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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聪明的女孩(3/6) ...


  •   两天后,他们有一个共同的饭局。

      姜行简就要离职了。在那之前他打算请年纪相仿的几位同事吃顿饭,加上她。

      昨天晚上,他在微信上通知她,我们打算吃完饭去酒吧喝一轮,如果你不想去可以吃完饭就走。

      她说,好的,我有点不舒服,所以吃饭也不去了。

      他没有回复。

      下班后,她慢悠悠地卷着电源线,不是为了听他们闹哄哄的谈话,也不想知道谁坐谁的车、打算几点散场,只是她脑袋有点发热,没有想清楚是该打车还是坐地铁。

      她既不想传染给谁,又不想吐在谁的车上。

      她离电梯口远远的,希望电梯快下去,她好坐下一班。但有人在里头“诶”了一声,探出头来,问她干嘛不进来。

      她只好走上前,姜行简站在最里面,被挤得贴在墙上,看见她,微微皱起了眉毛。他的蓝衬衫松了两颗扣子。为了给她腾出空,紫林扭动身子,肩膀紧紧压在他的胸前。

      她对他们点点头。

      “真不去吗?”紫林问,“融融姐,一起去喝一杯嘛。”

      她的喉咙里像卡了个核桃,说不出话来。所以只是摇摇头,按下关门键。

      “行吧,公主殿下。”

      坐网约车到家时七点多。

      她仔细阅读了各种说明书,买了会嗜睡的感康,多吃了一粒。在等待药效来临时,她把书柜最下面,多少有点藏着掖着的GRE资料收进塑料袋里,放在门口。明天要记得丢掉。

      把衣服换下来扔进洗衣机。卸了妆。镜子里的脸好像覆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五官很浅,嘴唇有些发紫。

      她躺下,盖上轻飘飘的空调被。有一种飘浮在空中,心脏被拎着的感觉。

      她又起床,打开冷气,在衣柜里翻找。找到一件他落在这的咖色毛呢外套。她盖在身上,关了灯。鼻腔里一股衣柜香氛的味道,橘子味。

      她让自己回到失去意识的那一天。在经历过无数次加工后,那一天已经非常浪漫了——一个男人抱着她,把她放在柔软的玫瑰花床上。

      男人有时有名字,有时没有;有时她一个人睡着,有时和他一起;有时牵着手,有时抱着手臂,有时纠缠在一起。她很困了,今天她想一个人蜷缩着。

      她听见密码锁“滴”的一声。听见门重重关上。脚后跟踏在地板上的闷响,从门厅到客厅到洗手间。她的公寓很小。

      卧室门被人打开。

      他站在门口,窗户透进的亮光照在他脸上,形成一种梦幻透明的灰。她看了一眼手机,才刚过九点。

      他手里拿着她的白色衬衫裙。

      他用英语说:“为我穿上它好吗。”

      他当时的语气那么确定,所以她照做了。洗衣机桶两天份的湿气渗进了聚酯纤维里,裹住了她的皮肤。

      毛呢外套掉在地上。他愣住了,然后摸了摸她的脸颊,好像这样会温柔一点。

      她翻了个身。

      他似乎很犹豫,不确定她的裙子该是什么长度。每一寸显然有着不同的意味。这对于他来说很重要。

      而想象他刚才经历了什么也很重要。她闭上眼睛。看见他在酒吧里被人围住,聊未来的计划,希望以后还常联系,有一个或更多的女孩希望他能多看她(们)一眼。

      她和她们有同样的想法。她太能理解了。

      或许那个女孩会贴着他的肩膀或是他的背,如果他没有反对的话,去摸摸他的手,或者亲他的脸。这既有分寸又很亲密。

      但他有冷酷、不近人情的一面,似乎总是与她有关。这让她的小腹神经像毛巾一样拧紧。

      他甩开女孩时一定露出了嫌恶的表情。皱眉的阴影会使他的五官更立体。于是他走了。可能又倒回去付了账。他要维持社交的体面,直到他能找她为止。

      还好自己感冒了,否则优越感会降格为煎熬。

      “你想要我留下来吗?”他问。

      她只是抱紧膝盖看着他,捡起他的外套盖在腿上。

      “好吧。”他坐在床尾,背对着她拉上拉链,“那我走了。”

      他慢吞吞地走出去,走到门口打开门厅的灯,停顿片刻,又走回来。

      他靠在门上,叹了口气,眼皮看起来很重。

      你干嘛一个字也不肯和我说。他问。

      她指指她的喉咙,将脸颊贴在膝盖上。

      *

      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所有人都知道凌晨的电话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接到,她在酒店的床上睡觉呢,做一个考试迟到的梦,迟到的原因是在校园里迷路了,紧凑熟悉的道路变得很宽很陌生,每一个路过的同学都对她视而不见,她不知所措,在楼间穿梭。

      当时姜行简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穿过拂晓的薄雾,听着鸟儿啼叫去确认爷爷的死亡。他下意识地给她打了电话。

      最后接通的电话里,除了有点睡眠不足导致的迟钝,他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叮嘱她吃早饭的时间比谈论爷爷的时间还长。

      他没有说死因。(她的爷爷奶奶去世时也没有死因。)但她知道是流感,而她的感冒才刚好。

      她穿着米色的西装长裤,白衬衫,一双运动鞋去券商调研。这身不会适合葬礼的。

      走廊里随处可见橙色的公司文化宣传标语、董事长的名言金句。

      董事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曾经创下上市公司最年轻董事长的记录。董秘、投资关系和业务负责人围着他坐成一排。他频繁打断董秘的回答,最后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和她坐同一边的研究员常常问一些无法回答的问题。

