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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聪明的女孩(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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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一次站在了段入峰的办公室门前,门紧闭着。她敲了敲。
请进。
他从笔记本前面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会儿,主要是她的眼睛。然后瞪着空气的某一点,瞳孔收缩了一下。
只是那么一下。
他把笔记本盖上,舒舒服服地张开双腿,让皮椅抱住他。脑袋旁边的皮面有点破了。
以前,时不时会在他和她的衣服、头发上发现不明黑点。他和她说,有些皮革是用动物脑浆鞣制而成的,捶打揉搓,直到柔软舒适为止。好恶心,她说。他只是笑。
他问她什么事。她顺了顺裙摆,在硬椅子上坐下。
“我要辞职。”
他没有说话。他等着。
“我已经发了正式的辞呈,抄送了人资。”她说,“我会配合交接的。”
“就因为我没批你的假?你疯了吗?”
“请尽快找到继任者吧。”
他猛地滑到桌边,小臂攀在桌上,这让他看起来很矮。
“那你呢?你找到下家了。”
他盯着她。她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
他掀开屏幕,手去抓鼠标,敲在桌上。“哦,你没有。别闹了,我可以当作没听见。”
“你听见了。”
“哦、哦。你和他天天在我面前调情。半年了。折磨我够了,然后说你要走。”
“我不知道你这样想。”她说,“不是什么都和你有关。”
“你别自己骗自己了。你这么做都是因为我。”
“好吧。”她站起来,“我要说的都完了。”
他将屏幕摔上。她担心脆弱的薄膜不能承受这暴力。他额角的青筋和眼里的红血丝曾经让她的心脏和膝盖发软。
“那不然呢?你打算让他养你吗?是吗?你其实就喜欢被人当个小宠物。可你还喜欢钱,很多很多的钱。”
“哦,你是这么想我的。”
他愣了一秒。“不是的,不是。”他的眼睛里泛出泪花,挪动下巴,在摇头还是怎么,“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孩。”
“是的。可我也才发现,其实我很蠢。不能再蠢了。”
她摔上门,下一刻,发现自己在大楼底下转圈。
手指按在嘴唇上。她发觉自己的嘴唇很软,很饱满,就像是牙齿打颤把嘴唇弄肿了。
手机一直在震,不知道什么时候接听了一通电话,浑然不觉。当然,全是段入峰打的。
他听见的应该是衣物摩擦声,汽车声,脚步声,她的喘息和偶尔的呜咽声。而他慌忙的隐约的解释和安慰,全被她当成了幻听。
她拉黑他的号码,眯着眼睛点开对话框,让一行行字变成模糊的白色块。消息免打扰。
一群外国人围在路口拍照。平平无奇的每天经过的路口,不知道有什么好拍的。她回过头,高楼亮着灯,一圈一圈的。那些曾经在她眼里代表着光污染、黑眼圈和内分泌失调的灯,现在泛着蓝光,又大又亮,交错闪烁。
只要不去看路标和车牌,这里可以是地球上任何一个大都市。她可以靠想象把自己放入任何一个位置,除开原先属于她的小小格子间。
所以当姜行简开着车停在路边的时候,她还处在茫然中。
他摸着她的脸颊,低声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辞职了。
他只是哦了一声,捏了捏她的手。
“我是说,你身体感觉还好吗?你的脸色有点白。”
我的身体,她想,我的身体感觉确实很古怪。
因为姜行简开始变得像个父亲。
他的皮鞋和皮带,他摆弄方向盘,回头检视路况而无视她的样子;他替她收好了电脑包,反手搭在肩膀上的样子;让她惶恐的他的沉默,统统像个父亲。
他把她带去他家。那即刻亮起的灯光、通天的灰色大理石墙壁、除了一个金属装饰以外空空如也的玄关柜让她产生初次拜访的感觉。
他将她的电脑包放在沙发上,问她要吃点什么。
她关了灯。巨大的空虚缩小了,黑暗贴在她身上。他的白衬衫在黑暗里泛着荧光。他没有回头,打开冰箱,灯照在他的侧脸上。
“你吃点什么。”他问。
“我不想吃。”
“你得吃。”
他被蓝光照着,提供了一长串选择。蛋炒饭、意大利面、烤寿司、沙拉、冰淇淋……
好吧,冰淇淋。
他板着脸,掀开盖子,动作看起来很不耐烦,就连这样的姿态也像个父亲。他将长长的金属勺子伸进她嘴里,就像小时候医生用一根木棍压住她的舌头。
她感到自己正躬身向前,去寻找咽反射的感觉。
“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向上转动眼珠,看着他。不明白他指的具体是什么。
他没说什么。直到她舔了舔嘴角,他把勺子扔在石头桌面上,清脆的响声吓得她打颤。他用食指抹去正流向下巴的冰淇淋,塞进她嘴里。
“这就是你想要的。是不是?”
