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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她是一个玻璃杯(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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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眼镜让段入峰看起来很陌生。让她想起另一个男人,一个更好、更专业、更加得体的男人。
厌恶在视网膜上蒙了一层滤镜,他看着自己的方式显得很苍老。
“这些问题你应该去问你自己。”
“我用不着,我了解你的一切,我一直对你很好,我会一直保护你,我……”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所有。”
他张开嘴巴,短促地吸气,迟钝地试图打量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再蠢的人也该看清楚了。不是我,是雨桐吧。”
说朋友名字的时候差点让她从鼻孔里吐出来。但还是说出来了,相当顺畅。却没有起到意料之中的效果——他反而冷静下来了,吁了口气,胸口不再剧烈起伏。
他揉了把脸。“你和她怎么了?”
“哦,这句话也应该问你自己。别把我当傻子了,我受够了。”
“我不知道你从哪听来的……”
“你喜欢她吗?”
“你不知道吗?我讨厌她讨厌得要死。你把我跟那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我都觉得恶心。”
“那么,我们还是有共同点的。”
她夺过拉杆往回走,在地上留出一串坚决的滚动声。这就是夜晚偶尔会听到的声音。不论在凌晨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有多孤单,都不可能有她现在这样孤单。
他说,不论如何,对不起,让你这样想。
然后提出了一系列自证清白的办法,每一个都需要她亲自参与。
在快要到她楼下的时候,他压低声音,拿出她最无法拒绝的腔调——一个受伤的人抚慰另一个疲惫的人——对她说,别哭了,对不起。
在门前他拉住了她的手,但她不说话。
“你会让他来安慰你吗。”
她不说话。
回到家,她直奔洗手间。裤子上一点棕色的血痕。她的月经很规律,周期大约30天左右,和日历基本重合。
女性的周期和月相重合对她仍是一件奇妙的事,就像女孩长期呆在一起月经也会同步一样。
理性的她知道那只是一个迷思,是概率学产生的错觉。感性的她则认为确有其事。
她和雨桐还有另一个室友总是同时来例假。那几天满屋子都是铁锈味、红糖味、汉堡和薯条味,厕所的垃圾沉甸甸的,止痛药扔在桌上,已经没人记得是谁买的。
所以第二天雨桐约她的时候,融融更多的在想雨桐是不是也来例假了,而不是思考她的动机。如果她想了,一定会认为是段入峰让雨桐来的。
但很显然,他们俩没有达成共识。
从一开始雨桐就板着脸,没怎么说话。雨桐穿着白毛衣和巴宝莉的格纹短裙、格纹发带,打着粉橘色的腮红,脸颊被烤肉的烟熏得有点发亮,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翻个大大的白眼。
融融抚弄着手机,想起刚才在车上姜行简看她的眼神,在她用“来例假”为由拒绝他过夜后露出的深受冒犯的神情。
“跟你来没来例假有什么关系?”
“没有吗,好吧。”
“我只是想和你呆着,我可以照顾你。”
“你很好,谢谢,但我不需要照顾。”
在一个呼吸的间隔后,他放缓了语调:“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低头拂着西装裤上沾的白色屑屑。
“对不起,我只是一直想着雨桐的事。”
“哦,你前任的事。”
“可以这么说。”
他沉默了好一阵。
她想起他的妹妹,妹妹总是把最坏的一面留给他。这事真的太自然不过了,换作是她恐怕也会如此。要么,她会成为撒娇过度,忌妒哥哥女朋友的那种女孩。
他将车停入商场停车场,握着她的手,说:“你可以不去的,你知道吧?”
“我知道。”
“好吧。”他说,“至少完事后给我打个电话,这能做到吗?”
一个人越是好、越是有耐心有时越会让人烦躁不安,想要测试他的底线。所以雨桐才会频繁地叹气,毫无预兆地摔筷子,站起来说她不吃了吧。
一旁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女服务生吓了一跳,探寻的眼光看向融融。如果这时她和服务员道歉,雨桐只会更加生气,所以她只是安慰地摇摇头。
本科时有次去雨桐家玩,周妈妈也在。伯母中年生了她,当时已年近六十,体态丰满,一头干练的短发,单眼皮耷拉下来形成三角形,恰好露出眼珠。
周妈妈一直坐在旁边和融融搭话,你妈妈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兄弟姐妹,哪里人,哦,你们那儿很能吃辣是不是,听说爱吃辣的人脾气反而好,谢谢你包容我们雨桐……
雨桐猛然起身,指着门让妈妈出去。
“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能不能别赖在这?烦死了。你烦要得要死。”
“哦哦,哎,对不起。”
周妈妈谄笑着退出房间,门锁轻轻扣上,雨桐抄起手边的书朝门上砸去,然后像没事一样,继续低头刷着平板电脑。
她看见雨桐眼睛里有一层眼泪,但很快干了。
后来,周妈妈在厨房拉住了她,压低声音向她道歉。说雨桐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孩,只是被她惯得有些任性。“脾气像她奶奶”——她是这么说的。
“她不会对你这样吧?她在学校还好吧?我想她应该只对我们这样。”
她把不准哪一种回答能让对方好受些,于是说:“没关系的,伯母,她很好。”
在下行的电梯上,雨桐回过头瞪她。
“你能不能别总这样?看着真让人难受。”
“我怎么样。”
“你别哭。别给我哭。我不是男人,你这招对我不管用。”
她指指前面。“要到了。”
“你总是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好像我是巫婆,你是公主。哦哦,看看我,我多可怜,我做错了什么?没有!”
