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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变局      ...


  •   高自舒比以往更沉默了。

      她冷眼旁观着始作俑者王鹿被劝退,其他参与的人却只是被不痛不痒地通报批评。学校始终风平浪静,没有因此事溅起一丁点的水花,就好像,这件事被什么人刻意压了下去。

      李逢春在初一的时候曾悄悄告诉高自舒一个“小道消息”:前几年六中有几个因为抑郁症休学的学生,据说最严重的那个还割腕自杀了。

      高自舒突然想起了那个被传得沸沸扬扬的“诅咒”:大部分来到六中成绩优异的学生,都会在中考时发挥失常。
      相较毫无科学依据的“诅咒”,高自舒更愿意相信这是人为因素的诱导。

      成绩优异的学生难免自傲,有意无意的行为都可能招致别人的嫉恨,而一个延续多年又来者不拒的“混混”团体,无疑让这种嫉恨化作实体而延续到现实世界。
      当然,这个团体一定要有强大的、仅限于学校内的震慑力和学校内部某些高层人士的无限包容和宽大处理。

      从施暴到镇压,这样一套行云流水的格式化操作经久不衰地上演在这所学校,让那些想要讨个说法的受害者走投无路,只能默默忍受。
      自尊和身体的双重打击也让他们的成绩一落千丈,最终前途尽毁,跌入尘埃。

      叶文君走进心理咨询室时,只见高自舒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她的眼里像蕴了一汪死水,没有波澜,深不见底。

      “叶文君,你说他们是事先调查好的吗?”
      “什么?”
      “那些受害学生的家长,是不在了还是不敢出面?”
      叶文君答不出来,她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即使之前没有爸爸,妈妈也将她保护的很好......
      她无法感同身受,只能沉默着。

      五月清爽的风从窗外吹来,将高自舒重新扎好的马尾吹得松松垮垮,她苍白的脸上没有情绪,心里却满是悲哀。

      “能帮我向班主任请两天的假吗?”
      “......好。”

      ————

      高自舒觉得,她怕是疯了。
      她偷偷摸摸赶回老家,翻箱倒柜才让她找到想要的东西。
      是她妈妈的日记。

      ......

      高自舒躲在空无一人的杂物间,泪流满面地读完了一个少女从春心萌动、坠入爱河到最后心如死灰的自述。

      ————

      1995年7月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原来他叫高世陌啊。

      1995年9月
      他说,今晚月色真美。

      2000年1月
      爸爸开始不同意我和陌玉的婚事,可我告诉他,陌玉和我的灵魂是契合的,我非他不嫁。
      爸爸最后还是被我说服了,我离开天云饭店的时候,他哭的像个孩子一样,哭什么,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了。

      2002年6月
      我有孩子了!希望是个女孩子,长得像他。
      世陌让我给孩子起名,我想了三个,“逢竹”“璇琼”还有“自舒”。
      前两个分别是植物和美玉,最后一个,是我希望我的孩子在未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学会最先迁就自己,不自卑不懦弱,不让自己受委屈,也不失去勇敢的心。

      ......

      2003年7月
      我真傻啊。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高世陌,我走了。

      ————
      高自舒三岁以来,就没哭得这么狠过。

      夜色深沉,没人会注意到马路上一个涕泪纵横、嚎啕大哭的女孩儿,她压抑太久,也委屈太久了。
      原来,“自舒”是妈妈送给她最珍贵的礼物。

      这一夜,高自舒在天云饭店外的长椅上坐到了天亮。
      她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见一个人,只因为那个人也许会成为她唯一的亲人。

      “您好,请问饭店的黄老板什么时候能来。”
      “你说的是黄老板?他03年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

      高自舒突然想起,日记里黄佩岚离开的日期就在03年,自己刚出生的那个月。
      她强作镇定,礼貌地向饭店前台道谢,然后行尸走肉般走出玻璃大门。

      香岭的春天本来很少下雨,此时却雷声一片,预示着不久暴雨的到来。高自舒如梦初醒般发现,此时的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大雨滂沱,衣着单薄的她又回到了天云饭店,前台小姐见她失魂落魄,忙迎上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谢谢你,我能在角落里坐一会儿吗?雨停了就走。”
      “可以的。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毛巾。”