他捏住她的下颌,一脸嫌恶地使劲抽出手来,食指指节上多了一个方形印记。像一个戒指。
为此他大为光火,说她是世界上最差劲的女孩。
膝盖和肩膀,手腕和脚踝,髋骨和颈脖——连接处总是脆弱的。越想要保全则越想彻底摧毁。
他们彼此尊重对方的人性。
她尝不出甜和咸,皮肤了失去知觉,眼前的黑暗闪着沙沙的白光,必须通过听觉去确认。所有的迟钝综合在一起让她困惑,让他愤怒。
然后,他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宽容地原谅了她。而她既了解了自身先天的不足,也明白了以后该如何不让冰淇淋溢出嘴角。
在他很多次发起谈话的尝试之后,她迟疑地“嗯”了一声。
“你刚说什么。”
声音很嘶哑。她挤了挤嗓子。
“我是说,你想不想泡澡,我去给你放水。”
“我不想。”
“融融。”
哦,她忘记他曾经有多喜欢轻轻念她的名字了。但这是今天他叫她的第一次。
“嗯。”
“以后还能这样吗?”
“嗯,你想怎么样都行。”
“不。我是说,以后。”
她问他以后什么,翻过身,看见他撑起上半身,紧着眉毛看她。
“以后你还在这吗?”他说,“你要去哪?”
“念书。”
“这我知道。”他说,“我看到你的GRE资料了,那天。我没有翻你的东西,我发誓,只是看到那紫色的书脊……”
“你想怎么样都行。”她用英文说了下一句,“我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说的。”
“包括你是我的?”
“是的。我是。”
他一下变得很严肃。“那么,我要知道你去哪。”
他显然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很好奇,包括她产生念头、去考试的具体时间,他要和当时他在做什么对齐,大概想知道是否和他有关;包括她的分数、推荐信,她的送分学校,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问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带着情绪。她对危险视而不见,她正在严格执行他的上一个命令。
“填你的学校?我不知道,因为喜欢你,满脑子都是你。或许,还有一点生气,有一点想报复你。”
“你觉得我辍学了,而你去念博士能让我生气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生气吗。”
他起来,在柜子里一通翻找,直到手里捏了一支钥匙,走过来用它拍了拍她的脸颊,放在她额头上,冰凉凉的。
他箍住她,说这是他家的钥匙,离学校车程一个小时的那个“家”。现在没有人住,如果她担心的是这个的话。
“我要你把我写在你的致谢里。”
“好的。”她摇了摇头,想将钥匙甩掉,但它可疑地粘在了皮肤上,“可他们还不一定要我呢。”
“他们会要你的。你联系的是哪个教授?”
她想了一会,抽出手臂,把钥匙放在枕头上,坐起身。他在喋喋不休他如何认识谁或谁,准确来说是他的父辈和企业与谁存在“联系”。
这让她想要收回过去两个小时的一切。
等她拉上裙子拉链时,他才问她,你怎么了。
“这不叫申请。”她说。
“这很正常。”
“对你来说是的。”
他很久没有说话。她看见他腰上粉红色的受伤的印记。她差点蹲下来哭。
“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他说。
“我知道。可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至少得有一件事是靠我自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打断她,“你的每一件事都是靠自己,你从没靠过别人。”
她让这句话充分地沉淀。他们之间的好与坏,亲密与疏远像光栅卡一样快速变换。他生日那天,她和现在站在同一个位置,他那时的恭顺就像一出表演。
“你得申请限制令,我会去找我的律师……”
“再来两个保镖吧。”
“你是认真的,还是在挖苦我?”
“哦,我是在挖苦你。”
她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她的梳子梳头。男人的梳子和女人的不同,所以她必须得在这放一把。同样的道理,发夹、发圈、香水、口红、卸妆水、卫生棉、袜子和她的内裤……
她让自己的东西溢出了这个抽屉,爬进了他的衣柜、沙发垫下面、浴室里,现在成了她的问题。
“过来坐下。”他说。
她坐在他指定的位置,他的床边。
“换作是你,你会为我做什么。你好好想想,做个乖女孩。”
“我不知道。所有?”
“哦。你很聪明不是?”他拨弄她凌乱的刘海,捋到耳后,眼神在她脸上来回抚弄,“你不舒服的话,我可以加一些附加条件。”
“嗯。”
他捏住她脸颊,她的嘴唇像鱼一样张开。
“不要在别的男人面前吃冰淇淋,好吗?不要用那种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