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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她是一个玻璃杯(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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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短短的一秒里计算了很多,他们一共认识三个月,见过四回她哭的样子,但这一次不一样——她任凭他摆弄,被他扶起身子,被他抱住,她在他怀里发出了那种难过之人应该有的不优雅不体面的声音。
所以对他来说这才是第一次见她哭。
他真难过得要命,眼睛和鼻子发热,感觉自己也要哭了,但是,这是个又大又肥的“但是”,这是他弥补和道歉的最佳时机,他将做世界上最最好的安慰者,证明他的承诺不是空话。
她哭了约莫十分钟就停下了,抽着鼻子,清了清嗓子,仿佛在催促他说话。
安慰她这件事是那么自然,他再也不需要像计划表白和道歉那样不停打腹稿。他拍着她的背,确认她难过的正当性,她微微点头,下巴戳着他的肩膀。
“他们不会笑你的。不管他们在做什么,肯定不是在笑你。”
“不好说。”
“但是分开看,他们是爱你的吧。”
“你会对爱的人这样吗。”
“我不会,我当然不会。但有时人很复杂。”
她挣扎着想离开,说你别装出一副大人样子。他把她箍得紧紧的,让她看看大人的样子。
“你是他们的交点,明白吗。不管他们以后做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了,但对他们来说不论做什么都与你有关。他们不会嘲笑你的,甚至会难过。嗯,我觉得他们会很难过。”
她低沉着声音说:“你干嘛要把他们想得那么好。”
“因为你曾经肯和他们交往,说明他们至少有好的一面。不是我把他们想得太好,因为你就是那么好。”
她又哭了一会,然后仔仔细细地擤鼻涕、擦脸,她抬起头来亲了他。
一个人要能有多柔弱就能有多柔弱。她没有遮起眼睛或者任何其他,她的手绵软无力,只有在搂住他的时候像藤条一样坚韧。
她在他看不见的时候重新打湿了脸,积在下巴往下滴,在发觉他视线的时候,她用“喜欢他”和亲吻来辩解。
她哭了那么多,以至于她可能说了一万遍喜欢他的话,比他说过的还多,叠加起来早已超过“我爱你”。
她干嘛不直接说我爱你呢。他脑子里已经够乱了,不差这一个念头。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用他的手机看周雨桐的朋友圈就能推导出这么严重的结论;他想起伊莉丝,真就被她说中了;想起周雨桐,他发觉第一次这样恨一个女孩;想起她的前任,这真是值得大书特书,他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又觉得什么都想了。
其中最为突出的是,那个男人不可能比他了解她了解得更少,但却还是这么做了。要么他是个毫无感情的恶魔,要么恰恰相反。
于是,他没法和她一起。而是呆滞地看她像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扑腾。
这让她很难过,更加地需要他,所以才留他在家度过了这个晚上。一个跨年夜。
在十二点之前,她忽然说她打算去问前任究竟怎么回事,因为雨桐肯定不会理她。
“我以为你说不和他们来往了。”
“是的。但那不代表我不在乎她——我是说雨桐。我觉得他不好,对她而言不好。”
他驳回了十来句话,冥思苦想,最后问:“他对你好吗?”
她也想了好久,说算是吧。
“那么,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于是在倒数之后,她蹭着他的胡茬对他说新年快乐。他亲了亲她的嘴。
“第一秒,”他说,“我的新年愿望已经实现了。”
他在她脸上惊奇地发现自己哄女孩很有一套。
但他在十分钟内就下楼去了。理由很充分——买水,顺便把车挪了。
“你还回来吗。”她问。
“当然,最多十分钟。”
她坐在沙发前的似乎是用来搁脚的塑料小凳上,手塞进腿缝里,弓着背,脸上还有泪痕。
“好吧。”她说,“你去吧。”
*
其实她很快就改变了主意。因为只要不允许自己去想那件事、那两个人,她就很快乐。
而且快乐得显而易见。
出差时她抽空回了一趟家,呆了半天。大她三岁的表姐赶在三十岁前生了一个男孩,还有一个大三岁的女儿。
也就是说表姐在她的年纪已经取得了第一块奖章,三十岁前取得了第二块。婚姻?婚姻不算奖章,因为那是水到渠成、天经地义的事。
以上是爸爸的原话。
她看着那张依然发皱的小脸,听周围的人争论到底像爸爸还是像妈妈,真不知道他们的依据是什么。
侄子像个憨态可掬的小馄饨。看不出性别,眉毛、骨骼、嘴唇含糊不清,肉乎乎的,满脸通红。鉴于他刚从水中来到地面,这合情合理。
她看了好久,等待传说中的母性出现,但心里想的却只是把侄子的照片发给姜行简看,问他能不能看出来像谁。
她不会这么做的,当然。万一他觉得她在传达某些信息就糟了……
“你笑什么,这么开心。”妈妈问,“是不是也想当妈妈了?”
