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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没什么话好说 ...


  •   她家的衣柜滑轨有点问题,卡卡的。她很懒,每次开一个小缝,拿最外面那件就穿了。她甚至懒得叫他来修一修。如果他想的话,他简直可以用这种方法决定她穿什么。

      离职后的那几天,她在家里昏睡了几天,真的是昏天黑地。出门的时候在睡,中午吃饭的时候给她打电话,她还在睡,有时候晚上回来她还趴在床上。

      他完全理解。读书时考试周结束的那几天他也是狂睡不止(虽然其中有一部分要归因于阿得拉),不去那些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气味的派对,不喝酒,不和女孩胡搞。

      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在他的回忆里并没有多少有关荷尔蒙的故事。

      他意识到,在认识她之前,他的生活其实有多孤立、异常。于是他把手伸向她,差不多五分钟后,他会发现她其实很清醒。

      一个礼拜后,她睡够了,去染了发,烫了卷,做了指甲,将短短的指甲用某种方式延长,她喜欢像个小怪兽一样拢起爪子,敲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他八点出门,她会七点起来给他准备早餐。其实就是便利店的牛奶和三明治在微波炉里转一下,煞有介事地放在盘子里。

      这让他差点被担心压垮了,好几次差点说出口,你能不能不走了。

      同理,出门也是件很困难的事。关上门,能感觉到她还在门后。这时候只要回头看猫眼一眼,门后就会传来她哧哧的笑。

      “我要是会开车就好了。”有一次吃早餐时,她说,“我就能送你去上班了。”

      他没有作声。本来想说,是的,你是该去学车,以后能用上。以后,也就是半年后。只要一想到那个以后,他就不想再说什么了。

      但这种焦虑似乎是他单方面的,因为只要他出了门就很难再联系到她。问就是和朋友在一起。所以在他因为忙着一项投资提案而没法和她一起去旅游时,她很快就找到了朋友来替代他。

      如果当时他匀出三个月去投行实习,而不是在她身边打转的话,现在就不至于像个傻子了。但那样又不一定能得到她。所以,他对自己的选择并没有很遗憾。

      她不在深圳的时候,回家路上他常常绕路经过她家。他想看看段入峰会不会在那儿,可是从来没见到过。他其实很惊讶。

      那个男人在想什么,如果遇见他该说什么。他的怒气似乎已经消失了。

      他可能会拍拍他的肩膀,甚至想问他,诶,你和雨桐怎么样了,你们俩到底是不是真的。然而这很可能挑起一场真正的事端。

      但他还是常想起段入峰,在这个时候、那个时候、本应该只属于他的时候。他还会想,她是不是也想到了他。

      不过,这一癔症在去过她的家乡之后几乎完全消失了。

      临行前她有些忐忑,告诫他如果她家人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请别往心里去,尤其是她的外婆。在得到他的保证后。她开始傻笑。

      “还有你,你可别想卖保健品给她。”

      “哦。”

      她倒在沙发上,用头发的卷儿盖住脸。

      “你酝酿了很久了吧。”他问。

      “还好吧。”

      “到底有多久。”

      她想坐起身,但已经晚了。他的手已经她肚子上了。

      “很久。”她捂住脸,含含糊糊地说,“在普吉岛的时候。”

      沙发上套了白色沙发罩,以至于他不记得沙发本来长什么样。他的脑袋对准扶手亟需冷却的时候,他会看见从罩子下面露出来的线条,像是猫抓的。

      这是一个不晓得什么人、什么动物用过的沙发——这样的想法本应该让他发毛,但她会躺在上面,刚好够她蜷着腿;如果她肯打直身子的话,可以睡下两个人。所以,他喜欢她的沙发。

      去她家是在夏天。他们搭机场公交,摇摇晃晃的,碾过减速带震得人都要蹦起来。爆裂的太阳晒得他全身湿透,还好他记得涂了止汗剂,没有穿深色衣服。

      她家在公园旁边,一座小山上,要步行一道很长的坡。他拖着行李箱,里头全是她的衣服、礼物,很沉。他看见水泥地上有个青蛙干,被车轮压扁了,黑色的。他忍住叫她来看的冲动。

      她一回家口音就变了,n和l不分,他从没听过的奇特的语气词拉得很长,像是舌头懒得使劲了。

      她的家人很好,并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也没有问他的工作、家庭,只是他们一个劲夸他个子高的方式,显得他身上的西装很滑稽。

      外婆甚至说,他年纪这么小,还能长个儿哩。

      这就是他单凭想象怎么也想不到的祖母会说的话,简单,荒谬,有种童话般的稚拙。

      在他深受感动之前,下一个念头立刻冒出来:如果他们知道他的过失给他们的孩子造成了怎样的伤害,一定不会夸他个子高,而是会说,你费心了,其实不用带这么多礼物的。

      她和父母不太像,一点也不像。可如果去列举他们的相异之处就太不礼貌了。这正是他最需要留下好印象的时候。

      所以当她外婆端来桔子的时候,他尽力去吃。

      桔子很小一个,皮薄好剥,橘络很厚,但是特别甜。他吃完了,外婆夸了他并端来更多,于是他更努力地去吃。

      他觉得就是这了,人生到此为止,他在这张凹陷的沙发上卷入了一个永恒的桔子循环,吃到手指发黄——可爱的她夺过了他手里的桔,皱着眉对外婆嗔怪。

      她家门厅、走廊和客厅的灯坏了几盏。阴天和晚上会呈现一种阴沉沉的蓝色调。那时她就看起来很不高兴,崩着脸,紧闭嘴巴。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简直像另外一个人,可能,或许有些像她妈妈。

      有一天她爸妈去上班后,他压低声音问她,要不要他来修一下。

      “好啊。”她说,“你这么小声干嘛。”

      “哦。”他说,“我怕你爸会不高兴。”

      “他干嘛要不高兴?”

