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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Words & sounds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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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我自愿的。”
妈妈抛出了一大堆待办事项,本土团队的组建、美国公司管理层的人事变动、哪怕经过解释她也没法明白的内审报告和研究报告、并购重组天使投资这所有乱七八糟的决定她早已经不去思考。
她不记得上次打开邮箱是什么时候,她害怕电话铃响,再三要求以后不必再知会她。
也就是说,他们又重演了两年前在他学校宿舍的对话,只不过这一次她更像个孩子,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而他搬出这几个月来的学习成果来安抚她:现代公司治理提供的框架和运转已经自成一体了,你只用做一件事,就是选对的人,一个合适的执行官,自恋倾向是必要条件。
“在看人这方面,你一向比我强。”他说,“其实,你可以找个心理学或者人力资源专家一起,我的意思是,不必觉得是你一个人在承担。”
妈妈盯着他,用强烈的凝视告诉对方她在吸收信息,同时又面无表情,不透露一点线索。
如果她愿意去试试而不是成天缩在家里的话,一定能成为一流的猎头。
他说,现实不是西德尼·谢尔顿的小说,爷爷的时代已经远去好久好久了。
就像楼上那间卧室兼病房,泛着腐烂的水果甜味、口水味、氯味、排泄物的腥臭味。
他厌恶至极。但如果有一天闻不到这味道,他会缩成一团像小女孩那样哭泣。
所以,是的,就这样保持“status quo”。这个美妙的拉丁语。谁也不要来打搅谁。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现在是晚上九点,他发觉自己除了强烈地想要融融以外无事可做。
他强迫自己做了一套CFA二级的试卷。他左手着撑头,将手机从左边挪到右边,这样屏幕亮的时候就不必扭头去看,一眼就能瞧见。
她是前天上午走的,他送她去了机场。
一包万宝路放在玄关柜上,他揣进兜里,她假装没看见;他问她行李箱为什么那么沉,是不是不回来了,她假装不懂他的意思;他对她说“给我打电话,好吗”,她点点头,但没有电话打来。
主动打个电话不是什么难事。他是男人。他从浴室出来就去找手机,收到了一条新邮件。
是伊莉丝发来的,用英文写的。他忘记拉黑她的邮箱地址了。
“嘿,只是想和你说一声,我回美国了,但这可不是我的有罪证明,别搞错了,哈哈。汉娜(上帝保佑她)不幸得了白血病,汉娜·曼宁,我的大学室友。我回去是为了给她做骨髓配型。希望你最近过得不错。我有一个有趣的故事,你一定会感兴趣的,想听的话随时联系我。p.s.写邮件真的很有意思,还记得十年级时我们俩刮起的‘电邮怀旧风’吗?所有人都学我们俩用邮件交流,哈哈。带着微笑,伊莉丝。”
现在已经十二点了。哪怕把她吵醒他也要打这通电话。
他数着那包万宝路,数到五,电话接通了,融融说话有点含混,但情绪很好。
“我想你!”他说。
“真的吗,我也是。”
“你喝酒了吗?”
“嗯,就一点点,这样比较好睡觉。我一个人在酒店喝的,你呢,你还好吗?你听起来不怎么开心。”
他说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她时不时殷切地嗯着,夸他两句,只是在他说到妈妈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知道自己不该过早的提到家庭,尤其是转述母亲不体面地用她来羞辱儿子,这让她怎么回答?
他正准备道歉的时候,她带着笑意说,我从没说过我是好女孩。
“我应该早点和你打电话的。”他说。
“嗯。”
“对了。我忘记和你说了。你和伊莉丝还有联系吗?”
