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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自由”(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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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应该留着清明节再哭的。毕竟葬礼我都差点没哭出来。我真是把悲伤的事情想了个遍,看着棺材,”她不安地打量他,“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什么问题——我看着棺材,看着他的寿衣,努力去想别的伤心事才哭出来的。
“我当时想的是一只鸡。亲戚抓住它的翅膀,割断它的喉咙。我想到它临死前咕咕的叫声,真是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叫,还在扑腾。突然一下就安静了……
“我讨厌自己为什么没有挪开眼睛、捂上耳朵,我觉得以后都没法安心吃鸡翅了,于是哭了。听起来我真像个魔鬼……”
“不会的。”他摸着她的肩膀,真是不知道能说什么,他闭上眼睛,艰难地说,“每个人处理悲伤的方式不一样。”
“但父亲的葬礼,你哭出来了吧。”
“哦,是的。非常。”他用英文说。
而且是很难堪的那种哭,在自家的花园里,穿一身肩膀发紧的西装,对着话筒哭得像个幼儿园的小朋友。
“你不知道有多搞笑,我猜底下的都在憋笑。”
“不可能。”
“真的。爷爷坐在最前面,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没见他那么凶过——哦,其实就是他现在对我的那种态度,只不过我当时是第一次见,真是吓坏了。”
“你当时还是个孩子嘛。”
“我不是,那会都读大学了。”
“就是,小屁孩。”
“我不是。”
“你看你,现在还是。”
他挠她痒痒,被子里扑出来的空气夹杂着暖烘烘的血腥味,她的笑声还带着鼻音。他停下,摸着她的脊骨说对不起。
“我又在喋喋不休说自己的事了。”
“没事的,我喜欢听你说。”
“你也可以和我说的。”
她的笑容凝固,在几次眨眼后慢慢消散,像一朵雪花融化在了她眼睛里。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简直要了他的命。
他走的那天因为上班,她没能去送他。
电话里他兴奋的声音在她听来或多或少有因为逃离她而感到轻松的意味。这真是自恋的糟糕表现。但她那天说的关于杀鸡的话确实不太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念头只留在脑海里,不论多么荒诞都是易挥发的,一旦说出口,被人听见,就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叙事、事实,会被解读、分析、审判。
她怎么能既要被人听见又不愿被人审判,就像既要爱情又要自由、既要吃奶油蛋糕又抱怨发胖一样——逻辑链条很清晰,一个意愿会导致另一个的失败。
所以,她开始喝得多了一点。
喝到身体发热,额头的经脉开始跳动的程度就及时收手。这时去照镜子,非但没有自我厌恶,还会觉得镜子里的女孩脸红扑扑的很可爱,像去参加文艺汇演的小孩。
只是,如果有人一起就好了,但除了一串长度有限的名字外,她不敢再和谁去酒吧了。
于是在一个神经相对麻痹的晚上,她点开了留言信箱。
头三天的留言和她预期的差不多。他还沉浸在那场仓促的、忽然中断的对话之中,和过去的她又是辩解又是道歉。
第四天他明显喝醉了,嘴里像含着一个橄榄。
“好吧。今天是周末,见不到你也没法和你说话。我刚从朋友家回来,我一直想着,如果没吵架你可以和我一起去。他们会很喜欢你的,真的。他们都很好,我想你能和他们做朋友。嗯,但远没有你好。好吧,希望你能回电话,不能的话,嗯,不能的话,我爱你,晚安。〞
第五天开始了长时间的沉默。“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接电话,好吧,爱你,晚安。”
第六天。“……你知道吗?你没资格说什么特不特别的。照你的逻辑,我对你也没什么特别的,不是吗?你什么事也不跟我说,去和陌生人说。这件事你是不是全忘了?”
第七天。“我感觉在和一堵墙说话,这样也挺好的。我知道你没有听,估计永远也不会听,所以我说什么都行。今天你对我态度那么好,就你和我两个人在茶水间,你对我笑,跟我说速溶咖啡的笑话,我以为你原谅我了什么的……行吧,还好你没听……”
第八天。”你说我像小孩,说我不成熟,你也没好到哪去,不是吗?”搓脸和吸气的声音混在一起,“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时她已经把头埋进被窝里了,水汽让划动屏幕变得不可能。于是她起床把剩下的酒喝了。
她看了一眼瓶身,7度,真搞笑,还以为自己成酒鬼了。因此她认为在做接下来这个决定时,她是头脑清醒、全然理智的。
但在决定生效前,还发生了另一件事。她又在楼下遇见了段入峰。
那时他站在外边和保安聊天,各抽一支烟,保安喋喋不休,段入峰一手叉腰只是听着。她蹑手蹑脚地路过,想着或许不会被发现,结果被他拽住了风衣的腰带。
他问她最近怎么了,每天肿着眼睛来上班。
“你们吵架了?”他问,“是不是他对你不好?”
