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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我能用英文吗(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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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融一点点地撕扯手里半干半湿的纸,纸屑落在呢裙上,掉到地上。她弯腰把地上的纸屑捻起来丢掉。垃圾桶里躺着一层湿纸团。
秒针一点点行走,她想前一个人是在为什么哭呢。
“我注意到你开始看时间,是因为我刚才的问题,关于‘你的感受‘的问题让你感到不适吗?你感到压力?反感?”
“是吧。这句话你说得太多了。还有,只剩几分钟了,也说不完了。留到下次吧。”
咨询师把腿放下来,重新整理出微笑,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同你一起来的男生是你的男朋友吗?”
“是的。”
“他支持你的决定,接受心理咨询?”
“是的。”
“抱歉,但我还是得问,对此你的感受如何呢。”
感受是层叠混杂,瞬息万变的呀,这女人怎么会不懂呢?难道咨询师没有真正生活过?如果她说了一种感受,而没说另一种,难道它们就不存在了?
比如,那天他们呆在那个亭子里等雨停,她说,我很抱歉你最好的朋友是这样的人,姜行简打断她,说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样的时刻她感觉很好。
但他没有留她过夜,而是送她回家的时候,她感觉并不怎么好。
他始终和她保持着安全可视的距离。她邀请他留下来,入睡前他们的肢体接触限制在胳膊的范围之内。他完全忘记了上午他们说好的事情。
最后她转过身,哭了。
这和自尊心无关,只是她想起了她父母的两个房间,想起那些专家(似乎)普遍的看法,认为孩子在一定程度上容易重复上一代的问题。
和一个短暂爱过的人结婚,为了填补爱情的空缺去生一个孩子,将全部期望寄托其上,彼此心有灵犀地疏远对方。当孩子长大想要过和父母不同的生活时,两个人再结成伙伴,形成同一股反对力量……
但是,不会和他结婚的念头及时宽慰了她。
两个星期前他们一起庆祝了他的生日。她试图亲手烤个奶油蛋糕,结果混淆了电子秤上的盎司和克,下午预定的海边行程不得不取消。
她跪坐在橙黄的烤箱前发呆时,从一个很低的视角,她看见了他的想法。
“你不困吗。”他垂眼看着她。
“有点。”
“那去睡会儿吧。”
实际上,她刚喝了两杯浓缩咖啡,他做的。
跟在他背后踩上台阶,她回头看他空旷的房子,沙发上饱满蓬松的抱枕,感觉自己步入了中年。她想起了《自由》里那对暗淡的中年夫妇,他们的生活都比她的更有意思。
但现在要抽身已经晚了。
她靠在柜子边,紧紧环抱双臂。他穿着白衬衫,松了两颗扣子,手腕上套着黑色运动手环,像一根黑皮筋。
他坐在床尾看着她,拍了拍床。
怎么了,干嘛站着?
那天她穿得很漂亮,百褶裙,长筒袜,浅蓝色的缎带配把头发扎在耳边,凉凉的蹭着耳朵——她忽然哪里也不想去了,不想睡觉,更不想为他做蛋糕。
她拉上窗帘,关上门,房间变得很暗。她脱了鞋踩在地毯上,靠在柜子上问他,你想怎么样。
他像一个真正的寿星,温顺而虔诚。
他们之间三四米的距离使她看得很清楚。他的表情,视线的移动,眼皮合上或是张开,眼皮底下的眼珠翻上去又浮现,盯住或是游移。
硬木柜边缘抵着她的尾椎骨,脚趾踩在另一只脚背上,她镜像变换姿势,他注意到了,抵住她趾甲的那一道黑色缝线。
她一只手摆弄衬衫扣子和滑溜溜的真丝衬裙,另一只手撑在柜子上。
他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自己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时的感受是什么?她一边感受一边分析,头脑和身体仿佛身处于两个境地。
在他开始说我爱你的时候,她仿佛听见楼下的烤箱叮了一声。时间到流逝似乎比平常快了很多。
她跑下楼,戴上厨房手套。蛋糊已经膨胀,顶端呈现富有希望的拱形,但仍是奶白色的,闻起来还有点腥味。
她将不锈钢碗放回烤箱,调高温度,再来十分钟。
等她再次上楼时,他还坐在那,同样的手势,盯着她刚才站过的位置。似乎那地板上还留着她双脚潮湿的影子。
她抱着他,摸着他打着卷儿的头发,让他靠在她胸前。
这已经是这两个月以来他们最亲近的时刻了。
而现在已经快要五月了。
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空气里全是春天清新而敏感的味道,金色的阳光里带着植物的嫩青色,气温刚刚好,穿什么衣服都不会不合适。
她在姜爷爷身边坐了半小时,手机也没看一眼,晒得昏昏沉沉。如果她允许自己,完全可以闭上眼装作现在是从前,刚吃完午饭,和自己的爷爷一起读老年杂志直到犯困。
“他去哪了?”
