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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我能用英文吗(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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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丝里,头皮冒着温热的气息。
他擦了几次汗,她却一点汗没出,身上一股温热发酵的花香味,比平常更甜更郁。只有他能闻到她这样的味道。
“二十一天,三个星期。”他说。
“不是说二十一天就能养成习惯吗。”
“假的。或许在别的地方管用,但多少天我都没法养成没有你的习惯。”
她像趴在冲浪板上,紧紧抓住他肩膀。她很快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说我爱你。
我知道,他说,我也爱你。
我也知道,她说。
房间昏暗,窗帘间露出的一点天很阴,看起来要下雨。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他感觉不能再好了,连雨声会被他解读成缠绵的响动。
我发誓我不会再伤害你了,好吗。他说。
伤害我也没关系。她说。
他的手放在她发僵的后颈上,施一点力压住她,一番搏斗后她低下了头,埋进了枕头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揉着她的脖子,想让她放松一点。
她的肚子贴在他的身上,像两个水球,肌肤被薄汗黏连,膨胀收缩贴紧退后。头发散落在他脸上,有点痒。
她学小猪打呼噜的声音,自己笑了起来。
“我得起来洗澡了。”她说。
“干嘛,”他伸手去摸手机,“才一点钟,就吃顿饭而已,干嘛这么紧张。”
“你说得轻松。”
“真的。”
“你是回家吃饭,我不是。”
“没关系的。再睡一会好吗。”他按住她,“我想试试这么睡着。”
“不急这一会儿。”她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蒙上他的眼睛,这使她的离开更加可感。他听见浴室的水声,关门的声音。
他睁开眼,叹了口气爬了起来,捡起地上、床尾的T恤、牛仔裤和卫衣外套,闻了闻她放在床头柜的半瓶紫色香水,酒精味刺鼻。
他敲敲浴室的门。“我下去买瓶饮料,要给你带点什么吗。”
“哦,薄荷糖,最最凉的那种。谢谢!”
如果没有想喝那该死的电解质水就好了,那就不会在楼下遇见段入峰。
段入峰背对着他,斜靠在保安室门框上和里头的保安聊天,头发用头油精心抓过,穿一件深棕色皮夹克,下边还穿着西装裤,露出一小截灰色袜子。
遮住段入峰的任意部位他都能认出来,因为这男人正是他决心不要成为的那类人。
段入峰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对姜行简点点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
段入峰和保安说回见,跟着他走出公寓门,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来一支。
姜行简摇头。
“我不知道你想干嘛。”他吸了一口气,尽量友好地说,“你真的别再来了。”
“她和你说了。”
“是的,全部。”
“‘全部’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那得说个几天几夜吧?你们把时间都花这上了?”
“所以我才会知道,知道你给她带来了多大的困扰。”
段入峰点燃一支送进嘴里,青烟弥散开来,使他看不清他的脸。
“你真的没资格对我说这话。”段入峰说,“如果你真知道什么‘全部’,你会明白你给她带来的痛苦比我们的五年还要多。”
“你并不了解我们之间的事。”
“是的,我不像你,我不知道‘全部’,但光是知道的那一点就让我想他妈的打烂你的脸。”
姜行简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看了眼段入峰身后的保安。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从楼里伸出半个脑袋看着他。他闻到他手上那股甜甜的咸味,她的味道。他知道这时忍住不退那一小步至关重要。
除了初中揍过一个反复对他拉眼皮的和一个总欺负女同学的小子以外,他已经十年没打过架了。
他快速扫描段入峰的身体,计算自己的胜率。高挺的鼻梁是个不错的靶子,可他不愿用还没洗过的手去接触那人的脸;敞开的金色拉链可能会划破皮肤,攻击裆部是小人所为,展露的那点腹部像微微展开的邀请函……
整体来说,他的对手相对衰老、缺乏睡眠,令人怜悯。
“那你就试试。”
“我不会的,我只是想想而已。如果你要动手,我甚至不会还手。”
“那我真是不懂你了。”姜行简的头歪向一边,“你到底想要什么,想达成什么?听起来好像你没事可做一样。我只是请你不要再纠缠她了。”
“你觉得她爱你。”
“是的。”
“哎,可是,她也说她爱我,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她说得那么认真,好像没有你她就会立刻死掉。但她不会的。她活得比谁都好。你觉得她需要你,其实是她允许你被她需要。”
“听起来都一样。”
“不一样。”段入峰摇着头,一阵剧烈的咳嗽,弯下腰翻舌头的样子看起来很老,“你还不了解她,你就像我以前那样。她把我手机上有关她的一切都删了,照片、视频。那时我,我们在看电视,她说她去一下洗手间,其实是去删照片了,出来之后把手机还给我,就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分手吧。然后趁我出差,一天之内就搬走了。五年。
“她能这样把我甩了,也能把你甩了,明白吗?”
