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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我能用英文吗(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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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了捏他的手。他没有动。于是我放开他的手,反正也要去沙发上坐下。可是他又抓住了我。
伯母夸我的项链好看。
是他送的,我说。
我对他说谢谢,他瞥了我一眼。再回头的时候,伯母正瞪着他。我有点想笑。
不过,我看到了伯母的项链,是个戒围很大的钻石戒指。和她手里戴的是一对,一个银色一个黑色。还好我没有说您的项链也很好看。
那些在我脑海里发酵已久的悲剧故事突然有了面孔,而这面孔会恼怒、会微笑,自然、生动、真实……
“你希望你也能这样。”咨询师说。
融融愣了一下。
“是吧。当然,能一辈子都不经历挫折的话更好。”
伯母问起我的工作。我其实不太愿意谈这些,觉得有点无聊。但她前倾着身子,问题一个接一个,最后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问我,你怎么做到的。
我真不明白她的意思,皱起了眉毛,我说,就起床,坐地铁,工作,下班,回家。
她沉默了一会。那时我明白了她的意思。雨桐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伯母深呼吸,问我要不要去看他的爷爷。我说好。他没有跟来,还坐在沙发上。
那天当班的是年长一些的护士。爷爷还是坐在轮椅里,穿了一件法兰绒的蓝衬衫,袖子卷起来,露出底下褐色的老年斑。
你好,你好久没来了。爷爷用英文说。
我弯下腰,用中文回答:是的,您还记得我。
当然,他用那混杂着粤语和美国中西部的奇特口音说,我怎么会忘记自己的女儿。
我以为他在对伯母说话,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边,笑着对我摇摇头。
我得说点什么。于是大声问他,您最近还好吗。
在安静的房间里大声说话对我来说是件很别扭的事情。我哪怕在山巅也没法尖叫。坐过山车的时候会发出老式烧水壶的响声。可能我没有什么需要提高声音才能表达的东西……
融融突然陷入了沉默。
“那么他是怎么回答你呢?”
“他说,哦,他说,如果你多来看看我的话会更好。”
她抿住嘴唇,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鼻子。
“我的爷爷奶奶对我说过类似的话,经常,当然是用中文说的,但那又是另外的事了,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
“还好,我忍住了没有哭。现在想起来,我那天的表现真是不错。他爷爷很健谈,和我聊了一会天气、他以前认识的人,挺有意思的,可惜我没记住。真希望有人记得那些往事。我爷爷就把他的故事写下来了,写成了一本书。
“然后,他说想摘一朵窗外的三角梅给我,再摘一朵插在花瓶里。伯母说她会去叫小简去摘的。小简,他的小名,多可爱呢。小简。
“伯母准备了一桌子粤菜,白灼生菜,白切鸡,罗氏虾,糖渍番茄……他们都不说话,可能是餐桌礼仪吧。我吃得很开心,直到他们忽然起身,走到隔墙后边。”
她叹了口气。
“他们说的话一字不漏地传了过来。伯母问他怎么态度这么差,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还让他给我道歉。他说他有点不舒服。伯母说不舒服你就去吃药。他说他会的。我只能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咨询师扭了扭身子,那只翘起来的黑色软皮鞋指着她。
“当你听到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呢?”
“不知道。尴尬,不好意思,觉得给人添麻烦了。”
“你觉得你给他们添麻烦了,是什么让你有这样的感觉呢?”
“如果我不来打扰的话就不会这样。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这就是我要谈的那件事。归根结底是我做了错误的决定。”
吃完饭我们出去散了会儿步,像是捡回了老习惯。那时天已经黑了,冷风吹着,好像回到了冬天。明明上午的时候还很热。
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尽管他不开心,尽管上个月我走开了一会儿,但我们之间还是那么自然,好像没什么能改变我们的关系。
我不要,我说,你不是不舒服吗?
现在好多了。他说。
不是生我的气吧?我问。
不是。他说。
我点着头。那就好。
我们又安静了下来。树叶窸窣作响,黄叶子掉到地上,颜色像放旧了的白菜叶,树上倒是郁郁葱葱的,只是在黑夜里绿色变成了灰色。
我对他说:不开心的话,你总是可以和我说的。
他没有理我。于是我凑上去闻了闻他的米色卫衣。
你抽烟了。
我没有。
那么,就是你旁边的人抽了。闻起来一股晕车的味道,难怪你会不舒服。你干嘛不走开呢?
