世: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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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地念儿说,她身上有不好的东西,让她小心。并给了她额外的一份解毒的药草。
她离开的时候,拿刀有些吃力。想起地念儿的话后摆手擦净额上的冷汗,绕开了与家主的碰面。
〔44〕
纯良少主和无良游女的故事也许早就结束了,至于告终的时间却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
仲春后的人见城乌云密布,却迟迟不见落雨。天也沉,气也沉,奈落躺着,以发愣的样子睁着眼借着傀儡视角追捕新身体所用的材料。他是明白了,治好一个人类身体是不可行的,不如再造一个。
虽然奈落已经放弃治疗但晴方却总孜孜不倦、乐而不疲的给他送药喂药和他聊天。这样也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只能说是习惯了。
可这一天她没有来。
“夫人还在休息。”
仆人说。
淡漠的一声哼后奈落让仆人去叫醒她,可是没有一个人去行动,他发现彼时不同寻常的气氛后并没有为难众人而是自己走出房间。
有种,威胁到他奈落的预感。
少主动作利索的拉开推窗,妖怪对危险的敏感度紧绷到点——空荡荡的隔间弥漫着药草的烦人气味与淡淡花香,百合静静的插在一边的花瓶上,还在滴着水。果然寝室空无一人。
奈落好似看到晴方昔日灵动活泼的舞步如今需要靠着墙蹒跚彳亍的眷眷背影,殷红的唇褪成贫白的柚红,提起佩刀时吃力又强装轻松的脸。
地念儿的药草是解毒——驱除瘴气的。
整个人见城瘴气环绕他又怎么可能注意到她身上不减于他的瘴气!
事实上晴方是死是活奈落都没有闲情去理会,如果她死了那么作为未来的新任主公奈落多少能避免再出事故,留着她也是夜长梦多。但绝不是忌惮。
可傀儡死了。
有人或妖怪威胁到他奈落。
〔45〕
“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46〕
有些动物会在将死前离开亲近的人独自去往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静静地等待死亡来临。
可人见晴方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因为她是人类,拥有人类该有的特点:多疑、狡猾、自傲。
死亡对于晴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阴刀希望她可以改嫁可到最后他都没想过晴方的诺言。
「只是他演的一场戏,你却当真了。」
这一句话奈落曾经也对阴刀说过吧。
作为假的战利品顶替的少夫人自然是要演得出神入化。阴刀选择为她铺好未来的路,他当然希望她是个能够把感情戏演得出神入化的戏子,那样就可以轻易的收场扬长而去。
他不信。
她也不信。
“对不起,快逃。”
——那天血泊之上他说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不知道是因为当下的危险或是奈落的替代,也许都有,前者晴方没有选择,而后者是可以决定的,人见晴方不逃。
“奈落”没有流血。趴在猿皮上的晴方喘着气,脸愈发青愈发白,目光如死水泛起涟漪,是死得明明白白的人的神态。
那是荒郊野岭,那时魑魅魍魉紧盯猎物。
她的气息已经和奈落无比接近,加上其他妖怪的扰乱傀儡并没有发现——抑或说并不在意她的袭击。
恍惚时晴方慢慢从胸口掏出纸张,光怪陆离间女人利用攻击的妖怪牵制奈落,转瞬便以倒地之势把纸张贴向猿皮头套之内的脸。
另一手抽出短刀捅入他似有似无的心脏。
猿皮妖怪来不及反击便已经圆目怒睁呆滞失魂,孑然倒地。
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也许多余的那一刀并没有伤到深处但也足够扒开猿皮——
金雕玉琢的面庞,阴柔不失凌厉的眉宇,是她夫君人见阴刀的模样。
“果然……是这样。”
海藻发随着银色猿皮的脱落齐刷刷的散下赤红的眸皆是空洞与疑惑,最后化为一缕袅烟消失殆尽。
只留下那张皮草与抱着皮草昏倒在地的女人。
魑魅魍魉也随着散尽在四方。
〔47〕
她身体的异样连旁人都能看得出来。
那是一个叫弥勒的法师,在杏原游玩邂逅的晴方,因她气息怪异生气虚弱给了她抑制傀儡的符咒。
她本以为她不会用得上的却因为法师热情的激励而动摇,留下来总没有坏处,只是会引起奈落的不满罢。
在此之前他还问了句某无良游女已经三年没有听过的“你愿意给我生孩子吗?”
