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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聪明的女孩(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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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走来一位推婴儿车的老妇人,恰好挡在路中间,他们只能跟在后边慢慢走。是啊,对他们来说是工作间隙,对孩子和老人来说,这是一个怡人的午后。
好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鸟儿的啁啾传进耳朵里,她意识到自己成了(疑似)一家四口图景中的一员。她脸红了。
“你是独生女吗?”江嘉平忽然问。
“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像。”
“那你呢?”
“哦,我不是独生女。”
她笑个不停。
“我有个弟弟。”他说,“小我十岁,还在读大学。不知道年龄差太大了还是怎么,感觉不大亲,他除了管我要钱平常都不怎么联系。”
“真是难以想象。”
“什么?”
“有个哥哥却不联系,尤其你这么好,我觉得很难想象。”
“所以我想如果是妹妹的话会不会好点。”
“哦,有可能。”她从背后抓住自己的手肘,“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我有个幻想中的妹妹,小时候。”
“我以为女孩都想要哥哥。”
“不知道。我一直想有个妹妹。但又怕真的有了,爸妈就不喜欢我了。我在心里想得像模像样的,还取了名字,我管她叫莉莉,莉莉和露西的莉莉。我总是教她要有礼貌、要乖、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和她说话的语气跟我妈一模一样。我想我是把她当布娃娃、当女儿了。”
“没被爸妈发现吗?”
“怎么发现?都在我的脑袋里。”
“你的脑袋里果然很精彩。”他低着头,像在自言自语,“从小就是啊。”
老妇人望了旁边一眼。她觉得那眼角的余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被太阳晒昏了头,从婴儿车想到老徐的妻子,想到静怡,想到护士,想到江嘉平明明单身还要倾听别人的婚姻细节。
“你有女朋友吗?”她问。
“没有。我说过好几次了,没有。”
“哦,你不想谈恋爱。”
“你是这样想的吗?”
“不是的,我是说,你这么优秀,单身只能是你主动选择的。要不就是你太忙了,顾不上。”
“也不是……”
一种狡黠的笑意浮上她的脸。她觉得自己即将做一件好事。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他转过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说不定我认识一个这样的女孩。”
他看回前方。“是想给我介绍女朋友吗?你上回说过了,我说不用。”他叹了口气,“我不是在说客套话。”
好像有一桶冷水浇下来。是的,她感觉和他亲近,至少比普通同行亲近,如果和人说起,她更愿称他为朋友,一个没怎么聊过,彼此知之甚少的朋友。
她为自己的善忘、越界道歉。
他始终不说话。她只能闭上嘴,低下头偷偷打量他。他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起一点,微微起毛,长期的穿着将面料磨合到最舒服的状态。
“哎,好吧,”他说,“你看看是否认识这样一个女孩……”
“认真的吗?”
“非常认真。”
“好吧,那你说吧。”
“聪明善良可爱漂亮温柔…...”
“哦,这样的女孩很多,我认识不少。”
“哦,我说的漂亮很具体——大眼睛,”他看了她一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有那么一两个符合你的描述。”
“嘴唇也很漂亮。就算不说话,没有表情,哦,她常常发呆,发呆的时候嘴角也弯弯的。”
她没有作声。
“都说相由心生,我觉得是的。不说话的时候,她一定在想什么很有趣的事。我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我不明白,那么聪明的女孩,为什么有时候听不懂话,真的很叫人困扰。”
“对不起。”
“她到底在想什么。”他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她,她假装没有察觉,瞪着眼睛,“我没谈过几次恋爱,对女孩没什么把握,但如果有机会,哪怕只是聊聊天也好,我会努力去理解的。”
“嗯。”
“我离题了,对不起。你问的是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好的。我知道了。”
沉默挤得她喘不过气来。在想象中,她已经绕开了前边的婴儿车一路狂奔。实际上他们只是在这无尽的克制中走到了她的公司楼下。
“对不起。或许我没有很优秀,但我想至少我是个真诚的人.......
“是的。”她说,“你是。”
整个下午她发觉自己很难集中精力。脑子里一团乱,但如果剔除两相比较的情形,几乎没有一个念头是纯粹属于姜行简的。
所以当姜行简契而不舍地追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利用红绿灯的间隙撑开她疲倦的眼皮时,她感到的是陌生,震惊,然后是更多的内疚和悲伤。
他的好就像保温盒的盖子,闷住了她。她没有新鲜空气,热气也无处释放。水汽在里头凝结。
回到家,她坐进沙发里,低垂的眼睛能看见他没有穿拖鞋,米色袜子踩在地毯上。
“你像是感冒了。”他说,“我去给你买点药,好吗?”
