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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她是一个玻璃杯(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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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晚上想做的事情包括抽烟、喝酒、吃三倍量的褪黑素软糖、洗个澡,不,不洗澡直接睡上一觉,但无论如何,哪一项都与姜行简无关。
其实,直到他打来电话,她都没有想起他这个人。
当时她正站在垃圾桶旁边,挽着外套瑟瑟发抖,手里夹着一根点着的烟,另一只手拿着烟盒和手机,刚买的廉价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她用肩膀夹着手机,他用她还不习惯的亲昵语调问她在哪,还好吗,要不要来接她。当她说不用了时,他又拿出一套理由来反驳。
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管本能封闭,咳了起来。
对方的问题立刻变成了,怎么了,你还好吗,感冒了吗,你不会在抽烟吧,你在哪,我来接你。中间伴随着一连串脚步声,下楼的声音。
她一晚上都没有哭,这时差点哭了。
她把烟狠狠地吸完,按在垃圾桶上那积着不明液体的不锈钢碗里,捡起打火机扔进垃圾桶,然后发现只能用手背去揉眼睛。
他明知她家密码却还是站在外面等。姜行简穿着一件深色夹克,低着头沿一条直线在楼下走来走去。看起来车已经停好了。
于是她被迫加了一晚上的班,只为了竖起屏幕这块挡箭牌,躲避来自沙发的探究目光。
明明这是她的家,却连哭的自由都没有,她确信如果她现在趴在桌上,哪怕被屏幕遮住,他也会立刻走过来问她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哦,他真走过来了,明明她什么也没做。
他把手放在她背上,来回抚摸。她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眼睛肿肿的。”
“哦。来例假会水肿。”
她揉揉眼睛,被他拉住了手。他说这样容易眼部感染。她说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冰淇淋,他说例假别吃冰的。
那一刻她想起了周雨桐和她的母亲。
她会在未来漫长的日子中逐渐去理解她曾经的朋友,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心里想的是,她不想伤害一个爱她的人,但也不想伤害她自己。
于是她说:“能帮我换个被套吗?我想去客房睡。跟你没关系,只是我喜欢小房间。”
“那我呢?”
“你想在哪睡都行。”
“你明知道我只想和你一起。”
“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
她毫不意外地发现这个可以独自支帐篷的男孩不会换被套。他甚至不知道标签那边朝下。她怀疑他的床上用品压根没有标签。
但他还是听她的指挥乖乖站在床尾,手里捏着两角,一声令下随她抖落起来。铺好床后,她往枕头上喷薰衣草味的睡眠喷雾,他又走过来问他这能不能睡这里。
她把喷雾用力往床上一甩,抱住了他,亲他的嘴。
他惊奇地说,你真的抽烟了。
哦,是的,我是大人,她说。
他把她抱起来,说,你是大人,你是。
他转了一圈,好像将她放哪都不合适。她咯咯地笑了起来。他也笑了。
躺在被窝里,他像只水獭,附着在她背上。
她侧着身子和想象中的朋友对话。
她没想到二十几岁还会做这样的事。想象中的朋友不是现实中的任何一个,更不会是雨桐。她会有一双大眼睛,身材丰满,痣不是长在鼻子上,而是嘴边,神秘而妩媚,哦,她是玛丽莲·梦露。
她问梦露她该怎么办。
梦露说,不要让你属于任何人,不要让男人真正拥有你。
你会将我指向孤独的一生吗?
梦露说,哦,这就是你的问题。
他的气息弄得她脖子痒痒。很明显他想知道她们谈话的细节又不敢开口问。
她转过身,膝盖碰到了他,她立马缩回来。
“你想要知道什么。”她问。
“想要知道你愿意告诉我的所有。”
“那真的很多,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那就从一开始,你最初的记忆开始。”
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困。他在黑暗中睁着猫一样矍铄的眼睛。她决定和他讲这个故事。
“是不是记忆越早越聪明?那我应该挺笨的。因为那时我已经挺大了,能交谈,还有自尊心。”
“所以是什么?”
“是在洗澡。是冬天,因为水很热。我坐在一个暗红色塑料盆里,热毛巾沾着水打在身上。妈妈念念有词地观察我的各个部位,评价它们长得什么样。”
“说它们长得真好,是不是?”