“不好意思,我,已婚。”
〔48〕
「天赐尤物的直觉从来都是最灵敏的。」
暮春之夏。
丝丝缕缕的雨丝穿过云层,不似昔日的磅礴,倒像秋夜的烟雨,顷刻之间戛然而止。
披着猿皮的奈落打横抱起不省人事的女人,裹进猿皮,毫不掩饰与阴刀气质不符的怒颜与无奈。
吸收了太久太多的瘴气,一个普通女人怎么可能没事,他愈想愈抱紧。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人见晴方妨碍奈落太多事情了,但只有她愿意待在他身边。
烟雨中银色妖怪的毛发微微泛着点点银光,驾着黑雾闯入云天。
那一日耀光比肩太阳。四魂之玉重新现世,而现在它的力量散布在岛国各地。这是奈落的机会。
他要得到四魂之玉,他也要让人见晴方活着。也许连自己都觉得后者说法过于荒诞。
眼看晴方的气息越来越弱,奈落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是五十年前被他杀害的桔梗,再思索也是合理,瘴气无人净化吗?只有一个人,就是被他奈落杀死的桔梗。
不经意间,晴方紧蹙的眉头松动一下,奈落的妖怪之心顿时间欣喜而又在冰冷而锋利的刀尖触碰胸口时降下暴雨狂风。
他不露疑惑的挑动嘴角,冷笑。
“你是在怪我害死了人见阴刀吗?”
“我姑且还算分得清对错。他……是我害死的。”
“啊。”
妖怪抬起头以下巴对着自以为是的人类。
“为什么阴刀会送我百合……为什么会带我去看烟火为什么阴刀认为的安全的地方是神社为什么是蓝色……因为,是你啊,奈落。”
白驹过隙的几年,一切都好似昨日重现,历历在目。
而她仍然睁不开眼睛,只是细声呢喃,余时奈落瞬间瞳孔缩小,僵硬着表情一动不动。
可是架在胸口上的短刀依旧没有放下的意思。
“……哈哈哈,看不出来你还真是很聪明啊,所以你承认是自作多情……?喂,你知道你快死了吗——而你就算捅破我的心脏消灭我的身体我也不会这样死亡。”
“我知道。我只是想问一问你的心,其实你也沦陷了吧,半妖半妖……你始终还是有人类的感情不是吗。”
随着声音越来越小,冰凉的刀锋缓缓偏向落下。
短短几个字彻底踩中了他的雷点,不悦的嘲弄“无稽之谈,一个小小的人类……”话语未尽的刹那,晴方的呼吸消失了——
“喂?
小鬼!
晴方!!”
她听不见风的声音了。
〔49〕
「天赐尤物的直觉从来都是最灵敏的。」
奈落从来没有想过去正视他对人类的情感,那可怜的不幸的半妖只会拾起对桔梗的恨、对阴刀的嫉妒、对晴方的不屑与嘲笑,而忽视也曾见过的美好。
就算是他也会曾想过去接触那美好,他也渴求过圣洁的巫女对他的爱,或者更多,更多。可神佛从来没有给过他机会。
若晴方象征他对人类所有的正面情感,结局便已是注定。她与它最终会被腐蚀,会被奈落那地狱般陷阱般的瘴气吞噬。
初见那个玲珑剔透的孩子经过人间的洗礼不再通透,奈落的爱经不过更远更深的奈落。
人类短暂的十年不过是眨眼间。
她说妖怪先生对她不是爱情,是爱,对人类的。换成十年后依旧适用。
「有什么能给人类续命的方法?」
「杀生丸的天生牙,斗牙王的冥道石,里陶的鬼术,四魂之玉。」
奈落看不到碎片,只能通过大量受他操控的妖怪铺天盖地的搜罗。他要得到四魂之玉,即使人类生命短暂,也不要放手,他奈落就是要把她留下,无论什么方式。
就算是杀生丸,或者更强的大妖怪。
正如当年桔梗照顾那个山贼,晴方照顾少主那般,轮到奈落了,奈落想要她活,她必须活。
他可以在桔梗死后放浪形骸虚度年华无数也可以选择未来选择再次为了自己去掀翻天地。
〔50〕
除妖师把白羽乌鸦从天上打下来的那瞬,风过,铺天盖地的白羽如漫天大雪,在云晕之下烈火焚烧。
四魂碎片不见了。
绒羽淹没了村子,人间火海,一片哀嚎。
那白乌妖怪的结局不了了之,除妖师也无心追捕。
红的天,白的花。
栽花只为花落时,那日晴方为阴刀栽的梨花开了,掠过风风火火的三年,十年,五十年,直到神木林的群妖栖息半妖苏醒。
条状的魑魅魍魉掩护着追赶着驾在云天的白袍,抛在身后风与奈落无心遮掩的长发被乌云扯拽,一女人被稳稳的抱在身前用猿皮裹着,若不细看便发现不到那人影。
忽略那煞风景的魑魅魍魉与女人的面色,倒真像那神话走出的神仙眷侣。
浮躁与复杂的兴奋充斥着奈落整个脑袋,碎片发出的微光照亮晴方苍白无力的面庞,他轻轻用指尖抚过她睫毛之上的雾蓝眼皮,哈口气:
“喂,小游女。”
“看着吧,我说过我要让你活着的。”
“你也许是对的。”
“喂?”