雨桐滔滔不绝地从童话讲到爱情悬疑,讲了一出背德但精彩绝伦的戏剧。
一个女孩爱上了朋友的男朋友。老故事了。但这次和友情、爱情、背叛无关,只和欲望有关。
女主角将情欲压抑在体面之下,在长期秘密的等待中发酵。她学会了一套发送信号的方法,能够明目张胆地越过朋友,直达男人的心中。
她喜欢看男人深受困扰、恼羞成怒样子,喜欢看他故意在她面前做出和朋友亲昵的姿态。他以为这能让她难受。
一点也不。
他越是这样越证明她的影响力有多大,越能证明朋友在他们的二人世界里不过是一个代理,一个客体,一个被影响的人。
对于女孩来说,朋友不重要,男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到想要的东西。她在男主角嫌恶的眼神里看见了自己。
融融承认自己听得津津有味,并且代入了忠于欲望的第三者角色,而不是配角,那个可怜兮兮、被蒙在鼓里的女孩。
因为在雨桐的故事里,女二号代表着伪善、软弱。时代变了,“主体性”比“善良”更受追捧。不请自来地试图扮演母亲的角色更是令人生厌。
雨桐是靠在奶茶店的取单台上说的,生动形象,她真是很会说故事。旁边的情侣僵在那儿,假装桌上的两杯奶茶不是他们点的。
“你还不知道吧?没有男人能拒绝送上门的女人,一个也没有。如果姜行简跟你说……”
“这就是你的自我定位,‘送上门的女人’。”
“你说话和他真像。哦,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原因。”
女孩抬起头瞪着男孩,男孩瞪着空气,两个人的手都在男孩卫衣口袋里,把一边的布料抻得又直又薄。
融融走到外边,在圆形的大凳上找了个空坐下。旁边的中年女人朝她男人那边挪了挪,雨桐一屁股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香水味和烤肉味混在一起。
“可听起来你很讨厌我。”融融说。
“我说了,你就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可我也喜欢他,更应该喜欢我自己。简单的数学题,一加一等于二,二大于一。”
“好的。”
“我你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拉着你,拉着他,你早和他复合了,也不会和姜行简……”
“是的,谢谢你。”
一个矮个子男人走来递给她一张传单,说成人英语了解一下。她摆摆手说。“不用,谢谢你。”男人看了一眼旁边的周雨桐,尴尬地背过身走回电梯旁。
“这是他能对你做出的最糟糕的事情,”雨桐忽然捂住脸,哭了起来,“你不能再原谅他了,知道吗?你知不知道,这是他能对你做的最糟的事?知不知道?”
“对你来说呢。”
“哦,他对我很好。他帮了我爸妈,不然你以为我怎么……”
“你真的不需要跟我说这些。”
她站起来朝手扶电梯走去。那对情侣站在墙边瞪圆了眼睛看着她。如果说今天收获了什么,就是学会不去在意路人的眼光。
雨桐一边哭一边小跑着跟在后边,问她是不是要和自己绝交。此刻她深刻领会到人对软弱姿态的本能憎恶。
但雨桐毕竟和她不一样,很快语调一转,质问她为什么不辞职,要赖在这不走。
“你其实很享受他的关注吧。”
“要辞职也该他辞职,是我先进的公司。”
“哦,他是总监,你是什么?”
“那你呢,你是他女朋友吧?你管不了他吗?”
这时她们已经走到商场外了。雨桐用那含着泪的细眼睛瞪她,双手握拳,直挺挺地站在那喘气,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小女孩。
她抬头看商场的圆形玻璃外墙,两个人的身影照得扭曲变形。雨桐很小,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大很长。
近十年前这栋建筑就在这了。那时她们俩在负二层的超市买了整整两车东西,因为物价比香港便宜很多。
她是真的想替爸妈省下那几百块钱,但又缺乏生活经验,连卷纸、酸奶、酱油这种又重又便宜的东西也买了。
这种行为雨桐怎么看呢。她不知道。因为雨桐从没抱怨过。
于是每人各拖两袋,广场上没什么人,凉风吹得树枝摇曳,吹得广场更加空荡。
很晚了,再不快点关口都要关门了。
但她们还是站在外墙下,抬头看自己的倒影。
头很大,身子很小,表情很呆很傻。雨桐把塑料袋扔在地上,玻璃哐铛作响。雨桐举起右手对着镜子比耶,笑得脸都皱起来。
融融说,我给你拍张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