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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张融融坐在一楼的餐桌前办公,一杯热咖啡从滚烫到凉了也没喝完。
      她下意识一口饮尽才发觉太阳已落下,灯也没开,电脑屏幕在晦暗中十分刺眼。
      她大呼不妙,傍晚喝下半杯双倍加浓咖啡,今晚恐怕要失眠了。
      她开灯,换了身运动服打算出去走走。
      在这空荡的房子行走也使她产生某种怀旧之感。她关上门,手里捏着钥匙,心想过不了两天就得把这钥匙还给它的主人,她也会在下一次关门的时候永远离开,再也不会回到这曾经被她视作“家”的房子。
      出门步行十来分钟就是深圳湾公园,这也是她喜欢这间公寓的原因。
      她的家乡只有一条小河,没有江也没有海。
      小时候爷爷总是牵着她在桥上看水流淌。他说河会流入江,江会流入海,而海是所有水的归宿。
      小小的她透过栏杆看着水流,想象它的旅程,等长大了一定要去看看它们的归宿。
      她慢慢走到海边,吹到脸上的风愈发轻柔,那是海潮赋予空气的重量。
      小时候的愿望尽数实现了,她想,但为何现在还是难过。
      天将黑未黑,只有近似月光的蓝色光芒残留着。行人杂沓,独行的人快步穿过,情侣和家庭则细细私语,慢慢地走着。
      肚子咕咕叫起来,今天还没吃饭。
      她去711买了个饭团,在路边随意找了个无人的长椅坐下。撕开红色带子,塑料包装分成两半,小心地抽出托住饭团便可以不脏手地吃了。
      这其中需要一定的技巧,但熟练以后相当方便。
      她咬下去,生硬冰冷的米饭和罐头金枪鱼的味道裹挟着她回到曾经的那天,认识段入峰的那天。
      2019年的年底,她记得非常清楚。
      那时她还在香港读书,刚熬了三天大夜考完最后一门考试,朋友周雨桐却让她帮忙去一场金融峰会做礼仪接待。
      她穿着白衬衫包臀裙,头发盘成丸子头,踩着黑色绒面高跟鞋,挺直背站在讲台一侧表情茫然地从上午九点站到下午四点。
      与会的都是资深从业人员、财经记者、学术大咖,但她没空去遥想未来自己是否能列位其中,只感到小腿在慢慢变僵。
      会议结束后她换回平底鞋,试图独自找回地铁站。
      她是个路痴,分不清方向更记不住路。
      她顺着人流走入地下,宽阔的走道两旁全是商店,路多有分叉,人流就此变得稀疏。
      她拎着换下来的高跟鞋僵在分叉路口,不知该选哪条路才好。她跟着导航上的箭头转圈,试图找准方向。
      或许因为在地下的缘故,信号很差,箭头转换多有延迟。她不知自己转了多少圈,再冷漠的路人也忍不住看她一眼。
      余光中她看到有人朝她走来。
      “你需要帮忙吗?”一个男人用普通话问她。
      她抬起头,是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身材颀长,手里拎着公文包,穿一身黑西装白衬衫打着灰色领带,一颗小小的金色领带夹。
      她自己也正是这样一身严肃的打扮,但她照镜子总觉得自己像小孩装大人。他则相反,他和这身打扮互相融入,几乎使人无法想象他穿运动服的样子。
      他看着她,微微皱着眉,狭长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那一瞬间她觉得他戴眼镜的话一定会很好看。
      “嗯……我在找地铁入口来着,信号不太好。”
      “你跟着我吧,我也去地铁。”他说。
      他走得很快,并不为她放慢脚步。她几乎小跑才能跟上。
      他默不作声,沉默使她有些不自在,于是搭话道:“你是大陆人吗?”
      “是的。”他看着前方,头也不回地答道。
      “你在香港上班吗?”
      “不是。来出差,嗯,来开会。”
      “噢——”她恍然,“不会是来参加峰会的吧?”