“我没有感冒。”
“那就是心情不好。怎么了?”
“你去吃饭吧。”她说,“我想睡一会。”
“段入峰又来烦你了,是不是?”
“不是。”
“那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低下头。“不是的,真的和你没关系。”
他拨开茶几上的珍宝珠软糖,坐了下来。昨晚他们吃了一半,他吃得脸发皱。她嘲笑他,威胁要把他的样子拍下来。他把沾着糖粉的食指给她。她说,一点也不酸嘛。
“和我没关系……”他说,“是江嘉平是吗?”
“你哭什么啊。他说了什么吗?”
“他没说什么,是我。”
他抬起她的下巴,用纸擦她的脸。她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否则他会一直弓着背,没完没了。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坐回茶几上。
“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
那怎么可能。她已经记不清了。还记得的内容都说了,他疏远的弟弟,她想象中的妹妹,他说他喜欢的女孩,眼睛,嘴角,令人困扰……
“你哭了吗?”
姜行简低沉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低到打颤,几乎不像他发出的。她抬起头,他的下颌崩得紧紧的,鼻梁在左脸上投下阴影。也就是在这时,她才发觉进门的时候,谁也没有记得去开灯。
她低下头。“我不知道,没有吧。”
“‘没有吧’。”他重复她的话,“所以,你哭了。那他怎么说呢?”
“没说什么,说再见,下次见,就和平常一样。”
“‘下次见’,是吗?”
“对不起。”
“‘对不起’,你和他说‘对不起’的时候也是你现在这副表情吗?”
她困惑地抬起头,对上他冷冰冰的眼睛。“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你喜欢他吗。”
“我喜欢你。”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这也要问?”
他紧闭着嘴,没有作声。但是有一点越来越明显。于是她站起来,拉他的手,吻他。他瞥过脸,抽回手,她一个踉跄,嘴唇愚蠢地顶在他的脸颊上。
她站稳身子,攥住自己的双手。“是因为你的护士想要我给她介绍男朋友……”
“‘我的护士’?行吧。你和她很熟吗?你认识那么多男人就偏得是他?你想试探他就直说,干嘛拿别人来当借口?”
“你这么说就有点不公平了……”
“怎么呢,你为了别的男人哭哭啼啼的还指望我来哄你是吗?”
“我没指望什么。”她抹去眼泪,清了清嗓子,小声说,“好吧,我去睡一会。你去吃饭吧。”
她走回房间,轻轻搭上门。这时不知道哪里来了一阵风,将门重重摔上。她身子一抖,愣在原地,直到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在昏暗的夜里,他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他弯着腰,在门口穿鞋。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摔门的,是……”
“没关系。”他避开她的方位,转过身。
门咔哒一声关的很轻。
她哭了一会儿。怨恨。是的,她不公平地去怨恨他。
他真的很傻。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会把她推向另一边?
如果没有自尊,没有自我约束,她与真正的安慰和理解之间很可能只隔着一通电话。这也是她今天才明白的,要彻底明白自己浑然不觉已经有多久则还需要时间。
直到哭得有点想吐她才起床,下楼去转了一圈。
星星很亮,那一道乳白色几乎像是银河的形状——完全有可能,毕竟中午的时候天那么晴。
她围着公寓的街区走了一圈,又绕了更大的一圈,走到一条小河旁。水很浅,斑驳地露出石头和水草,直到恶气穿透了阻塞的鼻腔,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臭水沟前发呆了许久。
于是她走过小桥,马路边停着卖水果的车。红色灯光打在荔枝上,像菜市场的猪肉摊。她咽了咽口水,喉咙有点疼。
不断有人从对面走来,手牵手的情侣,牵着孩子的夫妇,她抬起头,前边的太古城像是要关门了。这时她发觉自己无处可去。
回去的路上她更是盯着每一辆路过的车,哪怕陌生的车她也要看一看驾驶座,以至于差点踩空台阶。
她不得不告诉自己,他不会回来找你的,真的。
在这一点上,她又忽然很有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