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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自由”(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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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我就下来走走,腿有点肿。”
护士弯下腰来捏了捏腿。
“你的腿很好。看起来一点也不肿。”
他回过头,听见身后的人还站在原地没动。他提出由他来照看爷爷,她去和家人团聚。立刻被她指出提议中的漏洞——他喝了酒没法照看老人。
她不请自来地走到他旁边坐下。他只好问她要不要来点。
“我不能喝酒,记得吗?我俩都喝的话,没人能照看爷爷了。”
她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他觉得这显而易见,多此一问。她问他为什么。他真的有点心烦,抬起头来打算请她离开。
他看见她耳朵上那个小小的金色耳钉。哦,他送融融的那个,原来灵感来源于她。
融融戴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把它收起来了,放在她宜家梳妆台的抽屉里。他看见过一次。很显然,她觉得尴尬,因为她迅速关上了抽屉,里头的物件被撞得哗啦作响。
他喜欢捏融融的耳垂,孔洞里面好像藏着一根小麦秸。肉凉凉的,软乎乎的,有一种新生小动物的孱弱之感。她的皮肤神经仿佛连接到他下腹。
他问她会不会痛。她摇摇头。
他知道哪怕真捏痛了,她也不会说什么的。这样一个逆来顺受的女孩,却不肯重新戴上那个耳钉。
他凝视的那个耳朵变红了,红色一直蔓延到她的脸颊,青春痘留下的坑洞被绯红照亮。
“不好意思。”他说。
护士把头发捋到耳后,低下头说没关系。
“所以,你和女朋友吵架了吗?”
“没有。那应该不是吵架,吵架得是两个人有来有回。”
“所以是她单方面冲你发脾气。”
“不是的,正相反。”
“那肯定是有原因的吧。你不像那样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她眼里是“哪样”的人。镜子里的那个反正不怎么好。所以他没有作声,掏出裤兜里的手机看了一眼。
她给他满上酒杯,放在腿上的凯蒂猫毯子掉到地上,她伸出一只脚,脚尖踮地,对着他。这时他发现她的脚小得出奇。
他说,不算吵架,冷战也说不上。今天早上还送她去机场了。他抱了抱她,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你干嘛不给她打电话?”
“哦,现在有点晚了,而且我喝了酒,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喝醉了,况且,况且,她也没有打给我。”
“但是在女生看来,一晚上不联系是不可接受的,更何况她还坐了飞机,去了外地,你也没有关心她,听起来像冷暴力……”
“我冷暴力?我没有关心?她如果想的话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每一分钟都行,我什么时候都会接,让我说什么都成。但她没有。她甚至没有问我春节怎么过。”
她没有说话,只是撑着下巴看着他。哦,经典的审讯手段。如果没有喝酒,他才不会中这招。但他发觉自己无法忍受在沉默中降下的审判。
他认为,昨晚在说出伤人的话之前,他及时地闭了嘴。他甚至把自己的感受放到一边,向她道歉。
我为什么生气?你不会相信的,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我和她的一切都很巧,从一开始……
哦,你不知道她当时的表情,一点表情也没有,像个出神的小孩,不论我说什么都只是垂着眼睛抿着嘴,点头,摇头,对不起,没关系。
她明明很会表达,比如在说她前男友的时候,字里行间都是爱他爱他爱他,但在我这呢?我不觉得这很公平。
“她多大了?”
“二十七。”
“比我大五岁呢。我以为二十七是个很成熟的年龄了。难道不应该是她来照顾你吗?”
“不,有时她就像个小孩似的。”
“呃……”
“她很可爱。”
“但也让人很累,不是吗?”
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的,四根手指并拢按在吧台边缘。
“那要不算了吧,分手好了。”
“什么?”
