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我们分手吧。”张融融咽了咽口水,努力地从喉间挤出这五个字。
坐在她旁边的男友段入峰正看网飞的大热剧,讲述一个女人发觉结婚多年的丈夫是连环杀手的故事。
他看得相当入迷。
他像是没听清她说的话,脸上还带着笑意,回头看她:“嗯?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
十分钟前,她还依偎在他身上,任他环着她的腰。
剧情老套,女主角在发现丈夫秘密并离婚后找到了新男人。新男友是帅气的前海军战士,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大戏,女主角沦为彻底的背景板。
她看得兴味索然,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诶,你说我要不要换新手机?”她问,“掉电太快了。明明六个小时要强制上交,拿回来的时候还是快没电。”
“换啊,早让你换了,你不肯。”他眼睛还在屏幕上,另一只手去摸手机,“我给你买。”
“干嘛。”她赶忙拦下,“我自己能买。只是听说最新款拍照功能不大好,曝光严重。”
“是吗?我用这么久都没有发现,要不你用我的试试看。”剧情正演到女主角和杀手丈夫扭打在一起,他盯着电视聚精会神,把手里的手机递给了她。
她知道他的解锁密码,他也知道她的。但彼此从不看对方手机。或许因为朝夕相处已经像左右手般了解,或许想为对方保留最后的空间,或许出于某种隐秘的恐惧……
她摇摇脑袋,把莫名的想法逐出脑际打开拍照功能,屏幕里显出电视上女主角的脸,她正竭力推开男人,脸部扭曲大口喘气但不失魅力。
哪怕在这样的生死关头,镜头还时不时对准她紧实的身材。
她切换到前置摄像头,相形之下自己简直不忍直视:头发乱糟糟,睡衣衣领歪到一边,黑眼圈、毛孔在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无所遁形。
他终于从剧情里抽身出来,凑过来问她:“如何?”
“嗯。不如何。”她说,“一点也不好看。”
“你是说电视不好看,还是镜头不好看。”他转过脸来亲她的额头,“总不能说是你不好看吧。”
“怎么看都是我的问题,而不是手机的问题。”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屏幕上面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妈妈: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妈妈:我已经和周家阿姨商量好了,下周六中午在万豪吃顿饭,大家先见一面。
他又转回去看电视,一边安慰她:“我把我的眼睛借给你,你就能看到你多漂亮了。”
她的心跳猛然响起,全然盖过了他的话。她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手指在屏幕上游移,怕那是个潘多拉的盒子,不敢点开。
通知在犹豫中消失了,她打算就这样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然而那消息似乎带着恶意,不肯放过她。
妈妈:就算你现在不愿意和张融融分手也行,先见见,没有坏处的。
她看到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点理智瞬间不见了踪影,像被附身一般点开了那条通知。
和男友妈妈的对话框出现在她面前,一个屏幕全是他母亲自说自话的白色对话框。
“什么时候分手?”
“妈妈年纪大了,你也三十几了,立业是做到了,该成家了。”
“儿子,听妈妈的话。”
“回一下?”
张融融往上翻,男友在前天早上八点多——那是周五开晨会之前,回了一个:“对不起。”就再无下文。
她颤抖着手点开右上角的三个点,搜索自己的名字“融融”、“女朋友”、“结婚”、“同意”等等关键词,搜出了无数刺耳的话。
他母亲是某高校院长,虽然说不上亲昵,甚至微信都没有加,但节日给她电话问候时还是亲切礼貌的。
她一直以为阿姨没有微信聊天的习惯,而且他从来没有提起母亲对自己有什么意见,就也没有多想。
短短十分钟内,融融几乎把所有关于她、关于男友婚事的消息都看完了。
原来在赵阿姨那温柔的话语之下,隐藏着对她强烈的鄙夷。
她觉得自己父母只是普通科员,家境不如男友家殷实、长相不够“有福气”、毕业学校不够正统、工作太忙,结婚以后多半不愿安心在家相夫教子……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该因为这些而感到自卑。
身体虽然僵住了,但还窝在他怀里。他长时间地斜着身子被她压着,想必不大舒服。
但他一动不动,眼睛反射出屏幕的忽明忽暗,对她内心的震颤一无所知。
最早的聊天中他还会和母亲据理力争,到后面只要母亲提起婚事,他直接已读不回,任凭白框进行数十条独角戏。
她手抖的厉害,害怕被肩膀还靠在一起的他发现,于是她把手机放下。
喉咙也跟着开始发紧,她深深呼吸又慢慢地吐出,咽了咽口水说道:“我们分手吧。”
“嗯?你说什么?”他茫然地回过头来。
“我说,我们分手吧。”
电视里突然爆发一阵巨大的枪声,在偌大的挑空客厅里炸开,她吓得一哆嗦。
他连忙调低音量,盯着她的脸,也许是没见过她这副失魂落魄的表情,也被吓到了。
他把电视暂停,说:“怎么了?”