她抬起头,护士站在背后,靠在门框上问她。
“他去考试了。CFA。二级。”
“那是什么。”
“certified……特许金融分析师。”
“你是吗?”
“是的。”
护士沉默了。融融转过头去,爷爷闭着眼睛,微微晃动脑袋,好像有什么音乐只有他能听见。
“你知道你没必要这么做的,对吧?”护士说。
“什么?”
“他只能消磨时间,你又不用,你可以去做更有意思的事情。说到底,他又不是你的爷爷。”
她站起身,走到屋子里,恍然变暗眼睛有些不适应。
“他能听到的,他能听懂。”
“他听不懂的,相信我。天天陪着他的是我。就算听懂了他也会同意我说的。”
“好吧。”融融坐回阳台那张很低的藤椅,“可是我乐意这么做,不管你信不信。”
“哦,我信。虽然总有一部分是为了讨好他的家人吧,但是我信。”
她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阳光晒得眼前一片通红。根据听觉,护士应该在她右前方的摇椅上坐下,开始自顾自地谈她的工作、生活。
护士说她就住在旁边那栋楼里,每隔一天休息,节假日三倍工资。工资说不准不比融融少多少。可据护士所说,工资大半给了父母。
这句话在融融听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在她说出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小五岁,一个小十岁——的时候,及时闭上了嘴。
护士的父母在家乡开了一家饭馆,供两个弟弟念私立学校,大一点的成绩很差,高考上本科都困难,正打算将他送出国,很需要钱。她言语间流露出对教育的不屑一顾,一边又在小心试探融融的看法。
融融真实的想法是,同意她绝大部分看法,但是身披雨衣的人没有批评雨衣笨拙的道德立场,所以她只是听着。
午后的阳光照着,护士皱起脸来,眼眶和睫毛的阴影投在泛红的脸颊上,青春、健康、自然。
包括护士说父母对她的期望就是找个有钱人结婚时也很自然;她认为自己足够漂亮,值得一个很好的男人时也很自然。
融融咬着嘴唇,想起姜行简,还有他和护士的那个晚上。
人的大脑一秒内能闪过无数念头,谁能说他的百万念头中没有一个是“这女孩很可爱”呢。如果被讨厌的自己都能感到亲近,那么被喜欢的他又有什么理由不这样认为呢。
“能给我介绍个男朋友吗?”护士问。
“啊?”
“很奇怪吧,跟你都不熟就这么问。可我只是太无聊了,每天和老人一样消磨时间。我喜欢我的工作,但是,我不知道,有时候感觉不到自己是个女孩,我才二十一岁……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我想我能理解……”
“你不能。你至少要通勤,能遇见不同的人,而不是从这个屋子到另一个屋子,我也想每天坐长长的地铁去上班,看无数个再也不会见第二次的面孔,有一个聪明的男人爱我……”
姜行简回来后,她陪他去看了一场棒球比赛。他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规则,生怕她看不懂。在她坚持不懈的沉默后,他终于闭上了嘴。
她盯着场边穿棒球衫的蓝色怪兽,想起在商场门口飘浮的充气玩偶。长长的脚长长的手,被鼓风机吹得圆圆的,在空中摇摆手臂。
这世界上有比和男朋友关系疏远更可怕的事,比如失去工作,比如鼓风机罢工、绳索崩断,庞大的人偶会变成地上软趴趴、脏兮兮的塑料布。
第二天她和咨询师说起这件事,她想得到的是建议,对方回报她的是预期之内的失望。
“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辞职的想法呢?”
“是工作上有什么你不愿面对的吗?还是你有更愿意面对的,在目前的工作之外?”
“听起来你想要离开。这种想法是否也出现在你的其他关系中呢?”
关上门后,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隔天她去了上海出差,约了上个月调任上海的刘一帆吃饭。他现在也是投资总监了,和段入峰平级。
刘一帆一直是个惜字如金的男人。在他脸上看到过最夸张的表情是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对他鞠躬,然后握手,露出不够专业的少女式的讨好笑容。他笑了笑,鼻孔里喷出点气。
现在,在她请求他写一封简短的推荐信时,他也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一边吃炒饭一边点头,脖子有点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