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香蕉蕉

65、聪明的女孩（6/6）

　　“他叫我去办公室一趟。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看起来背有点驼。我那时……”

　　她停住了。墙边靠着的那副希施金的画始终没有挂起来。画里是一棵大树，不，两棵。小的在大的后边，树冠看起来不分彼此，在草地上投下影子。

　　“你那时怎么了。”

　　“我想起刚和他住一起的时候。”她撇了撇嘴角，“是他的房子，装修好了，透气了一年可以住进去了，我和他一起。那阵子我们真的很开心。现在想起来，那是我迄今为止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哪怕童年也比不了。

　　“刚刚参加工作，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每天都能待在一起，上班、下班，头转到哪都能看到他。最重要的是那时我很天真，对一切都有盲目的信心，对他，对我自己，对于生活本身——我甚至都不知道生活究竟是什么，怎么可能不快乐呢？

　　“我想我的快乐感染了他，所以他才喜欢我，以至于无法放手。我想他并不是一个很快乐的人……

　　“那时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背着我到处走，就在房子里转悠，也不干嘛。其实房子不大，九十平米还分成两层，有时转弯脚会磕到椅背。

　　“那天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驼背，就像他以前微微弓下身子，背对着我，让我上来的样子。”

　　她扯了张纸。深呼吸。一次，两次。

　　“我没跟他进办公室，在一个转角我转去了洗手间，偷偷摸摸的。我在里头呆了快半个小时，没有看手机，就盯着门发呆，听着旁边的人来来去去，冲水的声音，呃，还有别的。”

　　“他后来有找你吗？”

　　“没有，哦，下班的时候有。那天太阳很大，夕阳照在楼上，整片大楼发着金光，像一尊佛像似的，太震撼了，但周围的人都好像没有看到一样。我想是我看错了，还是每天都如此，只是我没有发觉。

　　“我慢慢地走，头有点晕。我听到喇叭声，或许已经响了很久，但我以为跟自己没关系，只是堵车而已。我回过头发现他开着车，慢悠悠地跟着我。

　　“后边堵了一长串的车，都在按喇叭。他毫不在意。他总是这样。他叫我的名字，叫我上车。我怎么可能上他的车？于是我又跑了，跑进地铁站里，很狼狈很不优雅。”

　　女人微微一笑。

　　“我回到家，他站在楼下。是啊，不然呢？我本应该去商场逛一圈，或者问他——问我男朋友什么时候下班，让他来接我，回他家什么的。但是已经被他——被我前男友抓住了，没办法。

　　“我和他说，你等一下，我回家放电脑。我拿了包纸巾又下去了。他站在楼下抽烟，回过头看我，就像以前还在一起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明明那么讨厌抽烟的男人，但是我不介意他抽烟，还有点喜欢。觉得很酷，有点性感。”她挠了挠额头，“很幼稚吧。”

　　“我和他一直走到深圳湾公园。以前我们吃完饭，如果有时间就会去那散步，还会骑车。我们买了两辆自行车，一辆大一点，一辆小一点。

　　“其实没骑过几次，它们一直放在楼梯下边。但哪怕一次也够了，因为我真的很快乐，非常非常。海风吹着，旁边是海，头顶有星星，他就在我旁边，聊一些有的没的，比谁骑得快，总是我赢——一次就够了。

　　“他说你别辞职，我走，我另找工作。他说我爱你什么的，问我是不是没有转圜余地了。我说是的。他问为什么。他居然还在问为什么。

　　“或许他是真不知道吧。或许他脑子里有个隔离板，把他的理智和情感分得一清二楚。他那么聪明，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但有一些地方被挡住了。我想他比我更需要你。

　　“我们坐在一个长凳上。我说，你干嘛不去做心理咨询呢，有个人能说说话也挺好的。他说他不需要别人，他从来只需要我。我没有理他，继续说我的，我说我最近在做心理治疗，我觉得挺好的。”

　　女人又笑了。她看得出来这个笑是很真诚的。

　　给予对方认可不是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唉，可是。

　　“他看着我，哭了，嘴唇不停颤抖。我想还好带了纸巾出门。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让你痛苦成这样。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想骂他，说你骗人。但看他的样子好像真的很震惊。

　　“我曾经….…我经常会想，如果他妈妈不讨厌我会怎么样。我会和他结婚，毫无疑问。婚礼那天我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我几乎能感觉到那种幸福。

　　“我幻想过无数次那一天，每一个细节我都想好了。我要穿短一点的婚纱，我不要挨个去敬酒，我不要念誓言，因为我会哭出来，会哭花妆，我想好了要请谁，谁和谁坐一起……”

　　眼泪顺着脸颊、下巴，一直流进领子里，但女人还是问她“回想起来是什么感受”。

　　“天呐。”她说，“我不知道。我觉得很奇怪，很不可思议，后怕、难过、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但如果我只是去想嫁给他这件事，不想别的，我会觉得很幸福。”