姜行简感到自己的肌肉放松下来,嘴角上扬。对方的话多么生动,他几乎能看到那个晚上,她在那间屋子里进进出出的行动轨迹,好女孩,乖女孩,她在做遇见他的必要准备。
这男人以为他听了会觉得害怕还是怎么样,他真的没有自以为的那么聪明。所以,姜行简感到一种义务,要将自然而然的微笑变得更加明显、做作,好让信息充分传递。
“哦,我很抱歉。”姜行简说,“其实我有点赶时间,如果你说完了的话,”他用脑袋指指便利店方向,“我得走了,待会我们得去和我妈吃饭。”
段入峰愣了几秒,点点头,把烟扔到地上,低头盯着烟头。一阵潮湿的风吹来,卷起树叶和碎屑吹到姜行简脚边。火星加速燃烧,熄灭。
他打算走了,记得买她的薄荷糖。
段入峰叫住了他。
“伊莉丝是你朋友吧?”
她要的是最最凉的薄荷糖。
“十二月二十八号,你在做什么?在和你的那群信托宝宝们喝酒吧?”
他迷茫地看着他。
“你有想过她吗?哪怕那么一瞬间,有想过她在做什么吗?”
此后的谈话像是进入了水下。一切抽象难懂的词汇都像塑胶球击中耳膜又弹开,胧胧的声波,脉搏的鼓动。他攥紧了口袋里她的发圈。
你做了什么。他问。
没做什么……哦密码……手术……你还不知道吧……她瘦了……空调……哎……我走了……别告诉她……嘿。
别告诉她,如果你不想伤害她的话。
听到没有。
你可真是一无是处。
真不知道她喜欢你什么。我猜只是想找个和我不一样的男人。
我会等着的。
*
两个星期后,她又坐在了那间咨询室里,已经忘记了咨询师的名字。
“融融,我注意到上次你取消了我们的预约,这周又临时约了时间,这中间有什么原因吗?”咨询师略微歪着脑袋问。
“对不起。“她说,“原本不想继续的,但又发生了点事,我觉得或许我还是需要……”
“能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好吧。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说我答应去见男朋友的母亲,就是那天……”
那天他说去买水,结果只给我买了糖,回来咕噜噜地喝水,身上一股烟味。他不抽烟的。
他满房间转悠,最后坐在床上看我化妆。一直在背后盯着我,我都有点发毛了。
我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什么,胃有点不舒服。他说。
不舒服的话就取消吧,我说。我必须承认那时我松了口气。但他不肯。
被人盯着有点难为情,眼线画了好几次才画好。我穿上白色连身Polo裙,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喷了香水在手腕上,按在耳后、腰际。
我对着全身镜转了几圈,确认自己很漂亮,于是我回过头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亲他,想让他感觉好一点……
“所以,你确定自己很漂亮,然后亲他——这中间有什么联系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照镜子、不确定自己是否漂亮就没法亲他?有这层意思吗?”
“或许吧。或许有。但就算确认了他还是不怎么情愿。”
“那么你的感受如何呢?”
“羞耻。”
咨询师看着她,笔杆晃了一下,但并没有写什么。那眼神混杂着分析、审视、怜悯和自我控制,就像那天她镜子里看见姜行简的眼神。
不过好消息是,他的妈妈并没有那样看她。
是他妈妈来开的门,很漂亮,很年轻,像个电影明星。或许我不应该首先用“漂亮”、“年轻”这种词去形容一位女性,还是长辈,但那时我确实只想到了那些。
伯母的眼睛很大,笑起来弯弯的,眼角牵起扇子一样的细纹,我立刻觉得和她亲近起来,尽管她穿着香奈儿套装。
这种打扮通常会让我紧张,因为我刚毕业时有个面试官穿了它,那人非常非常严厉。
哦,我扯远了,不好意思。
总之我很喜欢她。她自我介绍说她叫万思竹。很好听的名字。可她开玩笑说没几个人记得她的名字叫什么,看了一眼她儿子,意思就是他也记不住。可他并没有接茬,板着一张脸。
我想,这可真是个糟糕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