飘飘然的白色小花点缀晴方凌乱的黑发,忽隐忽现,又落去。她就这样静静地睡着,无声无息。
无声无息。
抱着她的男人有些惧色,托紧怀中人轻轻晃了晃,四魂之玉也无法净化瘴气吗?无法延续生命吗?
这种失落感需要再迫害多少人可以弥补?
忽然间一声轻笑,晴方缓缓伸手挣脱,贴着奈落的脸,接着又是另一只手,像确认着什么:
“不是傀儡吧?”
松绿的瞳藏着整片天空,流逝的星星也在对他笑。奈落沉默着怡然着贴着晴方的额头,擦着鼻尖含笑看着她的眼睛。
“奈落。”
“谢谢你。”
略带睡腔的哑声,晴方轻轻的说,触及他从未有过的温柔,奈落眯着眼托起女人让她颔首靠着肩拥紧,愕然,细微的抗拒的力量在挣扎,雨滴入松绿的眸又滑下。
“你曾经问我谢谢你什么。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哑声轻得像风,细的像雨,就像是特地与他告别那样,惊醒的男人瞳孔地震,扯着嗓子压着声:
“什么?”
随着晴方愈发隔阂的距离,奈落慌了一瞬,收力强制揽紧。
“不是说过…你是我的!我要你兑现承诺!”
四魂碎片的光在她胸口渐渐黯淡,转瞬褪为血光抑或说——火光。那抹红渐渐与奈落瞳孔中的红重合,须臾好似如梦初醒,奈落呆滞一顷,在晴方满足的嫣然笑意中放松了手。
白羽乌鸦体内剥离出的血肉、绒羽会慢慢上升温度直到焚烧殆尽,连同依附物一起。成为自焚但却无法涅槃的璀璨烟火,停留在无与伦比的美丽。
他应该是知道的,可是她等不到碎片冷却。
雨落,梨花落,晴芳落。
瘴气竟腐蚀的比火焰更猛烈、迅速,灰烬缠绕着逐渐分崩离析的晴方,就像腐烂的花草,就像燃烧的烟火。
奈落不想放手,他不要放手,他啊,好不容易才舍弃可怜可悲的懦弱得到的想要在一起的人。可——火燃到了狒狒皮,即他的躯体上,似乎是出于奈落的本能又是本我与超我的争论,没等出激烈圆桌会议的谈论结果,他握着的她的手,碎了。
女人轻轻飘下奈落的云层。
百合花洒了红霞漫天,黑色的烟雾红色的火光一一缭绕,鸽蓝冉冉埋没在血色云天,最后化为尘埃与火花,散尽尘世。她还是最灿烂的烟火,就像很久以前那般通透艳丽,只是因为,花开花谢,花生花灭。
他看见了,那举世无双的惊世容貌破碎之前的表情,讶异,不甘,遗憾,最终沉淀为温柔的憧憬。
「晴方象征他对人类所有的正面情感,结局便已是注定。」
她扛不住瘴气熬不过业火。
奈落缄默的凝眸,凝固在脸上无法撼动的沉默,这样维持了许久,到晴方消失,到烟雨骤停,到碎片出现而人永远不复。徒然——
“哈……哈哈!”
他毫无征兆的笑了,笑得癫狂,笑得魂颠梦倒,在云间回荡,痛彻心扉。
「“半妖半妖……你始终还是有人类的感情不是吗。”」
可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谢谢你。奈落,谢谢。
谢谢你的默默关注,杀了儿时那恶人。
谢谢你会在我被关禁闭时偷偷来看我。
谢谢你留意我出嫁后的点点滴滴。
谢谢你救了阴刀。
谢谢你救了我。
谢谢你明明自己就是十恶不赦的恶人偏偏为我温柔。
此生如此,足矣。
这一次是真的失去了,晴方回应了阴刀的承诺却对奈落食言了。褪下层层伪装本意都是一个陪伴,她果真愿随他共生共灭。在奈落心中就是神佛的懈怠,它们连一点安慰也不舍得施舍。
奈落沉甸甸的心有顷被抽空,又如千钧重负瓦解不再。仿佛轻松了不少,或可说又回到了孤独的原点,一切都毫无价值。
果然人类还是累赘么。
待天边红霞散去,太阳之下再无新鲜事。
接下来要干嘛……对,收集碎片,杀了犬夜叉。
〔51〕
「畅游山巅,共红日之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