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少辞柒染

6、灰牙镇

　　冬夜里的风吹着挺冷的，手下挂着的路易斯摇晃着。
　　风越吹越起劲，又随时会停下，就像于悯手中这个人的命一样。
　　感染体不知道为什么不攻击了，但他们的情况依然不乐观。
　　已经有人受伤了，是否是带感染暂且未知。
　　于悯现在没有能力去顾及除他们两个人了，既然已经开始坍塌了那么其他地方也会掉下去，现在他即便放开路易斯也不能保证自己安全撤出现在的位置。
　　坠球在车上，其他人丢过来自己回头未必拿得到。
　　风越刮越大，似乎是想把他们打下去。
　　路易斯作为一个成年人，再怎么轻也不过65公斤，更何况他还属于白人。
　　于悯单手抓住他，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带有碎玻璃的墙面。
　　手上有些温热的液体流动，玻璃碴嵌入手掌。
　　还没被扎穿手掌也是奇迹了。
　　感觉不到疼痛，大概已经麻木了。
　　周边没有光，看不清是个什么造型。
　　抓着路易斯的手开始酸痛起来，于悯一刻也不敢放松，肌肉绷的更紧了。
　　手上是一条人命，无论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朋友关系，于悯都不想放手，也不可能放手。
　　其他人没过来，估计情况不太好。
　　于悯听到玻璃掉地上的破碎音，周围似乎升腾起雾气，潮气拂着他的脸。
　　好像是砸碎的驱赶剂，感染体暂时应该是看不到他们了。
　　“于悯……”路易斯用自己蹩脚的中文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于悯喘了几口气，“我马上把你拉上去……”
　　于悯右手开始用力，手臂上青筋暴起。
　　另一只手陷得更深了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味。
　　换来的则是路易斯被拉上来了一点。
　　近在咫尺的距离现在十分遥远。
　　于悯另一只手感觉不到疼痛，只想把他拉上来，即便他已经确认感染。
　　雾气开始有些淡了，右手渐渐麻木。
　　“于悯，放开我。”路易斯这次说的很清楚，听到自己不由愣了下。
　　很快又反应过来，忍着疼痛再次把他拉上来一点。
　　某种猩红温热的液体瞬着手留下来。
　　“你说什么？别开玩笑!”我很少呵斥别人，这大概是记忆里的第一次。
　　“你把我拉上去，也救不了我，半路我就有可能变异。”路易斯很平静的说。
　　确实，就算他们从这里出去，路易斯也不可能保持不变异的。
　　于悯向来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这时候除了无声的把他拉上去以及说些以前电视剧里的台词也不能再做什么了。
　　“放弃吧，没用。”路易斯绝望的声音充斥在耳朵里。
　　于悯再次把他拉上来一点，另一只手用力几乎要被洞穿。
　　白雾慢慢散去，等到彻底消失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更坏的情况。
　　恐慌渐渐蔓延。
　　有些人蹲下身子，抱着头，低声抽泣着。
　　更多的人则是在怪姜叔。
　　如果不是他同意来这，他们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有个高个子的神情激动的冲上来，墨明谕第一时间上前拦住他，但对方的体格都要比他大很多，自己没拦的住反而差点被推到。
　　高个上前打了姜叔一拳，姜叔吃痛闷哼一声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雾散了，面前的一切清晰了些。
　　一望无际的永远看不到头的黑色，发光的只有自己的荧光棒和路易斯的。
　　他看到有血顺着有些倾斜的地板流下去。
　　“再见了，很高兴认识你们。”路易斯面带微笑的说了句，接着拿出刀来，毫不犹豫的朝自己被于悯拉住的手向下砍去。
　　惨叫声伴着飞溅的鲜血一路向下，过程！没多久但又好像过了挺久的，于悯才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惨叫还在回荡着，于悯突然出现种无力感，颤抖的手再也抓不住什么，渐渐冰凉的物件掉落下去。
　　之前未能感受到的疼痛疯一般灌进来，一瞬间几乎有些失去意识。
　　于悯皱眉试图缓解，闭上眼睛。
　　感觉要没力气，左手的疼痛一遍遍的搅着他，不让他失去意识。
　　已经快要捅穿了，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再动一点似乎都要洞穿掉了。

　　他听见稍显急促的脚步声，另一股温热传到他沾满热血的手上，他很小心的保持着平衡，慢慢把手抬了起来。
　　手掌中心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墨明谕看着心里相当心疼。
　　墨明谕拿出绷带和消毒水，十分简陋的处理完手上的伤势。
　　墨明谕上前把于悯扶起来。
　　“谢谢……”于悯声音很小的说了声，听着有些颓丧。
　　“你觉得我们能活着出去吗？”墨明谕问。
　　“大概……不可以吧。”楚霈辞撑起力气说了句。
　　挺累的，连走路都要被人馋着些。
　　路易斯最后砍断自己的掉下去的时候大概是连同他最后一点儿力气也带下去了，面对生死时的恐惧自脚底涌上，与回神过来的绝望一同填满他身体里的每一处。
　　墨明谕抬手摸了下他的额头，全是冷汗。
　　“第一次看见死亡吗？”墨明谕问。
　　虽然说感染者一定程度也算人，但面对正常人类的死亡时依然会感到害怕。
　　于悯不由的抖了一下，意识也突然没由地升起眩晕感来。
　　墨明谕扶了他一下，避免他与水泥亲密接触。
　　“不要有什么负担，以后保不齐会有更多的死亡。”墨明谕说。
　　道理虽然是这样的，但真的要没有负担的话也不太有可能。
　　毕竟谁的血都是热的，经历这种事，总会有什么感觉。

