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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自由”(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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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你就是很特别。有时候对无关的人反而会说很多……“
“所以,我一开始也是那个无关的人。”
“你真的不要这样。”他不豫地抬起头,脸色立刻变了,上下摸兜,“别哭,对不起,我没带纸巾。“
“那或许你就不该告诉我。”
他站起来抱住了她。
按理说,应该推开他,然后走掉。但她没有。
那时她只想像土拨鼠一样躲进洞里,她把头埋进他那件熟悉的蓝色卫衣里,闭上了眼睛。
那是当时唯一的替代方案。
*
在二十来度的天气里,食指上的小小冻疮包很快就扁了,在皮肤上留下一段皱皱的、暗红的印记。
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生冻疮,她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担心的是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她和邻居家的女孩常玩新娘游戏,一边“当当当”哼着婚礼进行曲,一边抛洒后院采来的花瓣,然后还要扮演新郎,郑重宣誓,给无名指套上狗尾巴草编的戒指。
她担心无名指太粗了,戴不上戒指该怎么办。那成了她童年最大的焦虑之一。真不知道是谁将对婚姻的幻想植入一个连膀胱都还控制不了的孩子心中的。
那天中午她在楼下和段入峰谈话时,他一眼就看到她的手,她也没有躲藏,扬起来捋了捋刘海。
他垂下夹着烟的手,问她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问他。“你有没有把我,我们,以前的事告诉雨桐?”
“我说了,我跟那个人没有关系。”
“我问的是有没有。”
段入峰把烟扔在地上,看了她好长一眼。
“没有。我不会说的,不论和谁。”
“谢谢。”
他回头往玻璃里头看了一眼。“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怎么了。我只是想问问你。谢谢。”
她明知道姜行简怎么了,就算不知道,只要肯听一听手机里每日新增一条的电话留言也会明白。其实,她的怨恨只持续了几个小时,矛头就很快对准了自己。
如果听他说哪怕一句话,她都会知道她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
工作的时候还好,尤其是交易的那几个小时,不会有矫情的念头,连饥饿和口干都感觉不到。
但是工作前后,她会看见他顶着黑眼圈走进办公室,看她的脖子多过看她的眼睛。隐约可见的泪沟使他越来越像个死气沉沉、地铁上四处可见的成年男人;会看见他下班后在她家楼下走来走去。
真害怕有一天会看见他在路边抽烟,害怕自己把他变成了另一个男人。
情人节那天的中午,她在楼下撞见了他。
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十点钟的时候他给她打过电话,她没有接。他颇有勇气地拉住了她,而不像平时只是默默看着。她瞥见了后座放着的玫瑰花。
她真的很想抱住他,但她那时赶着去参加托福考试。
他问她是不是有事,脸上可怜的胆怯和发红的眼眶显示出他理解的偏差。
然而她完全没有去纠正,只是说是的,她有事,而且就要迟到了。
他颤抖着声音问,那么,要不要我送你去。
她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走掉了。几乎是用跑的,一边跑一边抹眼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一考完她就匆匆回家了,甚至没有补上午餐。可他不在那。晚上也没有再给她打电话,第二天也没有。这再正常不过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那珍贵的一天半,原本应该用来加班和复习GRE,却全用去考虑是听留言还是删除留言。她再次选择了第三种:等到遥远未来的某一天,她对这一切都能一笑置之的时候再说好了。
第二天他新剪了头发,换了新球鞋,白衬衫套在黑衬衫里,脚步轻快,笑眯眯的,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中午他说想吃披萨。
“那你就吃呗。”老徐说。
“我一个人吃不完。”
“那就你俩分。”
十八寸的披萨占满了整张桌子。老徐不停地摇头,说你们血糖迟早要出问题,待会吃完最好去散步半小时,或者做几组深蹲,懂不懂。
姜行简频频点头,和他谈起无创血糖仪的前景和研发困难,人类能够把卫星发射进太空,测血糖却还要扎手指,这本身是件多反直觉的事情。
她拿起盘里的披萨边沾蘑菇汤,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反直觉的。
