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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Dadadadadaidio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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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是一直不接电话,但最多只是聊一些“吃了没”、“在干嘛”、“准备去做什么”之类的话,只要他深深吸气的声音被她捕捉到,她就会找理由挂断电话。
她不肯和他视频通话,也不再发Instagram动态。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认出她来。尽管他有她的照片,很多,很全面。但在得到许可之前,他甚至不敢去看。
他定了凌晨三点的闹钟,那时她会结束对妹妹的探视,从康复中心出来。其实也可以再早一点,但他不想同时接受两个女孩的攻击。
他挪到以前她睡的右边,安安稳稳地睡着了,那么安稳,以至于惊醒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直到按下拨打按钮的那一刻还在犹豫,是不是该起床洗漱一番。可是,她很好心,看到他凌乱的样子会心软的。
况且,在卧室的他反正也没有吸引力了。她喜欢他的办公室、会议室、洗手间,让他用视频带她参观,故意挑在他开会的时候给他发那些短信。
在很久很久的以后,他才觉得不可思议,如此明显的信号他竟然不懂,还以为只是可爱女友的顽皮捣蛋。他为自己的愚蠢和对她造成的漠视和伤害而难过。
“喂。”
视频通话被切成了语音通话。他对着屏幕大喊。“嗨。你在哪?”
“在外面。”她说,“你干嘛这个点不睡觉?去睡觉吧。”
“我想你。”他说,“你不和我说话我睡不着。”
“那你现在睡,醒了给我打电话,行吗?我会接的。”她用英语说,她现在英语说的比他还要多,“我保证。”
“可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她沉默了。对面只剩下传来汽车声,她走路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喘息。
“我真的得挂了,手机没电了。”
“我就说一句话。”
“我不要。”她声音变得很小,像是喉管被封闭起来了,“你不要说。”
“下礼拜我会过来的。”
她没有作声。
“这回是真的,不会再取消了。喂,你还在吗?”
“嗯。”她说,“来看艾米莉吗。”
“不是。是的,我会去看她,但是,我是为了你来的。”
她很快打断他。“不要。”
“怎么,我过来你不高兴吗?”
她再次沉默了。他坐起身,额头一阵眩晕,又问了一遍是不是不想见到他。
他听见钥匙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她和室友打招呼,问对方今天过得怎么样,她换了一副甜美的声音,过于甜美,以至于显得胆怯。
她关上门,包和钥匙被扔在地上。
他瞪着通话界面。“你不想见到我吗。”
“是的。”她说。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他压低因为没喝水而格外干哑的嗓音,“你说清楚。不许挂电话。”
她靠着房门而坐,把头低下来,抵在膝盖上。
是的,他能看见。如果不能,这六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闭上眼睛,甚至可以猜到她洁净的肌肤危险地擦着灰地毯,她穿了那条黄色的印着小小樱桃的连衣裙,因为黄色能让妹妹的心情好一些。
他已经不明白之前为什么会觉得离她遥远了,在她轻轻叹气的时候,哼着歌的时候,向上弓起背的时候,哪一次他不曾感受到她所感受到的?
他沉迷于遥远的幻觉中,直到真正的远离到来前才意识到。
他也做出和她一样的姿势。
“你是来和我说什么的吗。”
“是的。”
她吸吸鼻子。“你可以在电话里说。”
“我不能。”
“没关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不知道。”他的心跳显著加快了,他觉得自己就要吐了,“你知道吗?”
