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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自由”(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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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
“我以为我是一个人——我在我妈妈家,当时——然后护士下来了,我们聊了一会儿。”
她困惑不解地看了他一会。
“那不是很好吗?我不想你一个人喝酒。”
“是女孩。”
“和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她郑重其事地坐起身,一脸歉意地看着他,“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一个人过年。我应该给你打电话的。”
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的反应完全在他的计算之外。
她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又回来,摸了摸身上宽大的绿毛衣,低头捻着毛球,问他想不想和她去喝一杯。
“只是我得回去换件衣服。”
他很想说你这样就很好。但是,和她一起去买一条新裙子能够立刻将他带回那个幸福的场域。
她从试衣间出来,穿着粉色缎面鸡尾酒裙和系带高跟鞋,一些褶皱贴在她腰上。她一只手抚弄裙摆,另一只捂着项链,说,会不会太粉了。
不会,他说,很漂亮。
肯定还有其他形容词更加贴切,但他那时脑子有点不清楚。好像过去和未来的某些画面被篡改了,毕业舞会、婚纱试穿……
他们去了一家爵士酒吧。大年初二附近就这么一家还营业,里头人很少,几乎全是外国人。
她在里头格外显眼。他能感觉到其他男人的脑袋跟着她的行动轨迹转动,而她贴在他肩膀上,两只小手攀着他的手臂,他从来没有站得这么直过。不知道,这一切让他想起了约翰·肯尼迪。
乐队在演奏切特·贝克的《几近忧郁》。弹钢琴的是个白人男子,手过早地悬在琴键上等待正确的时刻。他感到她闪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几乎使他困扰。
“你在看什么?”
“看你啊。”
“我知道,我是说,你在想什么?”
“哦,我想你应该伤了不少女孩的心。”
他攥紧了她放在他腿上的手。
她说我喜欢你这样。
他犹豫了好一会,她不停地调整姿势。他知道她想回家,但是,他的坦白只进行了一半,继续说的话又会搅了她的心情。
于是他说了一件既是坦白又会搅坏她心情的事,他谈起他的哥哥。说他如何“活得快,死得早”,如何搞砸了父母的婚姻,间接导致了父亲的去世,妹妹的事故。
她柔软的身体一点点离开了他,难掩震惊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湿润。她腾出一只手去摸项链,亮晶晶的吊坠就像一块身份牌,只要她还戴着,就证明她还是他的。
对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怀抱强烈的恨意是件难以言说的事情,面对心理医生他也没有提过。她说一点也一不奇怪,说你有权利这么想。
那时他觉得也不那么恨哥哥了,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希望他还活着。
“我一直以为你爸妈的婚姻很完美。”她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完美,什么是不完美。”
“那已经足够好了。如果不完美的话,你一定会知道的。”
“好吧,我希望没有毁了你对婚姻的某种幻想。”
她笑了笑,抿了口酒,说没有。
他问为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披在胸前的头发拨开,稍稍挺直脊背。有一点、两点显而易见——她不想在这待了。
回家后她还是像个考拉紧贴着他不放。他不得不从她手里挣脱去拧瓶盖。
“你回家那几天是不是不开心,怎么了?”
“给我喝一口。”
他把水瓶递给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了吗?”
她嘟着嘴,含着的水从皱巴巴的唇边流出来。她亲了他一下。
“我待会儿睡哪。”
“你干嘛要问这种问题?”
“因为我不知道呗。”
他走过去抱住她,弓身时闻到她身上的酒味和柠檬香味。
“你有没有洁癖?”她问,“我还不想洗澡。”
他洗完澡出来,发现她斜趴在床上看手机。她听见动静,抬起了小腿,把裙摆拨到了一边。
“你在看什么。”他说。
她把头发捋到耳后。“彭博。”
他把手伸向她。泳池地砖的触感。她把小腿放下来。
“有什么特别的吗。”
“关税、北约、达沃斯、世界卫生组织、欧盟降息、出口管制、美联储暂停降息……”
“你看了多久了。”
“很久。”
“一整晚?”
“一整天。”
“你觉得怎么样。”
“嗯。我不知道。”
“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怎么想的吗?”
她默不作声,屏幕已经半熄了,她又戳了一下。
粉裙子的颜色让他想起泡泡糖,粉绿色条纹裹着酸粉的厚厚的西瓜味泡泡糖。光是想起就让人分泌唾液,牙根发痒。
“裙子要脱掉吗?”
