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锯齿和刺》海德红船长

3、没有不自私的魔鬼

　　许莲是江南女子，温婉娴姝。

　　可令人直道惋惜的是，这位可怜的小姐跛了足，虽说不影响走路，总归是不大好的。

　　巴钦倒不觉得有何不妥，只是看着却是与旁些人不相同的，一步作两步，顾盼生姿，踩在莲花上似的。

　　据巴钦所知，许莲所在的这个村子交通闭塞，山路斗转，不与外界相通。

　　许莲通常一个人，她与这里格格不入，像是铁树千年一开的花。

　　冯晚春、冯晚玉姐妹是巴钦见到的唯一能与许莲说的上话的姑娘，温婉如春，娇怜如玉。

　　巴钦自私地抱怨，或许这位人类小姐并不是那么需要我的帮助。

　　不过我们须得公正地说，魔鬼就没有不自私的。
　　而巴钦是伟大的七十二柱魔神之一，他从未遗忘并且一直都是。

　　对于许莲的筹码，毫不夸张地说，巴钦听过的故事没有成千也有上百。

　　他的一位同伴纳贝里士来自童话的故乡丹麦（顺带一提，这位老兄的本体是只挥动翅膀的黑鹤，鹤不会飞，但纳贝里士会，世界各处都是他的家乡）。

　　他无时无刻不在吹嘘那五花八门的童话。

　　好笑的是，他们被记录在大部分的故事中，充当邪恶的化身，被喻为“禁忌”。

　　人类对无法感知掌握的事物总是充满好奇与恐惧。

　　但是，总得懂得一些道理，譬如：
　　好奇心害死猫。

　　但是许莲所述的奇闻，他却闻所未闻，何其稀奇！

　　一轮消瘦月，一座稻草垛，承载了巴钦这快活的十几日月。

　　在这之前，他从不知甚么“投胎要债，转世报恩”，也不知“生死因果”，更遑论“生者勿喜，死者勿悲”之说。

　　他不曾见识东方诸神，不曾见帝俊羲和，更不知天堂竟出现过十个太阳追逐嬉戏，烘烤百姓，草枯土焦，人类濒临消亡之景。

　　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被赋予了全新的、鲜活的姿态，他似乎也学会了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巴钦偶尔也和许莲讲西方的神话，告诉她美人鱼的眼泪流尽了珍珠。

　　昨日之约今日已至，巴钦以往的表情意犹未尽，现如今不知是何无喜？

　　他一动不动，安静到许莲以为他安睡了，如伞的双睫跟随呼吸上下颤抖，它的主人何其乖巧动人。

　　许莲目光悠悠，日下阴影扫过她温婉的眉目，她轻叹一声，又有释怀又有解脱。

　　知了树间鸣叫，衬地越发的宁静了。

　　半晌，她直起身子，轻捶微酸的臂膀，准备起身离开，谁知魔鬼睁开了双眼，喜怒无常。

　　你要走了？
　　你要走了。
　　你……走……

　　“美人鱼的眼泪是珠宝玉石……”

　　有那么一刹那，许莲觉得自己站在了死亡的边缘，稍不留意将坠入深渊，她需得抓住些什么，例如——
　　巴钦。

　　巴钦一阵恍惚，他的表情瞬息万变，只一秒，他给她展示了他所藏的忧愁、所藏的脆弱、所藏的罪恶，最后却又烟消云散。

　　他表面风轻云淡，“小姐，要知道人鱼的眼泪最是廉价。”

　　许莲对人鱼不感兴趣，她见到了平素的巴钦，这才是她所关心的，悬崖也要为她驻足，重新合并成一条康庄大道。

　　她无奈地笑道：“那你呢？”

　　高傲的魔鬼从不回答这类问题。
　　可这是例外呀！

　　“莲娘……不、不好了！王家出事了嘞，侬紧去瞧瞧，冯二娘闹上吊哦！”
　　张阿婆急急忙忙奔来。

　　晚玉？
　　许莲面上不动生色，心中却是一紧。

　　瞧瞧，她错愕的神态在魔鬼看来何其可憎！

　　“我且去瞧瞧？”许莲朝巴钦那儿望，眼眸乘着涟漪的水。

　　巴钦向来是体贴人的，他维持着浅浅的笑意，颔首道：“您请便。”

　　语罢，姑娘才随阿婆匆匆走了。

　　巴钦静静瞧着许莲渐行渐远，苍色的珠子僵硬转动，削瘦的手温柔地扯下身旁野草，微微一捏，绿色的粉末便随风去了。

　　他无趣的拍净手中的碎草，靠着矮草垛，头向后仰着，看着许莲告诉他的四足金乌，神色隐约又迷茫。

　　空旷的草地上徒留许莲未散的皂角清香和魔鬼逐渐落寞的嘴角。

　　空中正回荡着回答她那似问非问的诡异腔调。

　　“不，亲爱的，”巴钦微微一笑，“我向圣子基督保证。”
　　“魔鬼从不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