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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怎么样都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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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想她,他没什么好说的。
想念很具体,很生动,细节到可以是肉粉色和米白色的对比,可以是浅棕色的绒毛,可以是她和热气一同散发的水果甜味,也可以很抽象,他想念被容纳被包裹,想念谈话到凌晨时脑袋飘忽的感觉。
按理来说,时差让深夜谈话更方便了。
他睡觉时她在上课,他开晨会时她在图书馆,他吃午饭时她那边差不多午夜。
午夜,她在被窝里嗲声嗲气,而他这边是正午,大白天,就算把百叶窗全部放下,门反锁,办公室还是太大了。
她明白,她不管,她偏要。
她在折磨他,他也折磨她。不过一个是故意的,一个不是。
她刚到美国时很不适应,门也不出,就呆在公寓里和他打电话,连他开会也不让挂,她要待在他口袋里。
第五天,她的啜泣让他再也受不了了,他说,你要不回来吧,我给你买机票。好,你买吧,她说。
结果第二天她就去图书馆了。正好临近开学,她开始了助教工作,开始去聚餐、派对、朗读会、音乐节,她说还想试试公路旅行的,只是没有时间。
这让他一开始的担心显得很多余。在她走之前他就找了朋友——威廉•海因斯(大家都叫他比利)——想让他照顾她。他们是本科同学,一直到博士项目,他退学了但比利还在坚持。
比利阳光、整洁、诚实,很招女孩喜欢。但也很有原则,所以他用不着担心。
“好的,我明白。”比利说。
“你明白什么。”他说,“我是说,如果她需要,你帮帮她,搬东西,载她一程什么的……”
“哦、哦。”
“你‘哦’什么。”
“我完全明白。”
两个星期后,比利给他打电话。那时她已经不粘他了,整天沉迷于为本科生提供额外的免费辅导。她说什么,学习和启发最好方法就是重复讲述。
“我刚在图书馆碰见她了。聊了一会。”
“怎么样?”
“呃,你是让我评价她,还是怎么?”
“我不知道。随便。”
“好吧,她不是很想搭理我。我是说,她很礼貌,但看起来并不想和我做朋友。Snapchat都是我要了两遍才给的。”
“你跟她说了你是我朋友吗?”
“说了。难道你没和她说吗?”
“哦,好吧。”他拨弄着窗边那株散尾葵的叶子,“有什么需要我担心吗?”
“呃。”比利顿了顿,“这么说吧,我每次碰见她都不是一个人。我估计她不会找我的。”
“男的女的?”
“都有。”
“哦,我是说,有什么我需要担心的吗?”
“呃,如果我是你,可能会。但是她看起来人很好,我不知道,你更了解她不是吗。”
问题是,他太了解她了。她漂亮,不是需要特定审美才能欣赏的那种,她没有门槛。她就像被闪亮亮的玻璃糖纸包着,只要你多留心看一眼……
同样地,她也很容易爱上一个人,他自己就是个例子。而且他是被她选择的,他深知这一点,他可以失去的东西有很多。
所以,他把要求放得很低,注意安全、不要喝离开视线的饮料、不要和男人跳舞,这应该不算过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她说。
“什么?”
她只是绷着嘴笑,让他一个下午都在想他忘了什么。
到了春天,有次视频通话的时候看到她手腕上出现了一条新手链。她趴在床上看书,手拨弄头发,甩甩手腕,链子发出细响。
“你的手链很漂亮。”他说。
“哦,谢谢。”
她凑到摄像头前面给他看,金色的细链上串着三朵雏菊。
“很适合你。”他说,“你买的吗?”
她低下头,说,在义卖活动上买的,给儿童医院募捐什么的。
他当时就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键盘上,很自然,她的话转化成了关键词,噼里啪啦,然后键盘的响声被她的消息中断,她发来一张Apple Pay支付截图,二十美元。
“干嘛。”他说。
“不干嘛,我自己买的。”
“我说你发我这个干嘛。”他真是有点生气,“我没说不是你买的。”
“哦,你对我不好奇。”她说。
“当然不是,我当然好奇……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翻了个身。他听见书页撕开的声音。她拉起毯子盖住脑袋,一下变得很暗,她的脸很红,嘟着嘴看着他。
“你关门了吗?”