      此时对面就会,以公告为准,这个不方便展开,您说,哎,还是您来说吧。

      冷气似乎太足了,她觉得特别冷,偷偷打了个寒战。尽管早上忘记喝咖啡了,大脑却在冷气中无比清晰。

      对方言语间流露出的自信、迟疑、无知和良好的准备都以慢放的形式呈现。这让她想起墙上挂着的“人是目的,不是手段”的标语。

      回去参加葬礼是重要的。尸体会腐烂。不及时下葬似乎对灵魂也不好。所以,早晨她向老徐请了假,提前半天回去。

      中午接到段入峰电话的时候,直觉让她撂下剩余的半碗牛肉面,走出了酒店。

      他问她为什么请假。声音很低。

      “私事。”

      “是的,就是问你什么私事。”

      “我不知道你连这都要管。”在他发作之前,她叹了口气,“朋友,朋友去世了。我这边也差不多结束了,就提前半天,我自己买机票……”

      “是小姜的爷爷吗。”

      “是的。”

      她听见对面传来几声打火机的声音。除此之外很安静。她贴紧了电话,调大音量,在嘈杂的人行道上避让共享单车。

      不知道,期待着他能说一句安慰的话。

      “我外公去世的时候你怎么不来?”

      “哦……”

      “这个请假理由不成立。”他说,“死的不是你的直系亲属。”

      “事假也不行吗?”

      “我不知道啊。如果你求我……”

      “你是真的很恶心。”

      “哦哦,我恶心。对不起,我对你男朋友的爷爷实在是没什么感情……”

      她挂断电话。路过的女生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她发觉自己正在地铁口前边的花圃旁抱着手臂转来转去。

      等她回去的时候,已经是葬礼的最后一天了。

      姜行简看起来没有很难过,黑衬衫上别着黑丝带,脸比平时要白,显得浓眉大眼,嘴唇很红。他很漂亮。

      只是在机场看到她,表情点亮时,那一瞬间的对比显得他刚才有点心不在焉。

      追悼会设在他母亲家的客厅。她错过了致辞,错过了哭泣的机会。(还有疑似最后一次见到护士小姐的机会。)

      有几个人好奇地过来打招呼。他牵着她的手,最小程度地开口。她不得不说,你好,我叫张融融,哦,我是……

      他的手滑到她腰上。“我是他的女朋友”这句多余的台词让她起鸡皮疙瘩。从他重复的动作和微笑看来,他喜欢这样。让她做什么都行,只要能让他开心。

      来客多数是中年人,他们穿得很黑,低声交谈,但一边交换着甜饼、牛肉干、苹果茶、咖啡,脸上泛着笑意。

      他们不论什么行业,有多少资产,总是对她的工作很感兴趣。钱啊,货币的时间价值赋予钱无限的生命力。

      这个不方便展开,她说。她挽住他的手躲在他的手臂后面,孩子气地笑。

      他们很快意会。这时她意识到,那个满身口水味的老人之前过的是多体面的生活。他认识的人、成就的事情,她这辈子想也想不到。所以,她站在棺材面前看着像风干苹果一样的遗体时,有一些恍惚。

      她突然的掩面哭泣搞得姜行简眼睛也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说我爷爷恐怕在骂我了。

      姜妈妈走过来,摸着她的手臂对她说了一番感谢的客套话,然后笑嘻嘻地,问她有没有时间,能不能请十来天假期。

      “和我一起去看鲸吧。”姜妈妈说,“这个时候最合适。我们可以去新西兰,澳大利亚也行。虎鲸、蓝鲸,我最喜欢座头鲸……”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搂着她的肩膀,正在发呆。

      “哦,他不会去的。除非你一起。所以我就先问你了。”

      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楼梯旁边,一个白人,一个亚洲面孔。他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审慎,分析师看财报时就应当有这样的态度。死亡真是件手续复杂的事情。

      “我请不了假。”她微微缩起身子,“我真的很想去,真的,但是,我没有办法。”

      火化过后的周末,她是在他家过的。她哭的次数稍稍超出了年轻女孩为男朋友爷爷哭泣的正常范围。

      以前总是要去看望一次,现在爷爷被收纳进了瓷罐里,他们有了更多时间去赖床。

      亲吻、聊天,她莫名其妙地开始哭,然后总有一个人会突然说一句很傻的话,两个人笑个不停,重新回到床上,睡一会儿,再醒来,弄得脑袋晕晕乎乎。

      在这中间,她对他的了解更多了。

      他的父亲,正从一个真实的男人变成记忆中的神话(他的爷爷会经历同样的过程,她确信);他的母亲,他不爱谈论;他的妹妹,一说起来他就爬起来,跪在床上亲吻她,说真希望她们能尽快见面,那姿势,好像妹妹的康复全是她的功劳。

      时间太短了,不够她去谈她自己。而且这是他的时刻,她也不愿谈自己。

      中午,他穿一件白T恤,背对着她,往两个杯子里倒牛奶,她要的脂肪含量2%的牛奶。他用一支银勺子搅得叮当作响。

      她又哭了。他走过来摸她的头发。

      其实,她是想起了段入峰。

      和段入峰交往的第二个月,她记得很清楚,有一天他们在桥上散步。他牵着她的手。没有预兆地,她想起爷爷接她放学时会路过的那座桥——如果在爷爷活着的时候认识他就好了,或许能让爷爷见证她的婚礼。

      而现在,类似的想法又出现了。

      在很多张纸、弄湿了他的衣服后,他终于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再哭要头晕了。”他轻声说。

      “我爱你。我不想离开你。”

      真受不了。可怜的单纯的他。令人心碎的他。他居然是这样理解的。

      “那就别离开我。”他说,“我会改的,好吗?我会对你好的。请你别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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