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两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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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却那些奇奇怪怪的流言，香岭六中是所很美的学校。这里大面积栽种着茉莉和栀子花，每到七月，雪白的花蕊就会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清香。
高自舒最常待着的宿舍、教学楼和食堂构成了一个大三角，最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圆圈，名叫“慎独园”。园子最外圈是绿藤遮盖的走廊，里面是被石子路穿过的草坪和花坛，还有一座高大的孔子像。
这里是高自舒最钟情的地方。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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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一周，学校里的一切事务都按照章程运行，选班干部、新生大会......高自舒始终充当了一个合格的“南郭先生”。
她常常走路悄无声息，背书悄无声息，吃饭悄无声息，就连睡觉也是静悄悄的。一天之中，除了回答老师上课的提问，或是应他人的请求帮忙讲题，她不会再说多余的话。
她有自创的十六字准则：人多我随，人少我默，人问我答，人求我助。
以至于一段时间后，全班同学都下意识判定她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好人。
在这期间，叶文君一跃成为班级的焦点人物，
她成功地和所有男生处成了哥们，女生也争着让她加入她们的团体。
她很优秀，却又是那种平易近人的闪耀。开学第二天早上毛遂自荐做了班长，中午组织大家一起食堂聚餐交流感情，晚自习就获得班主任重用，特命她记录讲话名单。她几乎对所有人都能以朋友自居，除了高自舒。
叶文君发现了高自舒的刻意躲避，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孩骨子里就隐藏着深深的冷漠和疏离，靠近她会引起她的反感，所以自报道那天起她们就没再讲过话。
反而是李逢春，常常下课缠着高自舒一同散步、跑操或者絮絮叨叨地聊上许久。高自舒虽然算不上兴高采烈，却也常点头、摇头，有一句没一句地应和着李逢春。
......
高自舒承认，神经大条的李逢春尽管满嘴胡话、行为莽撞，却能让她的学校生活不那么难堪。
周六早上七点，高自舒直直地从床上坐起，她昨晚失眠了，还是因为那个梦。
洗漱完毕后，她在桌上留下了外出的纸条，之后轻手轻脚地关上宿舍门，尽量不打扰还在睡梦中的舍友。
走出学校，距离八点——和叶叔约定干活的时间，还有很久，她漫步在学校所在的街道 ，最后来到了鹿鸣公园。
背了一会儿单词，高自舒发现公园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矍铄的老人们开始有组织地打太极拳，而女人们放着欢乐的舞曲跳起了健美操，在人群后面，几个矮小的孩子正踩着旱冰鞋嬉戏打闹。
她盯着那几个孩子，却想起了一年前遇见的另一个人，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活成他想要的样子。
此刻的高自舒只希望命运安排在世界里的孤独行者能少一点，再少一点，哪怕就她一个。那个送她哈姆雷特像的男孩是善良的，他要略过以后的苦难，最好像阳光开朗的叶文君一样，有很多朋友，不再孤单，不再逃避世界，不再和她那么相像。
她想起信的最后一句，却已经觉得，那只是一个通用格式的信件结尾。
她赶到河文书店的时候正好差五分钟到八点，正要推开玻璃门，却看到激动的叶文君忽然冲出来。
叶文君推门的力度太大，门直接“砰”得一下撞上了高自舒的面门。她痛得后退两步，人中处温热的触感让她下意识一摸，才发现自己流鼻血了。
叶文君愣在了原地说不出话来，高自舒只能仰着头摸出口袋里的纸巾，擦净后捂着鼻子。
“你怎么了?”她看着傻站着的叶文君，只觉得好笑。明明她才是受害者，罪魁祸首却表现得很无辜。
听见声响的叶叔赶出来看到这副景象，笑着叹了口气，轻声询问高自舒，“自舒，你没事儿吧？”
高自舒摇摇头，才发现叶叔好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叶文君，叶文君低下头，脸涨得通红，竟流露出了一丝委屈。
高自舒猜测，叶叔和叶文君大概是父女之类的关系吧。
毕竟，他们的眉眼真的很像。
叶文君的文也许是叶河文的文。
后来她才知道，这又是一个狗血故事。
才子佳人两相欢喜，奈何世事阻挠，婚姻生变，后来两人听信心怀不轨者的谎话，以为对方远走异国，孤独等待十几年，谁知兜兜转转，还是在香岭再遇。
而再遇的契机，却是高自舒，和他们的女儿叶文君。
......
