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聪明的女孩(1/6) ...
-
融融盯着刘一帆,期盼能对上他的视线。他抬起头喝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挪开,去看一旁正在上菜的那桌。
“刘哥,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哦。”他说,“你还没有想清楚。”
这不是她问的问题,所以没有作声。
“我觉得不怎么样。我是说,你很好,推荐信我会写好。但你明明干得挺好的,做下去会升职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想要什么?博士头衔?你知道不少人会叫你‘女博士’吧?回来也只是做同样的工作。除非你不回来了,或者想去当老师,那当我没说。”
“也只是一个想法,还不一定呢。”她前倾身子,感到不成熟的神态又浮出水面了,“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当然。”
刘一帆飞速吃完剩下的饭,抬手要了两杯咖啡。
以前午休时,他总是去最近的玻璃隔间,展开一张红红绿绿的塑料躺椅,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身上,睡到五十五分准时起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半。
“你考虑过来上海吗?”
“没有。为什么。”
他伸长脖子,用嘴去够咖啡杯,抿了两口。她隔着领子抚着吊坠的圆。
“和小姜有关吗?”
“没有。”
“那么,和段总有关吗?”
下午她要去另一家上市公司调研,但还是跟着刘一帆走回大楼。
他们融入了西装革履的人流。人们要么在思考要么在谈论,步履匆匆,眼睛盯着重要的地方,用余光去看路人,择机侧身避让。
福田、陆家嘴、中环、曼哈顿……哪里不是这样。
在旁人看来她应该和其他人没两样,但她却感到自己正抽身出来,从更高、更令人晕眩的视角在观察这一切。
上一次有类似的感觉还是校招时期,每一个路人看起来都智慧又老道,衬衫白得更加自然,他们的脚步毫不迟疑,脖子上挂工牌,裤兜里有门禁卡,他们知道每一个楼层的电梯位置,知道闸机的敏感程度……
在烟雾缭绕的楼下,他们停下脚步道别。
“我不太清楚,”刘一帆问,“现在还会用到纸质推荐信吗?”
“应该是不用了。”
他点点头,看了她一眼,扶了扶眼镜。
“你要是还想聊聊,可以找我的。”
“好。谢谢刘哥。”
他看了眼手表。“再见。”
“嗯嗯,再见。”
他走了一小步,然后转过身来。“是不是因为我没跟你说过这话,所以你就从来也没想过找我?”
*
这次出差姜行简也跟过来了。
他自己买的机票,蹭她的酒店房间住,在她工作的时候,他说他去见朋友。
当她出门前亲吻还在赖床的他的额头时,感觉自己像个丈夫,一个有事瞒着妻子的男人。
工作结束后她和他的朋友们吃了顿饭,十个平均年龄二十三的人,坐在商务包厢的圆桌上聊天。本来应该去酒吧的。
他的朋友由曾经的同学、父辈相识的朋友和朋友的朋友构成。他朋友的女朋友年纪都很小,甚至有一位刚满十九岁。
融融说出自己年龄的时候看到了女孩脸上的表情。这不怪她。
在融融十九岁的时候,觉得二十七是个可怕的巨大的数字,同时认为自己二十七岁时至少会有两个小孩,当上部门领导,指挥一堆下属,银行卡的零多到令人厌烦。
大家好奇他们是如何认识的,问她的毕业院校(二十出头的时候这个标签确实还挺重要),于是他们发现,一位男生的表哥是她的研究生同学。
更多的巧合就这样被牵了出来。
在她大二,他还在念高中的那个圣诞节的晚上,他们都拍了海港城的那棵白色圣诞树;他们经常去的那间酒吧,雨桐也爱去;他去的健身房,她已考虑许久,更不用说他们无数次偶然的相遇……
姜行简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她的手。余光能看到他正感动地看着她。
但她想的却是,假如那天她不是在哭,而是低着头玩手机,他是否还会爱上她;想的是,是否有一个命定的灵魂伴侣,不是他,曾经与她擦肩而过,而她却在这和明显不那么适合的他不断地在痛苦中磨合。
类似的后怕在和段入峰恋爱时也出现过——当你发觉你的整个生活建筑在微小的概率之上,怎么能忍住不去想其他百万种可能。
光是答应或拒绝一个邀约、何时出门、左转还是右转也能改变命运的话,她接下来要做的决定又会怎么样影响她的生活。
第二天在和静怡夫妇吃饭的时候,静怡也提到了这一点。根据静怡所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得归功于她。
“就是和你吃饭的那天,你还记得是几号吗?我记得。”
静怡咯咯地笑,在银行后台工作的丈夫显得很局促,眼镜被火锅的雾气蒙住,他再次拿下来,低头擦拭着。
“哦,那天成了我们的纪念日。我家后看到他在洗小煮锅,还系着围裙。他一个人煮了泡面吃,那时我想他真可怜,又可爱,从背后抱住了他……”
“红糖糍粑。”静怡丈夫猛然说,“你快多吃点吧,你不是说想吃甜的?”