　　往下她可能浪费了十分钟哭鼻子。十分钟一百二十块，女人只是看着她哭而已，只要准备一包纸巾、一个垃圾桶就行，这钱赚得真轻松。

　　“我希望他能够快乐，希望他能幸福，比希望我自己幸福更甚，真的。如果祈祷有用我会天天为他祈祷，直到我死为止。”

　　“尽管他伤害了你。”

　　“是的。听起来很假是不是。但我想他不是故意的，而我也没有那么无辜。

　　“但不管怎么样，那天，我没和他说这些，因为我说了只会让他更难过。而且他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虽然他不肯承认。那女孩是我最好的朋友，曾经，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他弓着背，手捂住脸，好久没有说话。路过的人都要看我们一眼，以为我们在干嘛呢，吵架还是闹分手。

　　“我把纸巾偷偷拿出来放在凳子上，和他说再见。这回他没有追上来，我没有再见到他了。下星期一他要出差，所以，见不到了。我想那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吸吸鼻子，咽了下口水，没再哭了。黑色的睫毛膏和眼影亮片粘在纸巾上。

　　“然后，我回家，在楼下遇见了他的女朋友，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有半年没见过她了。她坐在车里，叫我上车。她胖了一点。她以前很瘦，瘦得皮包骨。按理说胖一点好，但看起来恹恹的。

　　“有些浮肿，脸颊红红的，像是吃多了糖，额头和下巴起了一点粉刺。但还是很漂亮。她一直很漂亮。

　　“她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珍珠耳环、项链还有手镯。她还开始抽烟了，我们说话时一直在抽。手搁在车窗外面，时不时敲一敲，看起来很熟练。我想是和他学的。

　　“她问我干嘛辞职——我猜可能同事把我要去读书的事告诉了我前男友，前男友又告诉了她，他们真的是在一起了啊，不是我瞎想。

　　“我说不是你要我辞职吗。

　　“‘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她问。

　　“‘是的。’

　　“‘那我想和你做朋友，像以前那样。‘

　　“’这个不行。‘我说。

　　"‘那我们还能见面吗？我能去看你吗？‘

　　“‘还是不要了。‘我说。

　　“她哭了，我知道。我想拍拍她的背说点安慰的话。想说没关系，我会永远在乎你，但我什么也没说。况且她车上有纸，而我的纸给了她的男朋友。

　　“她晃了晃脑袋，让头发遮住脸颊。她说可是我爱你。声音抖得厉害。一天之内有两个，三个人对我说我爱你，就好像我有多幸运，被全世界爱着一样。

　　“但完全不是。太复杂了，我不想再被搅进去了，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她哭了一会儿，问我，你还爱他还是怎么。我看着她，真是不可思议。我气坏了。她一点也不懂我，我也不懂她，我到底为什么会和她成为朋友。

　　“于是我回家了。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我拿出手机把他俩删了。好吧，其实只删了前男友。六年的聊天记录，删的时候手机都卡顿了一下。

　　“删之前我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再看一眼最初的聊天记录。但还是算了。我不想哭。而且不用看我也记得那天，年月日，具体的时间。

　　“我记得我们的对话，每一个句子，标点。结尾他总是不打标点，而我从来只打空格。他说hi，我说hi。他说，很高兴认识你，我说，我也是。

　　她转过脑袋。画里似乎是个阴天，天空白蒙蒙的，但照在草地上的阳光暖洋洋的。

　　“‘很高兴认识你。‘就是这样一句普普通通的话，没什么特别的。我当时想，如果回到那一天，我是会转身走开还是……”

　　“还是？”

　　“我不知道。理性的我说不会，感性的我说会。而我，我也不知道，你觉得呢，你觉得我会怎么样？”

　　女人没有说话，看着她，眼角有一点下垂。

　　“好吧。反正不管我怎么选，都不可能重新来过了。

　　“而且，那时男朋友打电话给我了。听到他的声音我差点哭了。我掐自己的腿才没哭出来。不然他问我怎么了，我答不上来，被他知道了恐怕要生气，为前任哭哭啼啼什么的。”

　　女人扬了扬眉毛。她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说，对不起，没来接你，这么晚才给你打电话，我今天真的很忙。是的，他现在很忙。他不只是个实习生了。但他听起来瓮声瓮气的，像是感冒了。

　　“他问我，是不是不应该来我家，他怕传染给我。我问他，要不要我去照顾他。他说不用。我知道他的意思只是不用我照顾他而已。我知道他想见我，想要我去他家。但我假装没有听懂。

　　“我说，那好吧，明天再联系。他听起来很失望。其实我很想见他。”

　　“那为什么不呢？”

　　“哦，因为我想一个人哭一会，最后一次。如果和他待在一起我却去想别的，对他太不公平了。”

　　咨询师皱着眉，看起来既成熟又年轻，不知道具体在想什么。其实她偶尔会好奇，在她走出这间房的时候，她还会不会想起自己，想起的时候又是如何评价。聪明，还是愚蠢。

　　“你没有告诉他刚才你告诉我的那些事。”

　　“是的。”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她弯下腰捏了捏发麻的小腿，“我猜，这就是我来这的原因吧。”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哦……我是为了他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