聊了许久，高自舒看见叶叔一个四十多岁的人，高兴时抑制不住大笑，提及痛处又泪流满面、沉默不语。叶文君也由最开始的尴尬变得激动，嗔怪道，“你怎么还像个孩子，我可告诉你，我妈妈快要来了啊。”
面对父女二人的滔滔不绝，高自舒只能微笑着点头，她没办法感同身受，却也为叶叔高兴。
只是，她自己可能永远都等不到和父母团聚的日子。
等到场面稍微平静后，她便想离开了。
叶叔摆摆手，抱歉道，“自舒下周再来吧，今天对不住你，你还受伤了”。
高自舒温和地摇了摇头。
她走到几十米外，突然听到叶文君的声音，转过身，发现叶文君气喘吁吁地追过来，“我...爸爸让我送你。”
她一句话有些结巴，高自舒却没有在意，她点点头，“好的”。
高自舒忽然有些疑惑，叶文君说在开学前就见过她，是什么时候?她没有一点印象。
可她向来不过分好奇，也不会追问别人，只能把这个疑惑化作云烟，消散在风中。
现在的她能感觉到，叶文君对她没有恶意，她不是再一个陈娇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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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第一年，有两件高自舒认为，还算有意义的事。
其一是她被班主任任命顶替王鹿，担任新的英语课代表。
这其实是个小小的乌龙事件。期末考试的英语试题难度太大，她尽量控制成和平时相差不多的分数，位次却是全级第一。相较以往的中等偏上，她这次的成绩太过惊人。经监控查证确无作弊后，老师大加赞誉。
且原课代表王鹿办事拖沓又包庇他死党的不当行为，班主任也就是英语老师课下便让高自舒顶替了王鹿的职位。
其二是有关叶文君的，她也搬进宿舍了，就在高自舒宿舍对面。现在的她们其实也算是关系还好的同学吧......
叶文君不会在高自舒独自做题的时候出声烦她，也不像李逢春总黏着她说东说西。
叶文君只是一直在放学后等待着本来独自在教室里做题到晚上十点半的高自舒，然后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在宿管阿姨关门的瞬间溜进宿舍楼；
她也会在全班人热烈讨论的时候郑重询问正发呆的高自舒的想法；会在高自舒第一次例假来了的时候借她东西并告诉她应该怎么用......
高自舒感谢她，就像感谢李逢春一样。
——
慎独园的青草爬满了霜痕，皎洁如月的栀子花也在风中凋落。时光一不留神便跑得飞快，载着高自舒到达初中第二个学年。
香岭六中，香岭唯一的政府公立中学，却有着香岭规模最大的青年“混混团体”。
高自舒不认得方锐羽，却在班里听人提起过。
方锐羽，初三（3）班，六中混混的大姐大，身高1米8，长得漂亮，背景强势。
据说加入她的“帮派”，就能在学校里横行无忌。她的小弟看谁不顺眼，只要报告给了她，她就号召“一众兄弟”，“为义气出征”。
高自舒不知道方锐羽是怎么盯上自己的，只知道当她反应过来状况时，已经被一群人推搡到了慎独园的走廊深处。
一群人高马大的身影堵在前面，商量着要如何“处理”高自舒，他们的声音毫不掩饰，就好像一点儿都不恐慌他们带来的人逃走后举报他们的下场。高自舒听见他们的话，竟然有些想笑。
这些人，在以“慎独”为名的学习园地干着欺凌同学的勾当，不知走廊外伫立的孔圣先师会否看到，又会如何去想。
“要不骂一顿算了。”
“那不行，你没听王鹿说，这女的把她欺负的特别惨......”
“我倒觉得人家王鹿那么厉害，还能让这么个一看就弱得不行的女的给欺负住了？”
“好像是没追上还让这女的羞辱了。”
“哦哟～就王鹿那个矮子谁能看得上他?”
.....
一阵嘈杂中，高自舒隐约中听到了王鹿的名字，是他啊。
她思来想去，也只有他。
王鹿个子矮，人又瘦，不勤于锻炼，真要单枪匹马报复可能还打不过1米68的她。那个理由，她也明白了，那些人口中的“追她被羞辱”其实是个骗他们打人的幌子，毕竟，“一个男生心眼小到因为课代表的职位被夺就心生怨怼要报复”的理由，太弱智了。
高自舒心里清明了，便也不再觉得恐慌，她猜正上体育课的叶文君应该会发现她不见了，至于决定怎么做要看叶文君自己了。
前面忽然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女声，“听说你打了我们小鹿鹿一巴掌?”
方锐羽叼着根烟满脸傲慢，轻蔑着看着对面满脸镇静的女生。
“我没有。”
周围那些嬉皮笑脸的高大男生笑得更欢快了，“你听见没?她说她没有唉～”
方锐羽沉下脸，走到高自舒面前，恶狠狠地吼道，“你再说一遍?”
高自舒不是勇士。
她胆子很小，向来委屈求全只为明哲保身。她敢保证，此刻她的心脏一定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对面方锐羽的眼神就像饿狼般凶狠。空气好像在一瞬间凝滞，时间变得缓慢，高自舒清楚听见树叶“哗哗”的摩擦声，人群沉默的呼吸声乃至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忽然，脑海里闪出那个炎热的夏季，她迎着热辣的阳光，挡在一个孩子的身前救下了他。
他说她很勇敢。
“我没有，我没打他。”高自舒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道，“他骗了你们。”
那样斩钉截铁的重量，就像发了毒誓。
她唬住了所有人，他们都呆呆地转头看着方锐羽。方锐羽，她愣住了，眼神中还有些迷茫和狐疑。
......
高自舒以为，方锐羽会就此带人离开，至少查明真相再做判断。
可她错了，她终究不了解他们。
叶文君带老师和五班同学赶到的时候，只看到高自舒仿佛一个没有痛觉的木偶，被方锐羽甩了重重一巴掌后，呆愣愣地跌到后面的大理石柱上。
转头看到叶文君来，她还浅浅笑了，只是红色的巴掌印还烙刻在她的左脸，让她笑得有些滑稽，且悲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两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