　　这一楼的范围其实挺大的，刚才掉下去的地方也有至少一百个平方了。
　　于悯抬头往上看了眼，不知道为什么感染体不动了，像是陷入了休眠期一样，长着赤红眼睛的藤条在一片区域内活动着。
　　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至少他们现在可以在不受伤害的情况抱着丝有救援到来的希望。
　　“于悯!”齐思神情激动地冲上来。
　　齐思很小心地把于悯放到一块儿还算干净的地面上。
　　齐思掀开他的衣服看了下，就是些擦伤也没什么大的问题，就是手有点麻烦，以后会怎么样就有些难猜猜了。
　　“它是休眠了吗？”于悯问。
　　“谁？”齐思忙着在墨明谕包里找药，没听他说。
　　于悯朝天空扬了扬下巴。
　　齐思很快反应过来，“你说感染体？”
　　于悯有些轻地“嗯”了声。
　　“吸收了过量的驱赶剂，应该是导致了暂时性休眠。”齐思解释道，熟练的解开于悯手上简陋的绷带。
　　“驱赶剂还有这样的效果吗？”于悯问。
　　“不知道，应该是个没有记录在案的新发现。”齐思说着拿出医疗箱里的瓶瓶罐罐，扭开盖子往血洞里倒。
　　一股清凉的和剧痛传来。
　　于悯压着声音哼了声。
　　齐思从一个瓶子里捣出一点无色的、像凝胶一样的东西放进于悯手心的血洞里。
　　仿人体组织凝胶。
　　齐思拿出绷带，绕了几圈。
　　“注意点儿自己。”齐思说。
　　于悯坐起来点了点头。
　　“现在可以走了吧？!”有人问了句，他们的神经已经要崩到极限断裂了。
　　于悯看了眼姜叔的方向，脸色有些灰沉，浮着团颓气似的，墨明明谕轻轻拍着他的肩安慰着他。
　　于悯看的也不是滋味，可惜自己语言组织能力实在是有些差，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简单的话。
　　“走吧!这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往楼梯走的那人说了句。
　　齐思突然停住脚步，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立刻朝他喊了句:“回来!”
　　已经来不及了，对方已经踩到了楼梯上。
　　没来得及他回头说话，楼梯上的藤条一下子把他拉了起来。
　　同伴的惨叫在空中回荡，其他人刚拿起枪还没来得及瞄准，藤条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移动着，几乎是瞬间就到了那朵巨花面前。
　　“这是什么!救我——”藤条带着人进入花中心红色的花蕊中，那人的声音被拉长。
　　手电筒下细细蔓动的花蕊似乎已经预是了他的不幸。
　　一开始那些人都有些懵，对于短时间内连续是失去两位同伴所有人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后离那个人最近的那一个方块的人怒吼着抬起枪对准感染体。
　　一瞬间火光四射，枪响声贯彻高空。
　　一阵枪声后，空中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倒下。
　　齐思手上的电筒往上一射，只有无尽的黑色。
　　“它……不见了？”有人颤着声音说了句。
　　感染体死了？之前还刀枪不入的，又不是游戏里最后一丝血的boss，把血打空就直接倒下的。于悯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它死了的”话，那就直接走，谁知道这还会在出现什么鬼东西!”有人说。
　　“嘟……嘟嘟……”空气里响起阵老式无线电通讯带有的滋声。
　　陶嫣按了下，“收到请回复！”
　　“请你们迅速离开你们的所在地!我们无法实施就援!”对讲机那头道。
　　“为什么!”陶嫣几乎是吼了，理智都有些丧失，她不知道连联盟都无法实施救援他们又该如何从这里逃出去。
　　“对不起，我们会尽我们最大的努力给你们支持。”对讲机那头说。
　　“我们这里有十分珍贵的数据，难道你们想把12个月以来的努力亲手摧毁吗？”陶嫣努力压抑住自己快要爆发的情绪，尽量保持冷静。
　　“非常抱歉，我们会给予你们最大的支持。”对方顿了一下说。
　　陶嫣顿时是冷了下来，想像中的怒火并没有对着他们疯狂地发泄出来，反而是莫名的平静。
　　陶嫣挂了通讯把情况一五一十的倒了出来。

