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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自由”(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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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融忐忑不安地坐在沙发边缘,听见他吩咐阿姨把球球带来。到人走了她才开始打量四周。
电视机旁放着一大盆繁杂的黄粉相间的大花盆,她眯着眼睛,发觉除了蝴蝶兰其他全认不出。玻璃茶几离沙发很近,身材矮小的人也能舒舒服服地把脚架上去。茶几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深蓝色的书,《白鲸》,上面压着金边眼镜和遥控器。
蓝白相间的地毯一路向上,她看见一个女人消失在二楼的栏杆。
这时球球蹿了出来,直奔她脚下,一会儿嗅嗅一会儿用屁股蹭她,就这么打着圈转着,然后用修剪整齐的爪子扒她的膝盖,被他一把推了下去。
“别这么凶嘛。”
她蹲下身子,摸它的小脑袋。上一次见它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让她从那个点跳跃到了如今这个点。
据他所说,球球差点儿就被安乐死了。离具体排期只差一个星期。因为它习惯太差,护食、咬人,几次领养都被退回。他可爱的、不知道长什么模样的妹妹走进那家救助中心,说她想看看名单最下面的那条狗。
她摸着它小小的头骨,眉骨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它小脚蹬地,将背紧贴住她的小腿,坐得笔挺,仰起脑袋用湿湿的黑眼珠倒着看她。
她想它是不是在想它的主人。
她忍不住“哦”了一声,音调变形,有点颤抖。她夹着嗓子用毛绒胡萝卜逗它,去掩盖她的失态。
他提醒她,爷爷要午休了,待会儿再和小狗玩。
她跟着他走上去,一位年轻的护士以守卫的姿态靠在门边。护士走出来,对他笑笑,亲昵地说“你来了”,然后看了她一眼。
她不确定那是点头,还是从头到尾的打量。
她低头看了一眼裤腿,盖住了她的大半个脚,他的手放在她的髋部。再抬头的时候,她看到护士耳朵上那个金色的耳钉,胃里霎时涌起一股酸气。
护士一张短圆脸,漂亮得像个洋娃娃,有着二十岁出头特有的饱满,没有泪沟,没有法令纹,只有黑眼圈、痘坑和两颊敏感的泛红。
“你好。”她对护士说,“新年好。”
“哦,她也要进去吗?”护士抬头看向他,她几乎已经忘记他个子很高了,“爷爷说不定会发脾气。”
“那我在外面等吧。”
“没事的。”他说。
她走进去,立刻意识到这和姜行简的房子是一样的布局。但房间空荡荡的,一张又长又窄的带轮子的小床,让她想起手术台;挂墙的电视,下面一个木制小柜,棱角用白色软布包边;靠近阳台的一角摆了一张小圆桌和两张单人沙发。
老人坐在轮椅上,穿着一套绿色条纹家居服,又像病号服,又像一卷牙膏。他勾着头,拿一个放大镜对着书本。听见响声,老人回过头来,立刻盯住了她。
她大声问好,微微鞠躬。
他转动轮椅到她面前。他很高,膝盖高出臀部不少,像个负伤的篮球运动员。
他伸出了手,温热粗糙,和她认识的所有经商男人的握手一样,十分有力。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哦,我也是。”她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我也是。”
她自我介绍了一番,她的名字,说是他的,呃,朋友。姜行简纠正说是女朋友,女,朋友。
老人盯住他的孙子。“你是谁?”
“我是您孙子。”
“我不认识你。”
“好吧,反正我认识你。”
老人看向她,问她这人是不是谁谁家的儿子。她说不是的,这是您的孙子。半晌,他用英文嘀咕了一句,你说是就是吧。
她发觉自己一直在不礼貌地屏住呼吸,想要阻挡那股弥漫的口水腥味。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腐败的甜味充分地进入鼻腔。
她有一颗年轻的肺和心脏,经历了三位祖父母的离世,去承受这熟悉的年老的气息是再应当不过的事情。
阳光和煦宜人,照在白栏杆上熠熠发光,把老人的银发照得透明,像小时候流行过的白色光纤灯。
他说,爷爷是在十六岁的时候被同乡以“纸身份”带去的美国。他做过厨师、码头工人、开过小杂货铺,干的最久行当是推销员。鞋油、洗发水、字典、百科全书、茶叶、咳嗽药、老鼠药……
等等,他的父母呢?