画面正好停留在女主角中刀倒地,蜷缩在地上,美丽的脸痛苦地变形,鲜血在她身下汩汩流出。
“你妈给你发微信,嗯,我也不是故意要看的,它自己弹出来的。”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机还给他。
他瞄了一眼屏幕,只一眼,脸立刻难看起来。
他转过身对着她,想抱住她但被她推开了。
“好了,你别管她说什么。”他说,“我不是没回她吗?长辈多少都这样,思虑过多。”
“别说谁都是这样,我爸妈可不这样。”她的声音在后半句扭曲变形,“他们可没让我去跟别人相亲。”
“你就当没看见好了。对不起。但是她跟我们俩如何没有关系。”
“你这话说得奇怪。我们不可能永远在这种状态持续下去。”
“这种”一词相当笼统,若要清晰描述必然要提到婚姻问题。从不知道哪一天起,或许是两年前,或许从爱上他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开始希望能他能先提这个词。
那希望变成了等待,等待中生出焦灼。梦幻的泡影越来越大,包裹住她全部的身心,直到破灭的这一刻。
“如果我们要继续,不得到父母的认可是绝无可能的。”
说罢她甩开他的手,站起来去二楼。他急忙跟上去,问:“你要做什么?”
她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拖着被子从主卧里出来,转身丢到了客房的床上,回过头红着眼对他说:“我再在这里睡一晚,明天开始我就去找房子。”
“你别这样。”他去拉她的双手,她再次甩开。他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那我们谈谈好不好,你先冷静一下。”
“好。”她说,“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谈,比你更想。”
两人从晚上七点谈到了第二天快天亮。
他一直发誓自己除了融融从未想过跟任何人结婚,发誓不会让母亲横亘在两人之间。
但是言语是廉价的,行动才是真实。
既然相爱,工作也稳定,具备走入下一阶段的所有条件,但恋爱五年他却迟迟没有求婚。哪怕已经到了商量共同买房这一步,他也丝毫没有提起婚姻的意思。
其实他心里也是“那样”想的吧。
时针指向凌晨四点,天快蒙蒙亮起来,她的头如宿醉般沉重。
“我想再说下去也缺乏意义,还是睡觉吧。我们只是在已知的事实上兜圈子而已。我等待你具体的行动,逼迫你面对现实,你却只会说爱我。”
她的眼睛开始干涩,缺乏泪水的浸润。
“我知道你爱我,否则我不能这么难过。但这是一个相当现实的世界,我想你比我懂一万倍,光是说爱的话,我们只能走到这一步为止。”
说完她扶着扶手慢慢走上了二楼,关上了客房的门,“啪嗒”一声反锁了起来。
只两小时,闹钟又响了。
分不清臆想和睡眠的区别,她勉强坐起身,脑子嗡嗡直痛。
平日里都是段入峰送她上班,她默认今天得自己挤地铁,所以闹钟也提前了半个小时。
她打开反锁的房门,看了一眼主卧,门还静静地关着。
她想,他再不会送她了吧。
上一个稀松平常的周五早晨,他们还在车上讨论路过的楼盘如何如何,没想到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一切都变样了。
她系好衬衫上的长飘带,理好裙摆,伸长脖子喷上熠动香水。酸甜中不可不免地夹杂酒精味,有些刺鼻。
她深呼一口气将气味排除在外,提着电脑包蹑手蹑脚准备下楼,紧闭的主卧门突然开了。
他还穿着昨夜的睡衣,细细的条纹此刻看来更像是病号服。他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眼睛底下青了一块。
“你去哪?等等我,我送你去上班。”
她正想开口推辞。
“你多久没坐过地铁上班了?你待会又走错地铁口会迟到的。”他声音相当低沉,“今天的晨会很重要,不许任何人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