人类了解外部世界多于了解自身,向来如此。作为整体而言,朝外扩张的欲望总是强过优化自身的欲望,因为个体的缺陷总可以用繁殖来解决,也就是近些年,物质的发展使得人们更加关注自己和身边的人……
“哦,我还有点事,先走了。”老徐忽然放下刀叉,牛排还剩了几口,“你们俩慢慢吃。“
她低下头刷着手机,竭力避免尴尬的沉默。如果他要继续刚才和老徐的话题,也可以,她有很多话可以说,足够展开一场激辩。但他没有作声。
她的注意力集中于头顶,麻麻痒痒的,似乎有视线落在那儿。拿薯条的时候偶尔会碰到他的手,手指和手背那一小块皮肤立刻神经兮兮地发痒起来,好像在回味那短暂的接触。多可悲。她是如何从肌肤相亲走到这一步的。
今天阳光很好,一道斜斜的尾迹云挂在蓝天上,像一条细长的鱼骨。微风里夹杂着淡淡的青草、树叶的气息,再过不久就会有淡淡的花香,夹着柳絮,播种的同时使人脸颊过敏。
她把袖子卷起来,让阳光接触皮肤。
“我得请几天假。”他说,“星期三到星期五。”
“好的。”
“如果有意外的话可能还要多请几天。”
“好的。”
“我会尽快回来的。”
“没事,你想请多久请多久。你不用和我打招呼,实习生嘛。”
他侧身避让步履匆匆的人流,贴近了她,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抿着嘴在憋笑。她走得快了些。
“我妹妹醒了,我得去看看。”
他走出一段路才发觉她不见了,回过头,她还站在路边,一只脚歪进草坪里,瞪着眼睛看他。
一片树叶在他们中间打着旋儿。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那边的下午。”
她点点头,侧身避开那根蛛丝,眼睛又湿又红。她问他确定吗,是不是意味着之后会很快康复,会不会有后遗症什么的。说出口又轻轻咬嘴唇,好像担心自己说错了话。
但这就是亲近之人自然会问的。他问了同样的问题,很多遍,他跑一趟也只是为了当面问出这些问题。
不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对他的妹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产生了和他相同的感情。尽管她的手藏在西装口袋里,在繁忙的走道上频繁侧身避免碰到他,但他从未感到和一个人如此亲密。
“今天,我能去你家吗?”
她惊讶地抬起脸,四下张望,点了点头。
其实他们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只有她还浑然不觉。
在回家的地铁上也碰上了两个同事,他点头打了招呼,而她忙着问东问西没有察觉。哪怕他们看不到她可爱又专注的眼神,光是看到她扬起的后脑勺和前倾的上半身也能明白。
经过被放逐的这半个月,她的家看起来还是老样子——餐桌上的文件、纸笔、杯底留着咖啡渍的玻璃杯,空荡的冰箱,落灰的蛋白粉,门口那双白拖鞋。
为此他既庆幸又后怕。
他想找机会坐下来把事情说开,因为每一次争执都不了了之。指责、讥讽、沉默、哭泣、抚慰,然后闭口不谈,压在他心头。
但对她来说,似乎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她忙着换床单,用吸尘器从这个房间吸到另一个房间,她把冰箱里的东西全部清出来,用清洁剂里外擦了一遍。最后她抱着双膝,将脸躲进屏幕后面,像孩子吃棒棒糖那样吮吸着清酒的瓶口。
正当他把手放在她肩膀,要开口时,她掰开一粒布洛芬就着酒吞了下去,然后抬起头望着他。
“那天,”她说,“情人节那天,我不是去和谁见面。”
“哦。”他说,“好的。”
如果这不是闭嘴的信号,他不知道什么是了。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深浅不一的灰出神,想要钻进她脑子里把某些记忆删除,他的记忆则作为错误警示留存归档。
风吹动窗帘,月光在墙上如湖水般抖动。他挪动眼睛,光在衣柜上熠熠生辉,倒映出她缩在床边的身影。她的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动着。
他立刻道歉,她说跟他没关系。于是他起身去客厅找来止痛药和水,蹲在床边狭小的缝隙里看着她。她莫名笑了,好像有泡泡从鼻孔里冒出来。
她坐起身擤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你这样真的很像我爸。”
他一手抚摸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小肚子上。(他对右手的辩护是,他不能完全、纯粹地去做她的父亲,天呐,真让人发毛。)
“那怎么哭了。”
“哦,我想爷爷了。”
“哦,他也很想你,前几天还问了你来着,他记得你,明天我带你看他,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随时去……”
“我是说我的爷爷,我自己的。”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么……”
“他死了。我好像没有和你说过,有吗。”
她抛出纸团,一直扔出了门外,缩进被窝里,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