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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自由”(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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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试图打圆场,说会的,会的,过完年再说,反正现在又不交易。
“现在下单,开市就会成交。”
她拿过爸爸的手机,问他交易密码是什么。爸爸默不作声,看了眼妈妈。她听到一阵不安的衣物摩擦声、碗筷碰撞声和缓慢的咀嚼声。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们吃,我去打个电话。”
她轻轻关上门,怒气冲冲地下到停车场,发觉一点信号也没有。又沿楼梯回到一楼,坐在台阶上。
天已经全黑了,冷气从铁门栅栏吹进来,她搓着食指,发觉第一指节处长了一个红色的疙瘩,又痒又疼。
电话很快接通了,很快。
她必须承认,在回家的这两天里一直在想他。在过去几年里比起她的家人,段入峰是更像家人的存在。何况原本说好了今年带他回家过年。
她几乎能看到那个世界里的他们现在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在吃蜜柑,他在回外婆的话,所有人都更幸福,更满意。这让她鼻腔发酸。
他说,新年快乐,融融。问她吃饭没有,用一种抚慰人心的温柔语调说没想到她会打电话,但他很开心,问她怎么了。
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但是那句谚语怎么说的,小心许愿,因为它真有可能会成真。
“你没有料到我会打电话,为什么?你在给我妈打电话之前没想过我能听到吗。”
他沉默了片刻。
“别哭,别在新年哭。”
“会怎么样。已经哭了。”
“会让你的脸又干又疼,你说的。”
“是的,我现在就是,因为你哭得脸疼,哭给你一个人听,只给你一个人听,我希望你能开心了,新年快乐,真的是个很好的开始,不是吗。”
“对不起,我只是……”
“我只是想你不要再联系他们了,求你了。”
她把眼睛盖在膝盖上,好让眼泪渗进裤子里。手里捏着一小团擦过嘴的纸巾,她得计划着使用。轻重缓急,它只能用来擦鼻水。她不停地请求他放过自己,尊严不是她现在考虑的问题。
她听见他低沉的保证,恨不得马上到她身边的急切。她在掉入漩涡前挂断了电话。
门锁在黑暗中闪着光,外头的黑夜一下下点亮,延迟一秒钟,响起烟花砰砰的闷响。这多适合出一道初中的物理题。延迟的原理是什么。离烟花距离又有多远。
那真的很简单,她闭着眼睛都能拿满分,过年总能让长辈满意。
做完作业了吗,做完了,考试怎么样,第一名。然后她便可以脱离所有唠叨去和表姐点烟花。
其实,她现在有想买多少仙女棒就买多少的自由,不考虑环境污染的话,她可以玩一整晚。但她没有这么做,因为电话又响了。
她咬牙切齿,牙关打颤。“天呐求求你别再打了行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
“不是……是我。”
“哦。”她看了一眼屏幕,“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对不起。”
“你哭了吗?”
“有点感冒,鼻子堵了。”
“刚才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她调成静音,清了清嗓子,感应灯亮了,她看见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用它抹了抹脸。
“新年快乐!”她说,“你吃年夜饭了吗?”
“新年快乐。嗯,我吃了。你吃了吗?”
“嗯。”
“是不是他给你打电话了,刚才。”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裤腿上磨蹭那个冻疮包,试图暖和起来。
“你可以和我说的,我不会再怪你了,真的。昨天本来应该给你打电话的,还有今天,我一直想着你。你要是不想和我说也没关系。我是说,我不介意。”
她又开始哭,抽着鼻子。
“对不起,我不是说我不在乎你,我的意思是……”
“你不要再说了。”她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很好,对不起,我不适合你。”
他安静了片刻,颤抖着声音问她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我不适合你。”
“那谁适合。”
“我不知道,活泼、天真、温暖的女孩,那样你不必总是道歉,一切都会更轻松,更自由。”
“你不要再说了。”他严厉地说。
他喘着粗气。尽管这是她刚才论述的又一力证,她没敢开口。
嘴呼吸久了,脑子里的颗粒滋滋作响,她听见外头层层叠叠的春节晚会的音乐声。
“别在电话里说这种话行吗?哪怕你要说,当我面说。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太不公平了吗?”