她晃了晃小腿,发红的脚后跟碰到他的上臂,头也不抬一下。“你付的钱,你想怎样都成。”
灯照在她脸上,睫毛膏染黑了下眼睑,玫瑰色的口红晕出了上唇。她伸出手摸了摸嘴唇,把手指凑到眼睛前面。
“你不害羞了?”
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出神的人凝视空气、凝视一个毫无意义的物体。
“你应该害羞啊。”他攥住她的手腕,“你应该感到羞耻。”
*
她右手的食指上起了个红色的包,他问她那是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蚊子咬的。”
“我以为你家很冷,那么冷还会有蚊子吗?”
她皱起眉,把手抽回来翻了个身。他伸手去搂她,摸到了床的边缘。
“你不怕掉下去吗?”他问。
“那你就别挤我。”
“那你别离我那么远。”
“你先挤我我才挪开的。”
他们来回了几轮,她终于忍不住先笑了,像后靠了一厘米,凉凉的绸缎蹭着他的腿毛,弄得他很痒。
“你还会回美国吗。”她问。
“不回。”
“那你就永远呆在这里了?”
“是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有些脱离实际,她看起来不太开心。具体来说,她的肩胛远离了一些,没有说话。而且,同样的问题段入峰也问过。
他抱住她的腰,问她干嘛不和他一起住。
“你想住别的房间也可以,我们可以做室友。”他贴近她的耳朵,长发吸进他嘴里,黏在舌头上,“也不用总担心被邻居听见。”
她扭动身体,钻进被窝里,像条泥鳅一样溜下床,站在床尾拉上侧边拉链,头发凌乱不堪。
“你不觉得不舒服吗?他知道你家住哪,有事没事在你家楼下转悠,这不正常,不安全。”
“他不会怎么样的。”
“你怎么知道?你分手以后才发觉他是什么人,不是吗?”
“我其实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他至少不会对我做什么。”
“他做的还不够吗?心理虐待也是虐待。”
她的裙子皱巴巴的,深深浅浅的湿痕,头发乱糟糟的盖住眉毛,日光从阳台照进来,看不清脸。双臂垂下,像个被任性的孩子玩弄过的芭比娃娃。
“我没有被‘虐待’。请你不要再这么说了。”
他爬到床尾,抓住她的手,她并没有什么表情。“我是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捏了捏他的手,“我知道。我会考虑的。”
她洗完澡换上了他的衣服。牛仔裤向上卷了十公分还是拖到地上,用腰绳把腰带缠紧,正常的裤子被她穿成了阔腿裤;棒球衫在腰侧打了结,套着他的棒球外套,长一大截的袖子甩着,走路像个企鹅。
他们在宜家转了一圈。里面稀薄的空气和拥挤的人群让他有点幽闭恐惧发作,不停地仰起脑袋呼吸。
她则在样板间里转来转去,那些薄荷绿的小锅具、塑料水果、镂空的白色沥水碗、纸灯罩、亚麻抹布、粉条纹餐巾纸和九块九的迷你盆栽让她两眼放光。
但她什么也不买,说又用不上。在靠近出口,她对着一篮玩具果蔬入迷时,他才发觉她只是在玩过家家的游戏,压根没有搬家的打算。
但那时一切都已无关紧要了。
他会无限地包容迁就她。这种感想来得那么快,以至于他对自己的年轻感到了震惊。二十四岁。刚刚产生的那种情感至少在十年后才有可能产生。
而她可以自由地穿梭于任何一个身份。女儿、姐妹、恋人、朋友、同事、妻子、母亲……每一个都那么适合。
她抬起头看向他,露出困惑的神情。他心里涌起一阵嫉妒和恐慌。
他嫉妒她生活中的其他所有人,嫉妒她年长他的那至关重要的三年,嫉妒她对他拥有的绝对掌控力,嫉妒她的本身,害怕几十年后回看此刻时身边并没有她……
可能还有别的原因,他自己也不明白。
她舔去冰淇淋的尖角,问他球球在哪。他说在隔壁。
“你妈妈家?”
“不是的,再过去一栋。”这真是难以启齿,“佣人住的那一栋。”
她“哦”了一声,吸了吸下嘴唇。
他邀请她一起去看他的爷爷。他再三保证他妈妈不在家,家里什么人也没有,她才勉强答应。
大门打开的时候融融再次感到了失望,似乎来应门的中年女人在他眼里算不上是“什么人”,尽管他还算礼貌,称呼对方为“阿姨”,向阿姨介绍了自己,说这是我女朋友。
“新年好。”她弯了弯腰。
对方点点头,飞快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肚脐感到一阵凉风。
她很后悔,这一切一定会被转述给房子的女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