“天呐。我就是觉得他可爱不行吗。”
“觉得可爱那你也生一个。”
病房里还有那么多陌生人,只用一块透光的绿布帘隔开。瓜子壳破裂的脆响、秘密的乡音耳语听得清清楚楚,连沉默也是同一节奏。
爸爸站在一旁,转着脖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真的觉得不可思议。妈妈难道不知道怀孕的前提条件是一种动物性行为的(反复)发生?他们同时又那么保守,读书时连男生写给她的情书都要偷偷拿走。
十岁左右,她在表哥的电脑里不幸得知了怀孕的原理,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直视孕妇。
她知道她们做了什么。
对于年幼无知的她来说,没有自然可言,而是直指数月前一种隐秘的、成人的、荒诞可怖的行为。她永远、永远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如果不幸她也“堕落”了,一定不会大剌剌地让他人去瞧。
哈。她的自我教育真是走了好远。
“可我连男朋友都没有。”她说。
这时姐夫走了进来。他在教育局工作,个子比她高不了多少,有时看起来还像个高中生。他对她腼腆地点点头,径直坐到病床旁边,问姐姐要不要吃苹果。
他掏出一把多功能刀(爸爸曾经挂了一把在钥匙扣上),姐姐说不要削皮,别把膳食纤维给削了,不利于她的肠道运动。
当然,姐姐的原话更为直接。
语言的粗砺暗示着二人同盟的牢固。他们从体面的社会人到见证彼此的动物性,再到二者融合产生可爱的结晶,自然不再需要言语的矫饰。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选择在段入峰面前一声不吭。他和雨桐二人结成了同盟。她才是不相匹配的那个,一直都是。
这一次还是在楼下,推着行李箱,遇见了他。
在她看来,他的行为再也不是单纯的纠缠前女友了。她想不明白,又好奇,所以她决定听听他要说什么。
他唠唠叨叨地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没有哪里不舒服,说他最近感冒了,怕传染给她所以问问。
她一声不吭,保持着审慎的姿态,离得远远的。哪怕此时姜行简走过来,也会以为她只是偶然遇见了上司。
段入峰聊了一会儿工作,问她的意见。
她差点就开口了,但她看见前方巨大的红色警告牌,“改造施工”,将路横腰截住。她的小腿酸痛,干脆坐在了旅行箱上。
他掏出一副没见过的银框眼镜戴上,像个年轻的大学教授。他低头盯着她,手放在拉杆上。
“你最近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是集中不了注意力吗?”
她不说话。
“不回答就是默认对吗?你去年还没做体检吧?你应该休息几天,请一两天病假,连上年假,和朋友去哪里玩几天。”
她不说话。
“约不到人的话,我可以陪你去。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把我当什么都行,佣人、朋友、男朋友,只要你开心。”
她不说话。
“还是说,你会和小姜一起去。你让他在你家过夜了,是不是。”
她不说话。
“这就是你心不在焉的全部原因吗?”
她不说话。
“你看他的眼神……其他人发言和他一个实习生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别人说完话以后你要看他一眼?你知道他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吧?为什么你讲话之前要看他一眼?为什么我说话的时候你不看着我而是看着他?”
“我是你的领导,我是投资总监,为什么不看我?你在想什么?你知道你这样很不专业吗?你知道你看起来有多蠢吗?”
“对不起。”
他深深吸气,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他为了吐出那心满意足、如释重负的一口气。完事后,窸窸窣窣一阵,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他对你好吗?他会保护你吗……”
“你别说得我好像还是个小孩。”
“你以为你不是……”
“哦,哦,随便吧,我是小孩,那也不是你的小孩了。”
他挪了挪步。黑色皮鞋在下午的阳光下亮闪闪的,照出一层薄灰和一个清晰的指印。
他继续问他们的细节,姜行简知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打算告诉他,还是打算让他自己发现,还有,他知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她站起来,有一点趔趄。
“你真的没有资格跟我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