“对不起。”
“我能去找你吗?我可以开车过去,现在。现在出发天亮就能到,我查过了。”
“别傻了。”她说,“我过两天就回去了,就后天。”
他问她具体什么时候到,买机票了没。
“还有三十多个小时,你知道会有多难熬吗,想着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对不起。”
她听见他上楼的声音,踩得楼梯啪啪作响,然后是关门的声音,他靠在床头的声音。她意识到他那边从一开始就安静得出奇。
“你要是在这就好了。”他说。
“嗯。”
“帮我忘记你刚才说的话行吗。”
“嗯。”
“我想你。”他说,“只想想着你。”
她闭上眼睛,想象一个无尽黑暗的空间。那有空气摩擦的细响,因为寒冷而不停颤抖的喘息,心砰砰的跳,好像在雪地里走了好久好久,全身发热,脸冻得僵硬。
她知道白气正从嘴里冒出来。她缩成很小一团,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以肯定的方式回应。
“你喜欢我吗?”他问。
“喜欢你。”
“别再说那种话了,知道吗?”
“知道了。”
他说是你,一直都是你,只是你。他叫她宝贝,叫她的名字,让她做个乖女孩,不要再犯傻了,他爱她,叫她做他的乖女孩。
她说“好”,心想这就是她现在所需要的,一字不差。
于是她回到家,做一个乖女儿,把剩下的菜吃了,清炒扁豆和粉蒸肉。姨夫说他要下楼去点爆竹,声音很小,像是说给她听的。
洗碗的时候爆竹噼里啪啦地响起,以至于她过了很久才发觉妈妈站在身后。妈妈戴着浅蓝色的袖套,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副很冷的样子。
“你不应该在吃团圆饭的时候发脾气,知道吗。外婆年纪大了。”
“我知道。但为什么不考虑我的感受,因为我年纪不大?”
“爸爸不是说了听你的吗。我也说过你姨夫了。”
“谢谢。”
“用热水洗,傻瓜,冷水洗不掉油的。”妈妈伸手把水龙头拨到左边,“我们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边。”
“哦,不用担心,我很好……”
“我有个同学的儿子,也在深圳,比你大几岁,要不你们认识一下?”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妈妈头顶上有两根短短的白头发刺出来,记忆中有些肿泡的眼皮现在变得干瘪。妈妈越来越像外婆了。
“我后天得回去,公司有点事。”
妈妈的眼睛瞬间变红了。融融转过身,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作响。
“我清明节就会回来的,很快。”
她喜欢清明节。不光是因为艾草、映山红和春日的细雨,而是那时家人会对她展现出一种奇妙的宽容,仿佛她只要存在就已经足够。
死亡从某种意义上是生命最珍贵的礼物。没有它的映照,一切都没有意义。
回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了本科时的笔记本,擦去上边的灰尘,连上电源线,竟然还能用。桌面上只有一个新建文件夹,点进去是研究生的申请材料。
这时鞭炮声此起彼伏,十二点了,外头的烟雾渗进房间,一股浓浓的硫磺味。
她关上窗,坐进被窝,眯着眼睛点开了当年的个人陈述,很快发觉这世界其实一直对她非常宽容。
*
融融看起来很困,喝了一大杯美式咖啡也还是睁不开眼,在副驾驶不安地扭动身体,他看了她一眼,猜她大概想上厕所。
“去我家好吗?”他问,“要近一点。”
她迟疑了片刻,问他妈妈不在吗。
他说妈妈去瑞士了。
她转过头盯着挡风玻璃,停顿了片刻,说好吧。
于是她第一次和他回家是这样的:他往前走了好久才发觉她还在门口,站在行李箱旁边。他告诉她洗手间在哪,她脸红了。她害羞得像是患了失忆症,好像那些厚颜无耻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想给她加深一下记忆,但她揉着眼睛说她想睡一会儿,睡了一整个下午,没给他一点机会。
傍晚她终于醒了。那时他在衣柜里找她能穿的衣服,她一路找了上来,静悄悄的,也没喊他,像个迷路的小孩。
她从背后抱住他,说睡得很难受,怪他没把她叫醒。他给她煎了牛排,一边看《台词落谁家》一边吃冰淇淋,又吃了点草莓,她摸了摸肚子说吃不下了。那时八点多。
一种诡异的感觉笼罩着他。早熟的感觉,仿佛毫无防备地预先体验了人生的下一阶段,有一种禁忌的快感,这感觉强烈得让他颤栗。上一回有这样的体验还是他刚上初中的时候。
事后想起来,如果他站得足够远又眯起眼睛去看,这确实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之一,像一幅色彩调和但细节粗糙的画。
她头靠在他肩膀,脚塞在屁股下边。他暂停电视。
“我有件事得跟你说。”
她稍稍支起身子,一整个瞳孔露出来,像是受到了惊吓。
“你回家的那天我喝酒了来着。”
“哦,然后呢?”
他忍不住摸了摸她放在大腿上的左手,它顺从而冰凉,他收回手。
“我不是一个人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