      她房间的灯也有些暗。拉开白色窗帘的话光会照进来。这意味着她妈妈的房间晒不到太阳,而她爸爸的会。对此她很不好意思,因为她连稍稍介绍一下各个房间也没有。他为她感到难过。

      但是,她桌上的儿童护眼灯和向日葵床单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抽屉里一堆没有拆封的水果形状的橡皮擦,衣柜(也是卡卡的)里她的蓝色高中校服,书柜上从小学到高中的辅导书,《理想国》、《大教堂》、标题耸动的犯罪小说,架上放着一张她的照片,没有相框,只是塑封了,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照片里的她很小,像个汤圆,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当然,在认识他之前她就已经是她了。

      “这张照片能给我吗?”

      “不行。”

      “为什么?”

      她靠在书架旁。“这是我爸妈的东西。”

      “好吧。”他放回架上,“那我拍下来总行吧?”

      她看着他,轻轻拨开他的手。他知道她接下来说的话会很温柔。

      “如果你答应不给其他人看的话,我可以给你别的,照片。”

      在她家一共呆了五天。爬山、泡温泉,和她在公园和城市里散步。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一口气走完也不过花了一个半小时。她说,这就是她认识的全部的路了。

      他嫉妒。她偶尔看到一段陌生的道路会皱起眉,思考好长一段时间。看样子,她不会明白他的妒忌心。

      他回深圳以后,她独自在老家待了一个月,然后是断断续续的旅游,只是偶尔回来看看他。

      她晒黑了,重了五斤(据她所说),扎头发时能看到脊背和小臂的肌肉线条。是的,她更有魅力了。可是他怀念那个蜷在床上头发乱糟糟,不肯睁开眼睛的她。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和去年对照。去年这时还不认识她,去年这时她很讨厌他,去年这时她把他的魂吓飞了,去年这时她第一次亲了他,去年圣诞……

      今年圣诞,她要走了。用一半的日用品都不要了(这令她痛苦万分),衣服一些装进行李箱,一些打包寄回家。

      唉,他也得打包自己的东西,还不少。

      他拿走了她的玻璃杯,她要走了他的书包、两件T恤、一件白毛衣、一件棒球外套。

      她把杂物全收进一个大纸箱,问他还有没有想要的。

      “干嘛。”他说,“搞得好像分割财产一样。”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惊讶,一点责备,还有别的他不明白。

      他明白的是,减轻“分手”氛围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做一件完全相反的事。可是从她那个表情来看,他最好不要。

      临行前一天,她把书架上最后那本很厚的书给了他,请他保管,如果可以的话,不要丢掉。

      “当然,我干嘛要丢?”

      “好的。”她说。

      她走以后,他将书顺手放在了自家书架上。过了好多个月之后,他们吵了架,她已经三天没理他了。他鬼使神差地转到书架前,翻了翻,差点哭了。

      临行那天早上,他被飞机的轰鸣声惊醒了,然后再也睡不着了。她抱着他的手臂一动不动,鼻息很重。

      下月初得帮她办退租手续。他还能再独自住几天,但还是不要了。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奶油花纹的包边,圆形顶灯,灰白色墙布上的那一点破损在黑暗中很显眼,淡绿色的衣柜门反射着窗外的月光。

      他只是把门稍稍抬起来,把轮子里卡住的头发、碎屑清理一下就修好了,怎么拉动都很顺滑、安静。

      可他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直发热,是的,他不该去修衣柜的。

      他听见楼上开灯,然后是冲水的声音。隔音不怎么好,但他喜欢她的公寓,不管在哪个房间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他一直在想那些声音,好像真的看见她在厨房、浴室、卧室里穿梭,没有注意到她正在用手指敲他的手臂。

      “你醒了吗。”她小声问。

      “嗯。你再睡会。”

      “不。我留到飞机上睡,二十个小时呢。”

      “好吧。”

      “好吧。”她说,“能不能给我一些,一些可以回想的东西。”

      于是他努力不去想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而是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处,想要让它记住它现在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灵魂都要出窍了,一阵阵地眩晕,就好像那种古老的魔术,盯着一根勺子用精神力使它弯曲。

      出门前他还给她重新系了鞋带,大概能保持一个月吧。她扶着玄关柜,盯着他的脑袋。

      他送她去机场,提前了四个小时。坐在安检口外边,两个人都没什么话好说的。余光看见她正仰着脖子到处张望。

      “要不先进去吧。”他说,“还要出关,你去登机口等好了。”

      “哦。”

      “我会很快来看你的。”

      “好的。”

      她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两个麻花辫让书包看起来很沉。

      “嗯,”她瞪着眼睛,“那我走了。”她用肩膀撞了撞他,飞快地说,“拜拜。”

      他看着她排队,把手机、护照、身份证、机票放进盒子里,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电源线、充电宝,从口袋里翻出缠作一团的耳机,一个个放进去。

      她脱下他那件棒球外套,背对着他站上安检台,展开手臂。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视力不太好,应该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他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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