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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香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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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岭是个还未完全现代化的县城。它一半的土地伫立着高楼大厦,有川流不息的人群和繁华的灯红酒绿;另一半的地盘被泥土覆盖,愚鲁而淳朴的农人生活在那里,血液中流淌着的是醇厚的稻香和顽固的未开化风气。
高自舒是香岭“城乡结合”的产物。
她的母亲黄佩岚是北城区“天云饭店”黄老板的掌上明珠,和她父亲在95年高考时邂逅并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经历四年的日久生情,黄佩岚不顾黄老板反对,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到了高家。
后来......就像肥皂剧里演的那样,富家千金过不惯农村的日子,她不在乎心上人家境普通,但不同身份背景带来的观念偏差是巨大的,时间一长,婆媳关系、乡间流言乃至那些苛刻的农村规矩让她几乎抑郁。
终于,当她诞下一个女儿时,矛盾激化了。
黄佩岚绝望地听见婆婆教唆着她的心上人卖掉他们的自舒,只因为她是个女儿,不能给他们高家传宗接代。
“好儿子,你听妈的。大夫都说佩岚身子弱,以后再难生养。把你那便宜女儿尽早丢了,我都跟老六说好了,把他们家二儿子过给你,你看行不?”
末了,高老太又补充道:“至于佩岚,我当初就不同意你们的事情,谁愿意白白养别人家的千金小姐,你们也尽早散了,妈我给你再说个好生养的......”
黄佩岚心如死灰地告别年少时的欢喜,她没想到,那个当初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最终沉沦在世俗,挥霍光她的嫁妆也一事无成。终日对着他的母亲唯命是从,对着她却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在她坐月子时,她唯一的孩子高自舒被判给了父亲。
她明白,自舒在高家不会好过,可她不能管,也不想管,尤其是当她看见女儿那双和他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丹凤眼时,竟没有来地心生厌恶。
黄佩岚出国了,没再看她的女儿一眼。
高自舒的父亲终日酗酒,她无人照料,被奶奶丢给了她城区的大伯。大伯家一儿一女,本来幸福美满,却不得不接纳这么一个爹娘不要的孩子,满心愤懑,却又迫于母命,只能在饭桌的角落里再添一双筷子,在漆黑狭窄的杂物间再安一张小床,供着那个无处可去的孤女。
一年又一年,那张小床早已经容不下高自舒日益增高的身躯,她只能将床垫摆在阴冷的水泥地面,望着角落的蜘蛛网沉沉坠入梦境。
在初中报名那天,她坐上了久违的饭桌。看着其他人不自然的神色,她沉默片刻,向着和她有三分相像的大伯张口道:“我想住宿。”
伯母焦急地抢在大伯前说:“是不是要住宿费?我们可没钱再给你了!”
大伯朝伯母使了个眼色,然后挤出一个满是皱纹的笑容,说道:“自舒你有啥要求尽管提,大伯我一定帮忙。”
“没什么,我们初中免了学杂费,住宿费也没收。我吃完饭就自己搬了。”
......
高自舒撒了谎。
在放假时她帮叶叔搬书,又到他介绍的面馆洗盘子,拿到八百块钱,再加上她以前攒的,正好够一学期的住宿费和生活费 。至于学杂费,是她小升初考试成绩优异学校特地免了。
这是见他们的最后一面,她不想再麻烦大伯。
高自舒对于和自己有着亲缘关系的大伯一家是感谢的。尽管他们从不接纳她和关心过她,却一直供着她的吃穿住行,也供着她念完小学。或许未来的她不再回来,但她宁愿能在千里之外,用双倍的报酬回报他们之前十几年的养育。
高自舒要拿的东西没多少,被褥之类的大物件都被她绑在那辆表妹淘汰给她的小蓝自行车上,剩下的就只有两件洗的发白的衬衫和裤子,还有一本被她翻烂的《哈姆雷特》和其它名著。
走出那个待了十几年的狭窄空间,高自舒一瞬间觉得,她就连呼吸都轻快了许多。
从现在起,她将不再依靠其他人。
——
香岭县的教育制度很“诡异”。
小升初考试,全县前一百名的学生按5:2:2:1的比例分配到了六中、七中、八中和实验中学,之后排名的所有学生平均分配。
然而,唯一的公立学校——香岭六中创造着一个“奇迹”:大部分戴着前一百名“皇冠”进入学校的学生将跌下神坛,在三年后的中考里考的一塌糊涂。
近年来,这个“奇迹”发生的频繁程度简直让整县人都瞠目结舌。
这所历史悠久的百年老校,仿佛掉入了一个诅咒漩涡,让全县优秀学生的家长都谈之色变,甚至会托教育局的关系将自家孩子转到其它学校。
高自舒小升初考试时没再刻意考低,最终考出了个不算太差的分数,可香岭小学也像是个仿佛被“诅咒”影响了的公立小学,以至于全校第三的她在全县被排到了第73名。
然后,她被分到了“臭名昭著”的香岭县第六中学。