“因为你们不合适,对你也太不公平了。反正在我一个外人听来特别明显。而且这事很难过去了。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很容易被想起来的。多年以后你还会记得今天,本来是团圆的日子,她却让你一个人在这喝闷酒。”
“哦,你这么说就不公平。第一,我不会记很多年,我记性不算很好;第二,一个人喝酒这件事怪不到她头上;第三……我也不是一个人。”他撑着脑袋,斜眼看着护士,“你在这里。”
护士扭动身子,笑了。
“好吧,但我还是希望你记得今天。记得你今天如何不是一个人。”
*
据说,晚年丧偶的头一年里死亡率会显著上升。融融的爷爷就是如此。
奶奶生前因为未确诊的痴呆症无尽地折磨着他。爷爷只要一离开视线,她就会怀疑八十岁的丈夫是去找情人,然后便是长时间歇斯底里的辱骂、哭泣,甚至动手打人。
奶奶去世后,融融想,爷爷或许能松口气,真正开始安享晚年了,实际上却没有活过一年。
外婆则生命力顽强,熬走了两任丈夫,精神还十分矍铄。
外婆曾经是个语文老师,银发烫得卷卷的窝在耳朵后面,鼻子和脸颊总是红彤彤的,绣着花的绛紫色棉服又鼓又服帖。
刚才还听见外婆和妈妈在卧室吵架,外婆的声音更大,相比之下妈妈就像个委屈的小女孩。
很快,外婆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出来,溜达进厨房,端了盆桔子让融融吃,问她眼睛怎么肿这么厉害。
今天每个人都这么问她。
熬夜了、没睡好、睡前喝了太多水,她如此回答。
而大人们都如此回她:哦,少玩点手机。就好像她还在念高中一样。
她愿意将他们的不深究和停滞的观点结合在一起,得出她永远会是他们的孩子这样充满爱意的结论。但他们又很快拿催婚来击破她的幻想。
外婆和妈妈太像了,只是行为方式略有不同。妈妈的语言尚且遵循逻辑,有话题触发才会提起,只要足够小心就能规避。但外婆不一样,她毫无章法可言。
“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外婆一边往手里吐籽一边问。
“我没准备结婚。”
“那什么时候生小孩?”
“我没准备生小孩。”
“现在快二月份了。你要是二月份怀孕,年底我就能抱曾孙了。”
姨妈在厨房,姐夫靠窗站着玩手机,爸爸坐在餐桌旁把手机拿得远远的,眯着眼睛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姨父在远处对着电脑,妈妈坐在一旁盯着电视,表姐坐在垫子上盯着小侄女,没人说一句话。
“您也怪不正经的……”
“明年我说不定就会死咯。”
这句话起到了喜剧效果,所有人都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笑话外婆并且试图向神明撤回她那句话。
融融浑身不自在,但又觉得外婆很幸福。
能够活到这个年纪,成为家族里最珍贵的老人,用自己的性命像孩童般勒索所有人,怎么不值得羡慕呢。
同时,她也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像外婆这样老,有这么多后代,而这些活生生的人都是因为自己某次随机的行为产生的……
“你不是有男朋友吗?小段还是小邓……”
“姓段,段入峰,是吧?”姨夫转过头来。
“已经分手很久了。”她看向妈妈,妈妈则固执地盯着电视,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笑得像年画娃娃,“我以为他们告诉你们了。”
姨妈走出厨房,戴着厨房手套将汤碗郑重地放下,用一种颇具威严的方式叫大家吃饭。她站在桌边摆弄筷子,看着所有人入座才自己坐下,以建议先夹哪道菜的形式提醒大家她所做出的贡献。
妈妈提醒她多喝点墨鱼排骨汤。多此一举地压低声音,“对女性生殖健康有好处”。
融融夸小姨的厨艺比高档饭店的还好吃,或许可以考虑去深圳开一家餐厅什么的。小姨害羞地笑了,嘴唇展开,就像一边笑一边在抿嘴,和以前的妈妈一模一样。
但那句话似乎冒犯到了姨夫。他坐在餐桌尽头,撇了撇嘴,问融融为什么要分手,是不是耍小孩脾气。
姨夫是个眼科大夫,带着厚厚的眼镜,身材高大,脑袋很大,声音低沉。他曾经说自己是“红酒般的男人,越老越见香醇”。
“你再考虑一下吧。”姨夫说。
“人家肯定考虑过了。”表姐说。
“他可是优质股啊。你不知道我们——我们家,我们科室——靠他赚了多少钱。现在行情不好,你可能是不懂……”
“她怎么可能不懂啊,爸,人家在基金公司上班。”
这时妈妈电话响了。妈妈看了一眼手机,把筷子放下,走到客厅,把电视调成静音。
“啊……你好……哎呀,新年快乐。你也是,你工作那么忙,要保重身体……是的,会的,哎呀,你太好了……她在,都在呢,是的,你吃饭了吗……你妈妈还好吗……哦哦,替我向她问好....…”
妈妈挂了电话,停顿了一秒,打开电视声音,垂着眼睛若无其事地回来坐下。哪怕妈妈肯看她一眼,她都会说服自己这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姨夫继续说,“可是她没有告诉过我们什么消息啊。”
“因为那样做不对。”融融说。
她攥着拳头,细数哪里不对。
内幕交易、信息泄露、利益冲突、市场公平,最低最低也有风险匹配问题。
哦,她不想知道段入峰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不想知道。
她想要的是,所有人切断和段入峰的联系,要么她只能切断和他有关之人的联系。
这话里的荒唐飘进她的耳朵里,使她想笑。可一旦笑出来,她的话又会被当作孩子气的宣告,那么她只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