　　听完后众人有一瞬间的呆滞。
　　刚死人还没从阴影里出来就被告知你们都会死。
　　任谁都没法接受，各种的情绪倾斜出来。
　　墨明谕把姜叔拉到一边，以防他再被情绪激动的其他人打到。
　　他也不知道去做什么，和事佬不是他擅长扮演的身份，更何面对这种和事佬都会发疯的情况。
　　地面突然震颤起来，一小块没有钢筋的地面直接掉了下去。
　　齐思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摸着是个圆球的结构形状。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什么在蔓延。
　　摇晃着的手电惊恐的朝掉下去的墙边照去。
　　藤蔓以被开了加速键的方式疯长着，变化速度肉眼可见。所有人渐渐往后退，形成一个团体。
　　在与别让接触时，于悯忽然感觉自己腿后面是湿热的，并且自己很快闻到了那股极为强烈的气味。
　　于悯往前了一步。
　　现在这种尴尬情况也没人在意，大部分人的神经都到了崩断的临界值。
　　于悯倒没有什么失控的情绪，以前感觉自己挺冷血的，以前看那些什么催泪的东西眼角没湿过。
　　蔓生的藤蔓有些朝他们过来了。
　　慌乱的人群漫无目的的朝地上射击。
　　什么也没打到，只有枪声。
　　齐思往越来越高的藤蔓墙扔了个爆弹，一股热流冲过，面前火光映着脸。
　　“想活命的！都拿好手里的球！然后跳下去！”墨明谕拿着手里的坠球吼着，然后把球塞进每个人手里。
　　那些人做梦一样的看着他，然后又瞬间幡然醒悟，捏着球跑到栏杆旁，捏破坠球，接着一个泡泡包裹他们，直接滚了下去。
　　于悯突然感到腰间传来一股蛮力，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世界在他面前翻转。
　　冷风呼着他的脸，一路到栏杆边。
　　于悯还有些懵，一个泡泡就包裹住他和墨明谕。
　　然后自己倒了下去，和他的肩膀暂时分开了。
　　陶嫣拉着失魂落魄的姜叔跳了下去。
　　一个个泡泡落到地上。
　　泡泡落地后两秒会自动破裂。
　　好多人摸爬滚打的冲向不远处的车，然后才发现带车钥匙的人还没下来。
　　泡泡破了，墨明谕小心的护住他。
　　陶嫣，姜叔，齐思几个人全落下来了，泡泡渐渐变的稀薄。
　　墨明谕顺了于悯的车钥匙，抗着他往车跑。
　　姜叔似乎是回了些神，朝车跑过去。
　　车有两辆，钥匙在于悯和齐思身上。

　　开车门的时候墨明谕感觉这是他的最快速度了。
　　身边围着的其他人一窝蜂的往上，有人碰到了于悯的手，于悯痛哼了一声。
　　墨明谕当即给了一脚，吼道:“滚开！先让我俩先上去。”
　　其他人让开点身位，墨明谕带着于悯冲了上去，驾驶位只有一个，两人挤着位子。
　　还好椅子够宽勉勉强强可以容下。
　　墨明谕迅速插了钥匙，等到门关上后，开火把油门踩到底。
　　两辆车轰鸣一声疾驰出去。后面残破的大楼头顶着火光，在倒塌中像带着王冠的亡国君直直向下。
　　卷起的灰尘试图抓住两辆车，最后吃了车屁。
　　于悯拿出自己的南明司，南明司瞬间启动，开始播报路况。
　　“前方有两百米建筑倒塌，距完全倒塌还有大约50秒。”
　　地图头顶上显示着最高等级的危险图案，不断传出“警报”。南明司像得了人格分裂一样，同时播报着两件事。
　　周围不断传来建筑倒塌轰隆声，车灯照到的景象仿佛是世界末日。
　　墨明谕开着车从一块落下的巨石下穿行过，巨石掉到地下掀起灰尘。
　　车屁股后面裂缝紧随而至。

　　陶嫣这边肩上的对讲机一直哔哔着，陶嫣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时机扯下来直接丢出窗外。
　　“警告！巨型未知感染体苏醒！”
　　下面是生还机概率:5%
　　两辆车看不见的后面，巨楼被掀起，一株巨大的看不出是什么的阴影在黑夜里摇晃。疾行的车周围有藤条破土而出。
　　于悯拿出火枪，开窗子对着旁边生长过来的藤蔓扣下扳机。
　　火焰从枪口喷出，炙烤着车身和藤蔓。
　　周围被照亮一大片区域。
　　墨明谕来不及管其他的，使劲踩着油门，注意着前方的坠石和路障。
　　能绕开就绕开，不能就直接撞开。
　　“您离出城还有200米。”南明司的危险程度等级骤降。
　　“154米。”
　　“90米”
　　“30……”
　　您已出城。
　　墨明谕又往前开，开到前面的山上。
　　南明司上的危险程度显示着稍显安全的黄色，不过要目血帮红色好的多。
　　墨明谕停车，于悯让开他跟着下了车。
　　绚丽银河下一座城市正在崩塌，虽然看不太见，但听着声音也可以想象到。
　　两人如释重负，直接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