      看到前台小姐离开,高自舒才将怀里的日记拿出来,手指轻轻划过封面上秀气的名字,她忽然有些后悔,不该莽撞地回到老家找到这本日记,也不该抱幻想来到这里。

      她失神地怔着,却没注意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朝她走来。
      “姑娘,你找黄老板做什么?”
      高自舒抬起头,只见一个慈眉善目、满脸皱纹又西装革履的老人站在眼前,他端详着高自舒手里日记上的名字,像是在确定什么。
      他忽然又问到,“你的母亲叫黄佩岚?”
      高自舒沉默了一瞬,后缓缓点头,“她是我的......母亲。”

      这个上了年纪的人姓傅,是黄老板的律师,依照黄老板委托施行他的遗嘱。
      “老黄的原话是,只有当你们主动找他时,才能得到他留给你们的东西,且你的那份十八岁后才能给你。
      你的母亲黄佩岚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初那么冰雪聪明的女孩子啊,让你那个爸给逼成什么样了。到最后她觉得是她害死了她父亲,连葬礼都没敢来......
      还有你,佩岚快生产的时候,你爸瞒着她整天赌博,你的名字,其实是老黄最后决定的。
      你和你母亲真的很像啊,虽然眉眼迥异,但那种蕙质兰心的气质啊,一模一样......”

      傅老先生送高自舒回到了学校,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地回忆着黄佩岚小时候的事。他的记忆按理说不该那样清晰,可又确确实实记得,所有沉淀在岁月中的琐碎往事。
      高自舒的心里又欣喜又苦涩。

      傅老先生离开时,高自舒向他请教了一个问题。

      傅老先生思索片刻,严肃说道:“像你说的这种情况,要找到所有的受害者联名上书,以及那位校领导包庇的证据,再由一位经验丰富的律师呈递资料到教育部门和司法机关。”
      “你这个孩子啊,怕是从小吃苦惯了的。
      我要提醒你,国家关于校园欺凌的处置手段一直含糊不清,未成年始终算一种逃脱的理由。但你要是决定了,一定打电话给我,律师那方面,我帮你找人。”
      看着傅先生慈爱的模样,高自舒突然鼻子酸酸的,她自幼便很少受到别人的关怀。于是当她遇见一个和蔼得就像爷爷一样的人,竟有些受宠若惊,茫然无措起来。
      她最终郑重点了点头。

      回到宿舍时,高自舒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看到日历才知道今天是星期六。
      “笃笃笃~”突然一阵敲门声将高自舒头脑里的思路打断,她打开门,发现是叶文君。
      今天是周六,按理说她应该早回家了。

      “我猜你应该今天回来,就一直等你。你好些了吗?”
      “嗯,谢谢。”

      “额......我求过我妈妈了,她说她有办法整治那些人。”
      高自舒抬眼看她,似乎在等她下面的话。

      “我妈妈闺蜜是教育局的马副局长,她一直知道咱们学校的这个事,但后面那个姓方的校董有大投资,即便她是正局长也扳不倒他。况且那些受害学生的家长大多都收了钱,也不愿意揭发他。”
      “方校董就是方锐羽的背景?”
      “是的。但我妈妈说,投资是个谁都能干的活儿,谁投的钱越多谁的话语权越大。她昨天加入了校董事会,正拉拢关系要把那个姓方的挤下台......”

      最终高自舒没用上律师,也没有走上法庭,她几乎什么都没做就看到了最终结果。
      公开透明、众望所归的结果。

      “谢谢你。”高自舒朝着叶文君笑了笑,真正舒心畅快的笑容。
      “那现在我是你的第一个朋友了吗?”叶文君试探着问。
      “......是。”

      高自舒从没有过朋友,但她知道这个词的分量。
      她想,她愿意和叶文君成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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