“不是。她说,牙齿很整齐,眼睛很大,把睫毛剪掉会长得更长的,可惜你不配合,真是傻孩子。热乎乎的好舒服,所以我一直没吭声,直到她说,你的腰好长啊。我很高兴,站了起来,说我就是腰很长。”
他笑了起来,把手放在她的腰窝。
“妈妈又骂我傻,说腰长是不好的,女孩腰不能长,腰长就会腿短。我不知道。虽然当时不明白腿长有什么好处,但还是觉得难过。我记得我扣着塑料盆的边缘,上边有粗糙的划痕,已经泛白了。我记得我很喜欢它,那个塑料盆,替它感到难过。”
他又黏了上来,好像她刚才说的不是一个单纯的睡前故事,而是一个他应该为此负责的创伤事件。
他不停地夸她,硌着她,空气在被子里搅动。
如果这才是他想要的。
她消失在黑暗中,让他盖好被子。他有点恼火,他又不是小孩。
只要闭上眼睛,声音就会变大。外面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湿湿的,就像下过雨一样。这是一条安静的住宅区,正因为车少,车速反而快。
他听见马达的轰鸣,震得心脏发紧。应该是摩托车,而不是跑车,因为它来回短促地反复着,从巷子的一头到另一头。
现在几点了?应该一点多了。他没有听见邻居恼怒的吼叫。既然邻居睡得这么沉,她为什么还是这样小声。她的邻居也成了他的邻居。他对这些陌生人莫名产生了亲昵感。
他可以肯定的是,不管邻居们是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都不可能有他这样幸福。
他摸摸她的脑袋,她捏捏他的手。在一个安静又哄闹的晚上,只有这样才能对话。
很多年后,你不会记得完整的一句话,但会记得一个画面,一个触感,黑暗里一点细小的动静,记得鼻腔膨胀是什么感觉。
于是,他总是会回到这一天,记得她孩子气地嘟着嘴,又像真正的女人那般亲了亲他的脸颊。
*
姜行简在附近的健身房游了三千米,回家时身上一股氯味。爷爷皱着鼻子,让他凑近点,捏了捏他发胀的手臂肌肉,然后叫他滚得越远越好。
于是他又去楼下的spa池里泡了一会儿,放了一片香氛味。温水泡泡咕噜噜的,蒸汽一股玫瑰的味道。
天已经黑了,土星和月亮闪着一点光。他有点想点一排香薰蜡烛。在乳酸恢复正常后,他彻底变成女孩之前,他及时从浴池里抽身。
他闻闻腋下,手掌,打算再去爷爷那试试运气。他刚用浴巾擦干身体,换上那套看起来有点像病号服的蓝色条纹睡衣。
他打开拉门,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把他吓了一跳。
妈妈坐在角落的沙发里,穿着一套米白色西装,白色的低胸吊带衫,双手垂落两侧,头歪着,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
“好久没看到你了。”妈妈说,“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只是两天没来而已。”
“可能是我没看到吧。感觉从去年开始就没见着你了。”
“因为今年也才过了一个星期啊。”
“好吧,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女孩吗。”
“是吧。但你这么说感觉怪怪的……”
“你想和她结婚吗。”
“天呐,我不想。你在说什么。”
他径直朝餐厅走去。他不知道去那里做什么,但是很自然地,脚带着他走到冰箱前,手拿出一瓶矿泉水,往嘴里灌。
妈妈跟在后面,没穿鞋,只穿着一双她自己织的米白色毛线袜。
“你爸爸就是你这年纪结婚的。”
“我又不是他。你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带她回家了。”
“我只是开个玩笑,别紧张。既然这样,什么时候能带她回家?”
“我不知道。她出差了,又要过年了……”
“哦,她出差了,所以你有空回家,有空去健身房了。”
他绕过妈妈,打算去楼上。妈妈说爷爷休息了,别去吵他。他感到一阵无可避免的压力,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现实。于是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问妈妈到底想说什么。
“哦,她出差了,平常很忙吧?真好,年轻,忙碌,能使唤年轻男孩,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么你呢?”
他没有说话。
“你打算一辈子在别人公司当个实习生是吗?如果你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你有的是钱,有的是时间,你长得又高又壮,”她伸出胳膊,他下意识地低头,“你比我高这么多。我有时候觉得不可思议,我是怎么把你这么大个男人生下来的。”她摊开手掌,低头抚弄自己的肚子,“在这里长大。”
“呃,因为我一开始没长这么大?”
“我知道。我是说,你这么大了,我没法逼你做任何事。但你也不能成天无所事事。如果她真是个好女孩,她总有一天会厌烦你的。”
“这么说有点不公平,妈。”
“妈”这个字拖得很长,因为他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叫“妈妈”。
“我曾经有过想做的事情的。”
妈妈歪着嘴露出一个微笑,眼角泛起一层干燥的皱纹。如果她肯像她曾经那些朋友一样频繁出入诊所,她会看起来更漂亮、年轻,但也不更自然,会让他比现在更加百倍地不舒服。
“我说了,我没有能力去逼你做任何事,以前或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