哦,都死了,所以才被人带走了嘛。
他用攒的一点点钱投入了股市,再投入收益,最后用股市挣来的钱买下了他推销的维生素的代理权……
她不需要再听下去了。当你碰上好时机,资本的增值速度会比兔子繁殖还快。在此基础上如果建好了组织框架,不管你想不想要,车轮都会自动向前。
回看过去,一直到上个十年,遍地都是果实低垂的树。当果子越摘越少,新一代越发倚仗上一代是否摘到了,到了现在,几乎已经变成一场纯粹的概率游戏。
上述的思考在具体的人面前显得那么冰冷、不近人情,姜行简当面(实际上是在背后)谈论爷爷往事的方式也是,就好像他不在场一样。
“要不要给他戴个帽子?”她说,“好像起风了。”
护士回过头来望着姜行简。“要戴帽子吗?”
“我不知道啊。”他耸耸肩,“你应该更有经验。”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哪也没去,真是哪也没去。
每天从这栋房子走到另一栋,围着小区蜿蜒的步道一圈圈地遛狗。他总是小心避开雨桐曾经的家。有一次他试图教她打篮球,然后发现她的动作协调和空间知觉严重失调。
中午他会给她做饭。有一次试图用意面做她家乡的炒粉,手指被辣椒辣了一整晚,他不敢摸她,在房子里转来转去,试探着问她,以后是不是可以,不吃这么辣了?
她让他坐进那把棕色的鸭舌椅,勾住了他的脖子,从他硬硬的胡渣开始抚摸。
他的手指并不辣,淡淡的咸味和香皂味。
他露出震惊又茫然的表情。近来他总是这样看她。
她习惯喝咖啡的时候看新闻。最近的标题愈发让她焦虑。他总是能及时握住她颤抖的手,把手机收走。
而他一天能接到好多个电话。有时能听见电话那边年轻女孩的声音,但不管是男是女,他总是同样地说他没空。
没空?他们所拥有的几乎只有空闲而已。
那几天的感觉很像被他丢进一个梦幻泡泡里,被良好地豢养,与世隔绝,不可持续。
在假期的最后一天,她感到一切即将结束而她无法回归正常的恐慌,好像学校开学而她作业一字未动。
那天下午他看起来也很焦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沉默不语,不停地摩挲她的手。她问他怎么了,催促他快点说。哦,她当时急着想去逛超市。
“昨天值班的那个护士,年轻的那个,我那天就是和她一起喝的酒。”
“我知道。”
“你知道?”
“是的。所以呢?”
“我喝得有点多了,可能。我说了我们的事情,吵架...…”
“我没和你吵架。”
“好,冷战,行吗。”
“那只是一个晚上……”
“是的,一个晚上,考虑到头一天发生的事情,那天我难受的要死。她问我怎么了,我说,你没给我打电话,然后说了我们为什么会那样。”
她舔了舔嘴唇,口红一股橡皮泥味。
“所以,因为我没给你打电话,你和别的女孩说我的事情。”
“我不怪你没给我打电话。”
“哦哦,谢谢。”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他默不作声。柳树被风吹的窸窣作响,湖面泛起静谧的水声。
“说真的,你在对不起什么呢?”她说,“因为你说了我和前任纠缠不休跟网友无休止地倾诉最后发觉倾诉对象就是自己恋人的蠢事吗?你有和她说我们的聊天内容吗?最好把细节也告诉她,你是如何发现的,而我又如何浑然不觉。
“还有,我到处找人资IT碰壁的事,我一见到他就要打开手表录音的事,哦,他在垃圾桶边上让我和他结婚的事你说了吗?那不是很精彩?她是不是也和你一样觉得我还爱着他?你们的谈话像我一样录下来了吗?说真的我很想听听看。哪怕你们中途接吻我也不在乎,你放心给我听好了。”
他抓着她的两只手,头深深地低下去,露出一上一下两个旋。所以他睡觉起来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像顶着鸡冠一样。
“没有什么接吻。”
“哦,我还以为你们睡一起了呢。”
“对不起。”
“所以你们真睡一起了。”
“天呐,没有,没有。你在想什么。”
“哦,你真是好。”
他的头发靠着她的肚子,她还穿着他的白毛衣,她知道他此刻需要的是将脑袋靠在她身上,需要她摸摸他的脑袋,一切突然都会变好,他们的焦虑和不安,整个世界的混乱和喧嚣,一切都会变好。
他们可以回到泡泡里去,度过最后一个梦幻的晚上,看一会儿电视,喝一点点酒,在微醺中无限交替亲昵和聊天这两件事直到犯困为止。
他本可以晚上再说,或者明天,他明明可以永远不提此事的。为此她恨他。
“所以她怎么说呢,怎么评价我呢?我真的很好奇这个陌生人,这个喜欢你的女孩怎么评价我。”
“我可以把她换掉。”
“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办法。你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孩,这就是你。你自己要和人家说的,然后又要把人炒掉。“她甩开他的手,按着被阳光晒得发热的额头,脸颊,最后捂住了眼睛,“我还以为我对你来说很特别。原来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听你说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