她停顿了几秒,问怎么了。
“她,不大正常,如果我之前没和你说过的话。不过,我想现在也不重要了。她回美国了。”
“不正常是什么意思。”
“心理不大正常。”
他说了康拉德可疑的故事,电话那头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在通话中。
“好吧,没有联系了。”她说,“我想睡觉了。晚安。”
*
还没到中午,她已经把自己的脸喝得通红。
王紫林真是个很贴心的女孩,坐在她旁边不停地给她斟酒,自己一口不喝,也不问她究竟怎么了。
过去半个月,她的杏仁核和前额叶皮层活跃得像含在嘴里的跳跳糖。她换了公寓密码,拉黑了电话打到歇斯底里的前朋友。前天和姜行简的通话、昨晚和网友的对话弄得事情更加糟糕。
具体来说,“油炸曲奇饼”忽然提到今天要参加年会。但整个集团除了深圳,似乎没有一个分部是在今天举办年会的。
她当时立刻把自己关进厕所,坐在马桶盖上一个个查举办时间,手指有些发抖。直到出来后又是半瓶酒下肚,她才发觉自己有多神经过敏。
即便认出她来又怎么样?第一,他是个好人,不会到处乱说;第二,整件事与他毫无瓜葛;第三,说不准他们能在线下做朋友,还有他可爱的女朋友。
她盯着桌对面姜行简留下的空位,盘子里躺着他吃了一半的三文鱼。
只要姜行简不知道就行。只要等到他离开公司终于去做他自己的事情,等到她彻底忘记段入峰和他的女孩,等到她和姜行简分手……这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那一切只是由一个小小的谎言开始。因为她不想改变同事对她的看法,因为段入峰想和女朋友玩病态的角色扮演游戏,因为她在拖延和澄清之间一次次选择了拖延。
她想起四年级的一天。
那天中午,她打碎了奶奶放在床头柜的玉镯子。她本可以立刻去叫奶奶,告诉她,对不起,因为它白玉玲珑,没忍住,套在了手腕上,晃来晃去。孩子的手腕太过纤细,所以她一垂手就掉在了地上。
奶奶会伤心,但会原谅她。可她还是选择装作无事发生,放回抽屉里。
下午上课的时候,在老师说出“若要人不知”到下一句之间那短短的零点几秒,她整个人被提到空中,背上的包袱全部消失了,一切都会好的,这里就有答案,噢,若要人不知,我要人不知,然后呢……
舞台上一排西装革履的男人,其中穿插两个女人,表情严肃。他们介绍女前辈时用的夸张称号,就好像在虚心掩盖比例失调这一事实。
随后一群中年白人走上舞台,穿银色西装的主唱将嘴唇贴近麦克风,唱丹尼尔·凯撒的歌。段入峰坐在中间那桌,一边和人交谈一边若有似无地看向她,将歌词变得富有深意。
所有这一切都让她反胃,让她一杯接一杯。
她听见姜行简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来,他说,各位中午好,他代表权益部为大家表演一曲。这些刚才主持人都说过了。
他咳了咳,安静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她听见酒杯碰撞的声音,咀嚼声,交谈声,女孩举着手机,紧张地喃喃自语,催促他快点开始。
于是她继续喝,喝完了这杯,没人再给她倒酒了。她看向旁边的女孩,后者正扭头看向舞台,大眼睛里反射着光,手机里是男孩的身影。
台上的男孩瞥了她一眼,把话筒从架上拿下来,走到舞台另一边去,伴着流行r&b的节奏一脸严肃地唱着“g5、g5”。
她去了趟洗手间。为了测试酒精浓度,她盯着平底鞋的鞋尖,试图在蓝色地毯上走出一条直线。
一个脸熟的男人朝她走来,走出了一条真正完美的直线,在她面前停下。他挂着与会牌,她弯下腰去看,是江嘉平。
他手里拿着透明文件夹,戴着他的银边眼镜,和她打完招呼后把眼镜取下来,放回西装口袋。他说他来参加座谈会。
“是吗,我能来听吗?我想听你发言!”
“已经结束了。我可以把演讲稿给你看。”
“哦,那算了。我只是想听你讲话。”
他在□□微微转换重心。“你喝酒了。”
“是的,喝了那么一点点。”
“你的脸很红。”
“嗯嗯,我喝酒容易脸红,容易脸红的人不容易喝醉。”
“我前天去你们公司了,你不在。”
“哦,我去安徽出差了。”
“是吗?”他说了一个上市公司的名字,正是她去的那一家。“正好,我就是安徽人。”
她背靠在栏杆上,双腿伸直并拢。她看见不远处姜行简从门口走出来,四下张望,然后盯住她。她已经想了他一整天,一整月。这完全有可能是她酒后的幻觉不是吗?
包括江嘉平接下来的那句话也可能是幻觉。
“你今天很漂亮。”
“哈?那就是昨天不漂亮?前天不漂亮?”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不对,昨天、前天你都没见到我。我不知道,哦,你只是礼貌。谢谢。”
“你一直很漂亮。我不只是礼貌。”
“谢谢。”
他的眼神在她的嘴唇打转,然后挪到她的眼睛上。
“你去吃了臭鳜鱼没有?”
“没有,好吃吗?”
“你可以自己试试看。我请你吃吧,我知道几家比较正宗的安徽菜馆,有家在公司附近,不贵。可以午休的时候,或者,其他时间,看你方便。”
“好啊,我去问问老徐。”
他笑了,挠了挠头,侧靠在栏杆上,把文件夹别在腋下。
“好吧,你酒量确实不错。”
他问她究竟了喝了多少。她用食指和拇指比划,拉长,然后承认那大半瓶红酒恐怕都是她一个人喝的。他盯着她,眉间那道沟出现了。她分不清是担心、批判,还是他在分析自己。
“那,待会有人送你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