“嗯。”她说,“你是来和我说分手的。”
他停顿了半秒,抬起头,看见清晨淡蓝色的空气,她用了一半的紫色香水瓶放在柜子上,左侧被光照得亮晶晶的。
他听见电话那边她的啜泣声变成孩子气的重复拒绝,然后是恼羞成怒的指责,而他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没能及时去纠正。
*
从公寓来学校,她得搭空荡荡但间隔时间非常长的公交车,步行一千五百步左右,从西门进去。沿着又长又直的灰石砖一直走,穿过两旁的绿草地。
现在是七月,草地绿得要滴出水来。暑假学生很少,偶尔有自行车路过,在蝉鸣的巨响里留下一串细小的旋转声。
她穿过一栋教学楼,拱形通道两旁在撕了一半的海报上贴着新的海报、传单、贴纸,偶尔有马克笔写的互相贬损的话语。
一个月前那些闹哄哄的绿日的歌还在她脑子里盘旋。
哒哒哒哒哒笨蛋,哒哒哒哒哒媒体,哒哒哒哒哒歇斯底里,哒哒哒哒哒美国,诶,歌词不太记得了,不过不影响她的焦虑体验。
这里不像家乡,只要不看新闻、不多虑、不冒险就基本能过上聚焦于小单位内的幸福生活。
有时候觉得自己从一个更好的世界走进了一个不那么好的世界。但她选择换一个角度,把它看作人生体验的延伸。
去看那些从没见过的开着粉色花朵的树、看旧砖墙上的绿藤、便利店里那些颜色邪恶的糖水饮料、看五磅一桶的蛋黄酱、一千粒装的止痛药吧,看着看着,她会觉得自己是跳入了一个神奇的兔子洞。
她已经无法想象用以前的生活平铺直叙一辈子了,那会有多可惜。何况,时不时还会传来旧日的问候,提示着她那里存在一团尚未解决的乱麻。
这点她不愿多谈。
她穿过A座,走进B座,加快步伐走上三楼,转进一间阶梯教室,十来个研究生和他们的咖啡杯已就位,空气里一股巧克力棒的味道。
她在后排坐下,木椅子嘎吱作响。
人生中首次发现,她的数学太差了。
开学前还在补本科课程,她真的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在那群同样挣扎的、小她快十岁的本科生身上找到了归属感,所以她尽力去辅导他们,顺便重新认识曾经游刃有余的基础数学。
微积分、线性代数、概率统计很好学,但实分析简直是个噩梦。有次她假装不经意地问姜行简,会不会觉得实分析难。
“还好吧。”他说。
“哦。”
“你觉得难吗?”
“有点。”
他盯着电脑,键盘啪啪作响。她总是只能从他的左脸和下巴去仰视他,因为他喜欢把手机靠在电脑屏幕上。
“你只是太久没学了吧。我都觉得不难,你肯定没问题的。”他拿近手机,缓缓眨眼,“你今天穿了什么,让我看看。”
他那么聪明,数学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的烦恼也很简单,会因为她不肯在有人的时候一边走路一边对着屏幕亲吻而生气;他真的很天真,把她架在一个高台上崇拜,对她的缺陷视而不见。
连问路人都能轻易看穿她的本质——她从没被问过路,哪怕路上只有两个人。
一定是她看起来不像这里的学生。她只是一个旅客,一个扮演者,一个笨蛋。她怀疑自己被录取的真正原因。
正是这些不安的时刻,让他对她细节的关注显得格外珍贵。(尽管她的跨洋咨询师对此嗤之以鼻。)
什么时候穿什么、不穿什么,什么时候该去哪,去哪里人比较少,以什么音量说话不会被旁人听见……他对校园的熟悉程度让她怀疑以前他和什么女孩做过更切实际的事情。
可她按住了嫉妒没有发作,因为对他心存感激。
他不但提高了她在父母那的评级,还极大地帮助了她的心理健康——任何一个心理学家都会同意,完成小目标能提升自我认同。
于是,大目标拆分成了小的、愉悦的、逐渐升级的任务,像电子游戏一样令人上瘾。
教授是个四五十的白人男子,一头迷人的灰发,总是强调叫他“博士”,别叫“教授”。他站在讲台前喝水,对她笑了笑。
可能因为她常常同一节课听两遍,也可能是邮件措辞正式到有些好笑,教授对她印象深刻。
她终于成了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学生,恰到好处的愚笨,从不自以为是、好为人师,时常露出困惑而渴求的眼神。
今天她化了妆,卷了头发。她想或许是这个原因,教授对她眨了眨眼。
可她很难集中精神。
她想着自己胸前新长的小痣,疑似因为喝太多功能饮料而新长的一小圈绒毛,更加笨拙的大腿线条,她的黑眼圈和忽然凹陷的泪沟,她担心刚才打了太多提亮粉,会不会正冒着蓝光。
她想着他们电话里列举的场景、情形和他们发誓要做的事,事无巨细以至于见面已经没有必要了。更不用说半个月前的那次谈话……
是的,不见面会更好。
她撑着脑袋,把手机调成静音,已经讲到第三十二页了,唉,三十一次右键。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她看见一个人影从前门闪过,然后,走到后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尽力去看教授的嘴唇,或是前排女生噼里啪啦打字的手指。可是靠在椅背上的闲散姿势让她轻易瞥见了旁边人的白球鞋,神经质般对称的鞋带。
他的手放在大腿上,汗毛使毛孔很显眼,青色血管攀在上面,筋像钢琴琴槌一样连接手指,他的指甲修的离血线很近,总是很干净。
他说是为了她才尽可能地保持最少的细菌数量。而她喜欢他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无论哪个方向。
她哆嗦着把手链取下来,放在他桌上。他捉住了它,她的手腕,为了取她的左手碰到了她的大腿。
可能抖了一下。不知道。她觉得他手指划过大腿的那一毫秒比他捏住她的手腕一紧一松的搏动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