报道那天,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高自舒困难地将厚厚的床褥扛进315宿舍。宿舍有四个床位,有三张床已经堆满了东西,她迅速将自己的床铺好,然后把那本《哈姆雷特》和剩下的600元锁在柜子里。收拾妥当后,她顶着小雨走向了一百米外的教学楼。
初中班级是随机分配的,高自舒端详着公告栏,看到她被分到了三楼的五班。
走廊里,各个班级里满是叽叽喳喳的声音。经过初一三班门口时,她还瞥现讲台上几个人正唇枪舌战,于是加快步伐走进五班。
不知为什么,高自舒推门而入时发现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奇怪,她环顾四周,发现只有教室最后还有空位,便径直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子能让她不费力气就看到教室全局景观。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片刻,发现先前怪异的气氛要归因于一个人。
那是个背影很漂亮的女生,坐在只有她一个人的第一排。高自舒只能看见女生柔顺的黑色高马尾和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猜那个女生一定很有魅力,否则为什么能获得大部分男生似有若无的偷窥和女生们的复杂目光。
但是那些都与高自舒无关,她默默将叶叔借给她的《汤姆·索亚历险记》从书包拿了出来,然后一页一页阅读起来。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窗外的雨停了,她听见教室里的讲话声逐渐多了起来。
“你看的这啥书啊,封面还挺奇怪的?”
高自舒抬头发现是前面的女同学转过来询问,她张口缓缓地说:“是一本有关小孩子冒险的书。”
“你看起来挺文静的,没想到还爱看这些......哦,我叫李逢春,你呢?”
高自舒浅浅笑了笑,“我叫高自舒。”
“诶?我突然发现你也挺清秀的,还有俩酒窝”,李逢春突然悄悄凑近她,又说,“再捯饬一下,绝对比叶文君好看,也不知道她家里......”
高自舒轻咳一声,自然地打断了李逢春向她灌输的、关于叶文君的观点。
她不太想听对面小女生的热烈倾诉,可又不能在开学第一天就扫了李逢春的面子,最终假装好奇地问:“叶文君是第一排的女生吗?”
“她那么出名你都不认得?她家之前特别有钱,把她送到咱们这儿最好的私人小学,拿了县上数不胜数的奖,她人又好看,网上都能搜到她照片。但是后来不知道咋回事儿,她来了咱们六中,据说是家里出啥事......”
话没说完,第一排的叶文君突然转过身看了她们一眼,高自舒出于礼貌向她点点头,叶文君却璀璨一笑,笑容极其短暂,高自舒还未分辨出对方是什么意思,她就转过了头。
李逢春讪讪笑了两声,她自知议论别人理亏,跟高自舒摆摆手后也转了回去。
高自舒将书翻到第36页又继续读起来,等到夕阳快落山时,班主任才进来安排领书等相关事宜,到这时,高自舒手里的书已经读了大半。
男生抱书,女生领卫生工具。
高自舒因为座位靠近后门,被班主任首先叫走充当苦力,她迅速抱着四五把笤帚从另一个楼的五层下来又赶回三楼,期间碰见气喘吁吁的李逢春及男男女女若干。在教学楼大厅,她看到了一身白的叶文君正抱着一大摞沾满灰尘的新书吃力地上台阶。
说实话,她就想假装不认识或是没看到对方的脸,毕竟今天那个意味不明的笑让她有些琢磨不透,可经过叶文君时,她突然叫了声高自舒的名字。
“......要我帮忙吗?”高自舒平缓的声线里满是戒备。
“当然需要,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你早去早回。”叶文君带着极其明媚的笑容熟稔地朝高自舒挥挥手,就好像她们之前认识一样。
高自舒很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自来熟,她早已经想好,初中要尽早脱离社交,最好和每个同学都保持着普通不过的同学关系,毕竟“君子之交淡如水”,可面前这个过分耀眼的人让她清楚感知到,她之前的设想要横生变故。
“那你等一下。”高自舒确实很快就回到了大厅,她接过叶文君手上一半的书,心里却有些诧异:这些东西根本就不重,就算是加上叶文君的那些,也没到重得抱不动的地步。
......
高自舒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悄无声息地冷笑着,抱着那些书快步走回教室。
也许叶文君和陈娇娇是一样的人,同样“身娇肉贵”,同样家境优渥,同样“天真善良”。
高自舒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担心叶文君影响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她甚至开始嘲笑自己:经过了几年以为自己成长了,却还是像当时一样,幼稚愚蠢。
这些都是那些愚弄人的“天之骄子”最常见的手段,难道她还没看清楚?
窗外又下起了大雨,她突然发现,开学的第一天,她比以往更加平静和淡然了。
隐匿自己,避开别人,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