融融觉得自己的脸皱了起来,低下头,努力把不合时宜的画面逐出去。
姜行简追问那天是几号。
静怡前倾身子,手扒在桌沿。
“你不知道,她那天说她再也不谈恋爱了。”
他捏了捏她的大腿,撑着脑袋,对她扬眉毛。
“而我说,一般这么说的人结婚结得比谁都快。”
“你喝酒了吗?”静怡丈夫敲了敲她的杯子,“这水里不会掺了酒吧?”
“我连结婚礼物都想好了,不过还要看你们的喜好。还是说你们会列出礼物清单,然后大家照着买就行了?我觉得在这点上,还是外国人的习惯比较好……”
“哎,真对不起。”静怡的丈夫把手伸到眼镜底下揉搓。
吃完饭她和姜行简在江边散了会儿步。
泛红的的灯从底下照亮东方明珠,白色的剑鱼般的游轮缓缓驶过。风很大,人很多,他们得贴着身子避让行人和镜头。
一股既视感,或是被人注视的感觉攫住了她。她回头看,越过他的肩膀,后边的大厦耸立。半年前她曾在某扇窗户后边向这里眺望。
“对不起。”融融说,“你别把她的话放心上。她平常不这样的,可能荷尔蒙……”
“什么话?关于雨桐的话?”
“关于……算了,当我没说。”
他在人群里抓住她的双肩,问是什么话让她道歉。他的眼神很认真,疑问句底下是很短、很抒情的陈述句。周围的目光,轻轻的叹息,他毫不在乎。她真有点喘不上气来。
“星期五我得和江嘉平吃顿饭,我还有老徐,三个人。”
“所以呢。”
“你介意吗?”
他把卡在她睫毛里的发丝拨开,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说:“谢谢你。”
事后想起,她怪他没有拦住她。
这想法不公平,是的,因为他拦不住她。但如果没去就好了。不论什么时候想起都还是会有些脸热,有些难过。
聊完工作,老徐转着脑袋精密地去配合牙签的角度,谈起妻子备孕和孕期的细节,以及那对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无法抽烟喝酒,对付她的情绪起伏,简直像经期全年无休,噩梦,还好工作忙,还好。
老徐把牙签咬成两半,扔在桌上。
“我要买辆跑车,去他的,等年终奖发下来就买。”
融融手肘撑在有些滑溜的桌上,撑着脑袋一边吃一边盯着江嘉平,试图学习他的谈话技巧。
保持眼神接触,适时地点头,时不时地抛出一个问题,既让对话继续下去,又不让对方觉得你是在勉强敷衍。他还能匀出一只手来拨弄转盘,让她均匀地吃上每一道菜。
“但是,决不能让我老婆碰。她开开小车就行了。女人是真不会开车,这和脑部结构有关,真的。”
江嘉平看了她一眼,抿起嘴,笑了笑。
“这就有点不对了。”
“是。你以前学医的,是不是,你应该比我更懂。”
江嘉平看着她,说:“确实是。”
老徐倒了一根牙签,衔进嘴里,站起身。
“忽然想起点事,我先走了。”
“我们也要吃完了。”江嘉平说,“不急这一会儿,一起吧。”
“不行。我只要坐着就想吃。我才体检完,胆固醇高得吓人,走了。”
门关上了,就剩他们两人。
“他到底是有事还是胆固醇高。”
“别管他。”融融说,“他总是这样。”
“是吗?上一次这样是和谁一起?”
她擦擦嘴巴。“我吃饱了,我们也走吧。”
正午的阳光照得水泥路发白,颗粒感明显。她走在树荫底下,把长袖卷起来。江嘉平被太阳晒得皱起眼睛,和她谈起刘一帆调任的事。
他似乎认为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内部松动对下边的人最有利,这推测不无道理。但他不知道她和刘一帆谈论了什么。
她瞥见他眼角的细纹,一吐为快的冲动涌上脑门。她确信他会给出不偏不倚、她真正需要的建议。
可是她知道他会怎么回答。那不是她想听的答案。
她现在是证实偏差的化身,除了认可和肯定以外什么也听不进去。
“你有想过去做其他工作吗,完全不一样的工作。”她问。
“没有。怎么,你想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做别的也能做得很好,警察、老师、医生、心理咨询师……”
“这倒是头一回,除了你没人这么说过。”
“因为你本职工作做得太好了,江首席。”她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晃晃脑袋。
他低下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