      他停下来,回头飞快地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泛起一丝笑意。
      “是哦。”
      他们走到地铁站,他问她有没有八达通,她说有。
      “你去哪?”他又问。
      “上环。”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正巧到了下班高峰,港铁里人头攒动又井然有序,像密密麻麻的深海鱼群那般快速穿梭。
      他让她站在他身前等列车到站。
      她忍不住摸摸脑后的盘发,早上盘得一丝不苟如今已经松松垮垮。她干脆把皮筋扯下,让长发散在脑后。
      他们勉强挤上了同一班地铁,车门一关,社交距离荡然无存。
      她周围没有任何可抓住的东西,只得攥紧手里的纸袋,脚抓紧地面。列车启动,她身子随之摇撼撞在了身后的男人身上。
      他伸手拉她的手腕,把她从人群里拉到他身后,让她站在车门边的三角区内。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用身体帮她挡出一个人的空隙。
      他的领带在她眼前摇晃,领带夹上刻着卡地亚的英文字母,淡淡的烟草味飘入她的鼻腔。
      她居然不觉得这烟味讨厌。
      包臀裙穿着总是容易上滑。她用纸袋挡在前面,伸手偷偷拉扯裙摆,不安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看她,或者说是凝视更为准确,哪怕被她发现了也没有挪开视线。
      我的脸一定涨的通红,她想,一定是因为地铁里人太多,氧气太少。
      港铁开得飞快,一过中环车厢就松懈下来。
      “我要到了哦,谢谢你。”她说。
      他只是点头。
      她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一直不下车,上环后面只剩最后三站了。
      她下车,转身对还在车厢里抓着扶手的男人挥手道别,希望列车能出个小故障什么的。
      她想和他再走一段路。她想问他目的地究竟是哪站,想问他的名字、工作,他多大了……诸如此类地闲聊一阵。
      “请不要靠近车门——”播报声响起,她慢慢转身走向熟悉的出口。
      “嘿。”男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她回头看,还是刚才的男人。
      他依然微皱着眉,目光闪烁着看她的嘴。
      “我……能不能认识你?”他问。
      她还记得那时响起了“滴滴滴滴滴”的警报声,车门要关闭了。
      直到现在听到那串急促的声音还是会像当时那样心跳加速。
      之后的一切宛如梦幻一般展开。
      他不仅成为她的恋人,还一步步地指导着她的学业、考试和职业规划。
      她毕业后顺利地进入了深圳的一家基金公司工作,一年后他从券商的量化部门跳槽到了她的公司,进入了她的部门成了她的顶头上司。
      她记得加了他的微信,掐着大腿和他说再见,希望没有笑得太厉害。
      她在恍惚间去711买了个十元的金枪鱼饭团当晚饭,结账的时候收到他的消息。
      “hi。”
      “hi。”
      “很高兴认识你。”
      她蹦蹦跳跳地捏着饭团回家,脚下的路宛若云端一般软绵绵的。
      “我也是。”她如此回复。
      眼泪积在下巴上,又一滴滴地落到大腿上。
      刚才在711再买包纸巾就好了,她吸着鼻子想。还好天暗下来了,每个人都忙着走自己的路,没人会注意到她狼狈的样子。
      忽然一只小狗跑到她脚下,拖着一根黑色的牵引绳。它棕色的毛可爱地蜷着,站起来扒在椅子上对她摇晃尾巴。
      “怎么了?”她摸摸小狗脑袋问它,好像它能回答似的。
      它只是一味地舔她的手,顶起脑袋回应她的抚摸。
      她也养过小狗,爷爷给她买的,一只白色的杂交犬,毛茸茸的总是像它现在这般叫她摸。
      她从长椅上蹲下身子,揉着小狗柔软的后颈,问它主人去哪了,该不会走丢了吧。
      小狗不说话。
      她四下环顾,路灯下站着一个穿深色运动短裤的男人。
      他斜靠在海滨护栏上,一副站了许久的样子。脸看不大清,但能看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泰迪挣扎出她的怀抱,朝男人飞奔,两只长长的耳朵像翅膀一样飞了起来。
      她吸吸鼻子坐回长椅。
      男人捡起牵引绳朝她走来,一双白球鞋出现在她眼前。
      “你要和它玩吗?”是个年轻的声音,“它就喜欢和女生玩,脸皮可厚了,真不好意思。”
      她点头。
      他指指她旁边的位置问能不能坐这。
      她点头。
      泰迪把脑袋放在她膝盖上任她抚摸,伸着舌头喘气,圆圆的眼睛看着她。
      你想怎么看都行,她想,小狗总不会审判当众哭泣的人。
      男人什么话也没说,两人默默地坐了许久。
      天一直黑下去,好像会无限地黑下去直到彻底的静默为止。但一直沉默的路灯毫无预兆地依序点亮,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堵塞的鼻子似乎也重新变得通畅。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柑橘的气息包裹着木质的香气。
      她不得不想起段入峰也用木质香,不大一样,但还是会莫名想起他。
      如果没有哭过的话她会抬头看身边的陌生人,和他礼貌地闲聊一阵。
      “它能吃这个吗?”她晃晃手里捏着的半个饭团,哑着嗓子问。
      “你试试。”
      她把饭团送到它面前,它凑过鼻子闻了闻,干脆地放下前爪摇晃身子抖了抖毛。
      “诶,原来这么难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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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锁文重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