“怎么,你想乘机挤进来,还是找他打一架。”
“如果可以的话……”
“哦,你只是想看笑话,回去告诉雨桐是不是。”
他一脸受伤地看着她,这真是让她受不了。又来了,用关心当作伪装来勒索她的情感。当事情看得透彻且退得足够远的话,再严肃的事也会产生一种荒谬的玩笑意味。所以她笑了。
“其实,跟他没有关系,”她说,“哦,也算是有吧,但你不会理解的,是你不曾了解我的那部分。”
“或许我比你想象得更加了解你。”
“嗯嗯,或许吧。”
天已经黑了,云灰蒙蒙地盖在上边,恍惚间以为看到了极亮的月亮,再仔细一看只是楼上某户的黄色顶灯。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努力踩在格子里,一脚迈宽一脚迈窄,像踩着浅水中的石头路。
“你知道我家住几楼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
“你觉得我家收拾得怎么样?至少,干净吗?”
他没有回答。
“好吧。你最近见过伊莉丝吗。我打不通她的电话。”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问伊莉丝是谁。
“那,雨桐知道吗?我觉得雨桐还是别和她玩了比较好。”
她抬起头,看见他下垂的眼皮,翕动的鼻翼,短促的呼吸,那么看着她可真让人难过。
于是她对他笑笑,说我知道了。
周末,她来到酒后预约的地点。在一栋公寓楼的三十二层,门边挂着两个简单的黑色艺术字,什么什么己,突如其来的阅读障碍导致开门时她还有些恍惚。
女人对她露出宽容的微笑,领她去小房间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张融融,对吗?”
“对。”
女人看起来三四十岁,娇小微胖,披肩中长发,没有化妆,穿一件米白色羊毛衫和牛仔裤。
房间很小,桌上放一个闹钟斜对着她的座位,座位斜对着门、窗户和咨询师的座位,一副希施金的画靠墙放着。随意和温馨中有股算计的味道。
女人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名字、流派、保密政策,还有一番免责声明。
尽管她明白这是标准流程,但还是有点被冒犯到。这女人真的认为她会“对自己或他人构成人身威胁”吗?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真不该来的。
咨询师拿来一份表格,让她从0到10按程度填写。
“我夜间睡眠不好。”-3。
“我对未来感不到希望。”-1。
“我感到自己没有什么价值。”-3。
“经常责怪自己。”-10。
“我想到有关死亡的事情。”0。划掉,她戳了戳纸,留下两个墨水点。10。
“我有伤害自己的冲动。”-0。划掉。3。
然后个人基本信息。名字、职业、学历。在紧急联系人那儿,她卡住了。
“有什么问题吗?”
“呃,非要填紧急联系人吗?我又不会怎么样。”
“那么就不会打,不是吗?”
“行吧。”
她写下妈妈的电话,童年时期妈妈的电话,早已经换了,但这串数字被她当作密码,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要清楚。
接下来她呆坐了三分钟。没有桌上的闹钟的话,会觉得是一个小时。女人一直保持沉默的微笑,微微歪头。不知道做她的丈夫是什么感觉。
“可以说说你为什么在填写紧急联系人时出现了困难吗?”
“没有什么困难。”
短暂的停顿。
“那么可以说说你为什么选择来到这里吗?”
“噢,那天我喝醉了,一时冲动,我也不知道。”
女人的笑扩大了一点,低下头在软皮本上写着什么。融融很确定她写的是“这女人是个酒鬼”。
“我注意到你写的目前未婚,那么你在一段稳定的关系里吗?”
“在一段关系里。”
“但你觉得不稳定。”
“我不知道。我没这么说。”
女人又露出那神秘的微笑。“能谈谈吗?”
融融长长吸了一口气,肺部充盈。
“好吧,他叫我回家见他妈妈,我答应了,所以应该算……稳定吧?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