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锯齿和刺》海德红船长

2、自由

　　上杏村是小渔村，土地连着海，泥里混有潮湿的盐。

　　海浪一拍，卷起海里的杂物，轻轻一滚就全涌上岸了。

　　破长靴、烂铁盆、姑娘们用光了的胭脂水粉，海浪翻滚后，近海岸上俨然一片狼藉。

　　厚积落叶听秋声的日子里，许莲就着午后金灿灿的余辉，拾起了乘着魔鬼的漂流瓶。

　　巴钦的睡梦被打扰，他尽力保留绅士的矜持，灰绿色的瞳孔略显朦胧，

　　“将一个沉睡者吵醒，或许不是一个理智的选择，小姐。”

　　许莲漆黑的双目稍抬，入目的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头发乌黑而齐整，高鼻深目，眼中含笑，那双灰绿的眼睛忧郁柔和，有着说不出的温柔。

　　不过实话实说，她并不知道巴钦说了什么。

　　她统共不曾上过几日学堂，流利醇厚的洋文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许莲很少说话。

　　她的话不中听，村里并没有人喜欢听她说起从前的故事。

　　那对他们来说太过于遥远。

　　他们从一出生起便被困在这座小村里，他人美好的生活都不应该在这座孤独的小岛上存在，犹如童话里很久以前幸福生活着的人们，都将被视为一种罪恶。

　　好在聪明的魔鬼无所不能，模仿古老的汉语言不是件难事。

　　神对人施以告诫，恶魔对人施以诱惑。

　　巴钦大多时候还是很温和的，无害而温柔。

　　他常把自己比作花：
　　诱人犯罪的罪恶之花。

　　许莲移开目光，略微思索，“你是蛇妖？”

　　巴钦说得很亲切：“七十二柱魔神，巴钦。”

　　许莲不明白，可惜她也并不想知道。

　　她与害怕绝缘了，她甚至分不清上杏村与眼前的魔鬼孰罪孰非。

　　总之一切于她而言，无关却有关，逃不得也避不得。

　　她的双目黑白分明，无神而老道，巴钦在她的眼中找不到自己的倒影。

　　“财富、权力、生命，亲爱的小姐，这是我所能做到的一切。”
　　巴钦的眼笑弯了，他讲得非常动人。

　　许莲轻扯嘴角，慢慢吐出两个字：
　　“自由。”

　　她有些牵强的笑着，似乎是有些讨好的意味在里面的。
　　巴钦终于被扭曲地锁在了她的瞳仁之中。

　　魔鬼开心地笑出声，他的声音很轻：
　　“我敢打赌您并不喜欢这里。它夺走了您的自由。”

　　许莲也笑：“就像是玻璃瓶与你。”

　　巴钦的笑声戛然而止，嘴角有些僵硬，“小姐，您这是在和魔鬼下赌注。”

　　她的手指勾起散落的乌发，漫不经心地说：
　　“可我一无所有。”

　　巴钦的心情简直像坐过山车，他又快乐起来，怜悯地端详她，“千万别这么说，美丽的灵魂千金难买。”

　　许莲难得被如此奉承，她笑一笑。

　　眼前少年颜色虽稚嫩，谈吐却老成，一时间竟不知作何称呼。

　　片刻，她淡笑道：“可是小先生，你拿走了我的灵魂，我该如何享受自由呢？”

　　巴钦头一次对人类心生好感。

　　撇去那双无喜无悲的眼眸是否淡漠与空洞，可它至少与贪欲分道扬镳了。

　　巴钦回神，他高扬眉角，快乐而慷慨道：
　　“故事。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允许您用故事换取自由。”

　　许莲一愣，笑意似白莲在碧水摇曳。

　　她说：“一千零一夜。你现在像是里面的国王。”

　　可是许莲不知道的是，巴钦讨厌国王，因为他讨厌所罗门王。

　　他并不感到高兴。

　　魔鬼低垂眉眼，无甚起伏。

　　许莲当然将一切尽收眼底，但她还并不能适应巴钦的情绪波动。

　　她正要说点什么来挽救这恼人的气氛，魔鬼却道：“愿闻其详。”

　　“相传有位国王生性残暴，他每日迎娶一名少女，却又在第二天剥夺她鲜花般的生命。

　　宰相的女儿是一名勇敢的少女，她为救无辜的女孩，自愿嫁给国王。

　　她每天晚上讲一个故事，每次讲到最精彩的地方就刚好天亮。

　　国王每次想处死少女时，却因为有趣的故事而放过她。

　　直到第一千零一夜时，她的故事已经完全贡献给了国王，国王终于被感动，与她白头偕老。”

　　这洋传说在前代就已刻本流传，许莲记忆好，小时候有幸听说。

　　年轻的姑娘在树荫下与空气对话，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只有魔鬼才能帮你找到幸福的需要。

　　许莲微微笑道：“我为国王放过少女而高兴。”

　　她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

　　江南多娇女，莲子清如水。

　　海岸线上深深扎根的柳絮依谢道韫所言似雪翩起，轻轻拂过许莲动人而婉转的眉目。

　　巴钦喜欢世界上任何美的事物。

　　难得的，巴钦并未对她的故事感到冒犯，甚至有些奇异的满足。

　　“国王大多骄奢残暴，人们敢怒而不敢言。可是也有好的君主，因为一千零一个故事而放过百姓。巴钦，我希望你是。”

　　这是许莲第一次说出魔鬼的名字，这让巴钦觉得他像个“人”了。

　　巴钦仍未言语，但是许莲知道他的心情又缓和了。

　　“我所听闻的故事不多，每天向你奉上一讲，直至我获取自由。这是我的筹码。”

　　魔鬼先生很满意，“当然了，亲爱的。”

　　“许莲，”她执起一根枯枝，在潮湿的泥土上写下，“我的名字。”

　　巴钦受宠若惊，同样在大地上刻画自己的名姓：
　　Bathin。

　　然后，他再次伏下身，在后面笨拙的写下独一无二的译名：
　　巴钦。

　　年轻的魔鬼获得了真正的快乐，不过，人们相信他会为他的诅咒而感到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