“干嘛。”
“是我要非给你看的。”她说,“你想看什么都行。”
所以他认为,他折磨她并非自己主观故意——是她在奖励他的不安,把他变成了巴普洛夫的狗、斯纳金箱里的鼠,怎么说都行。
她可能觉得这样好玩,或是想要报复他再三毁约,答应来看她又总是取消,或者,她真的只是爱他,而她又恰好是个宽容的人。
不过她的宽容并非无限度的。过了那条线后,她就会摆出一副心理咨询师的姿态,说什么很抱歉让你这样想、我理解、我们冷静一下。
“我真受不了你。”他说。
“那就看看明天会不会好点,好吗?”她说。
她正从一个具体的、他的女孩变得越来越抽象。他只能从一个像素糟糕、偶有卡顿、没有温度的屏幕里看她。
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话越来越少,头发总是像刚洗完澡随意地盘着,她越来越像个大学生,直到有一天发觉他看见的,和她Instagram上仰起脸傻笑的样子、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而他的生活只是在原地高速旋转。
他在深圳五月宜人的温度中,低饱和的蓝天和阳光下,弥漫着过敏气息的花香里走去他的办公室,在一群中年人面前去扮演中年人的角色,在同龄人里去扮演同龄人的角色。
他还发觉自己对女孩的吸引力显著增加了。这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总体上来说,她们让他难过。
首先是动机,和读书时似乎不一样了,她们看到的是大于他自身的东西,那些东西来源于他的祖辈,让他想起哥哥——这正好是她不喜欢的他的那部分。
这就触及到最本质的原因,她。她存在于每一个女人里,一切都会引发比较,而那个他摸不着的、暂时还属于他的女孩总是更好。
回想去年的五月,他们似乎能够克服一切困难。可明年的五月是一片空白。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因为她已经快一个星期不和他说话了。
起因是她去看了蒂娜雪的演唱会,回来的时候临近午夜,她目光闪烁,配合她的亮片眼影、吊带和镂空罩衫,十分可疑,但又以一种扭曲的方式令他安心。
“说了你别生气好吗?”
“好,我不生气。”
“我到了才知道那另外一个人是个男生,我不认识,是我表妹男朋友的朋友。”
“哦。”他挠挠额头,“原来我买的票是给他买的,他人还不错吗?”
“是的,他人很好,刚刚就是他送我回家的。”
她有一大堆理由去坐上他的车,顺路、怕麻烦、不安全,是的,安全。
“可你也第一次认识他,不是吗?”他盯着她还算完好的裸粉色口红,“你有更好的选择,叫一个人认识的人来接你,或者找我。”
“可我不想在那呆太久,烟雾缭绕的,到处是醉醺醺的人。我不想打扰你上班。”
“哦,你不想打扰我。”
所以,你坐上了他的车,副驾驶。他问能不能抽根烟。你笑着说那是你的车,你想怎样都行。他的手靠在车窗上,嘴里叼着烟,一手握着方向盘,你觉得怪性感的,于是问他能不能让你也吸一口试试……
——好吧,这是杀手乐队的叙述,不是他的真实想法。他不想吵架什么的,他准备了一个星期的“下流女孩”的下流玩笑还没有说。
“好的,安全最重要。没关系。你干嘛不去洗个澡呢,我们可以不挂电话。”
她扎着凌乱的高马尾,坐在那张椅背很高的灰色转椅上,黑色指甲摸着胸前的吊坠。过去半年总是见她坐在上面扭来扭去,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坐进那张椅子里,让她过来。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了,没关系。”他宽容地对她一笑,“除非你说他亲你了。”
“没有,我说我有男朋友了。”
他感到自己的屁股离开了座椅。“所以他真亲你了。”
“没有,没有亲到。唉。他送我到门口,上前了一步,我说我有男朋友。他说他知道,他不介意。我说可是我介意。他说好吧。我说对不起,不知道我表妹怎么跟你说的,希望没有浪费你的时间。他说没有,没有我的浪费时间。我说好吧,谢谢你载我回家。他说没关系,今晚很开心,别放心上。然后,互道了晚安,就这样。”
“哦……哦。”
“怎么样,你别不说话。”
“他人确实好,不在意先生。”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他揉着眼睛,“只是,别和你那个表妹来往了。用我买的票给你介绍男人,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是的,我说她了。”她拿起手机,摄像头朝下,她穿了一条很短的麂皮百褶裙,大腿压得扁扁的,“我去洗澡,好吗。”
“好。”
她走进浴室,把手机放在架子上,她低头把马尾盘成一个团,为了看着他,额头挤出了一点纹路。她脱掉白色罩衫。
“所以,你表妹想要你一边一个男朋友。”
“是吧。他们觉得没什么,很多人都这样。”
“你觉得这样好吗?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是说,你怎么想?”
她盯着屏幕,手挡在胸前,顶灯在她脑袋上形成刺眼的光圈,除了她皱起的眉毛,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想,知道我的想法。”
“是的。”
“那我要是说这样ok,你会同意我这么做。”
“我没这么说。”
“那我现在在问你。”她说,“你会同意?”
“是的,或许吧。”
“你真是疯了。”
她挂断电话。
十几秒之后她又打过来。她回到了卧室。
她问他是不是想分手。
当时,办公室外有人在敲门,他也处于震惊之中,震惊于自己糯米纸一般的底线,轻轻一戳便掉入水中,消失不见了。他没能注意到她濡湿的眼睛,发抖的唇。
他说不是的,我不想分手……
她再次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