他没有作声。我的鞋跟在地砖上慢慢地敲着。
你在和那人谈话,他的话让你不开心了。
他抓着我的手,在他腰上绕了一圈,似乎想塞进口袋里。他忘了他的外套正穿在我身上。我把手塞进口袋,摸到了我早晨用过的棉布发圈。
你在楼下遇见段入峰了,是不是。
哦,你真是很聪明,我的小侦探。
他略有延迟地笑了笑。那并不好笑,所以显得有些悲哀。
我掏出他的手在路灯底下看了看,被光照得很白,很长,骨节分明。我让它们深入我的肌理。
你们没打架吧?我问他。
没有。
那就好。
如果我和他打架,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没有什么能让我讨厌你。
我们又走到了湖边。没有月亮,湖面黑漆漆的,边缘被白色灯光照亮,有点刺眼。两只白天鹅缩在远处的树下,互相勾着头,既像是躲雨又像在躲避亮光。
我们走进亭子里,他用纸巾擦了擦凳子,让我坐下。我冷得缩了起来,有点打颤。可是我们谁也没说要回去。
我夸张地敲着牙齿,一边笑一边说,现在你该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了。
可是我不想告诉你。他说。
你得告诉我,不然我睡不着觉。
我陪着你。
那我会一整晚缠着你,逼你说出来为止。
他抬起脸来看我。可上次你怪我不该告诉你的,还记得吗?
这一回不一样,我说,你带了纸巾。
我的俏皮话没能说服他。他低下头去,盯着我露出的那截大腿。皮肤冻得紫一块青一块,青色的血管爬在下面,我膝盖上丑陋的疤痕忽然不再特别了。
我听了你的留言。隔了几秒,我继续说,对不起。其实我早就不生你气了,但我非要逃避,让你白白痛苦了那么久。
他轻轻地摇头。
我撞了撞他的肩膀,用近似小女孩的声音说:说吧,求你了。
这时雨点噼里啪啦地打下来,打在地上、草地上、树叶上,静谧又喧哗,立刻激起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冷风夹着雨珠飘到腿上。我贴紧了他。
在安静中度过了不知道多久。身体开始左右摇摆。
融融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还剩二十五分钟。
咨询师跟随她的视线,又挪到她的脸上。咨询师饱满红润的脸以一种极容易被观察到的速度凝结,身体微微前倾。
融融可不是什么微表情专家,如果连她看来都如此明显,那么这只能是一场表演。
“我注意到你停下来了,是有什么卡住了吗?”咨询师问。
“哦,然后他告诉我了。他的眼神,我该怎么形容,痛苦、怜悯,像在看一个受害者,要抓住我的细微变化去评估他对我造成的影响。有点像你现在的眼神。”
女人翘起的那只腿抖动了一下,转了转脚腕。她看见鞋底标签没撕干净的痕迹。
“你认为我的眼神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她说,“充满了共情、人文关怀的眼神。我猜这是你想要的效果。”
“你认为我想要什么样的效果呢?”
“你们为什么总是要明知故问?你觉得这些问题和轻声细语能让我感觉更好吗?其实,你让我觉得自己很蠢,很可怜。”
女人的鼻头红了。她不知道这是否也是演出的一部分。但这是一个信号。
“好吧,回到之前说的。他问我去年是不是和他的某个朋友去喝酒了。我听到她的名字就明白了。‘原来是这个啊,我早知道了。‘我这么回复他。”
“所以‘这个’代表什么呢。”
她用舌头舔舔上颚。
“我猜,她往我酒里掺了什么。”
这话起到了作用。咨询师咽了下口水,脚尖指向门口。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说,“我不知道是什么,我猜是——我能用英文吗?某种date □□ drug吧。我在犯罪节目里面见过。”
“你报警了吗?”
“没有。我没有证据,那女孩也回美国了。”
“好的。你刚提到的这件事很重要,让我们慢下来讨论……”
“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事情就是这样,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你别乱想,没有。就像睡了一觉,很沉,没有做梦,很舒服。其实我现在在睡觉前常常回想那时的感觉,很快就能睡着。我也是这样和他说的。”
咨询师忙着写字。
“可是他很自责,很痛苦,我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不是他的错……”
女人放下笔。“那么在睡前回想这件事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呢?”
她气极了,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利起来。“我不都说了吗?我的感受。我谈了四十分钟我的感受,还不够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