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锯齿和刺》海德红船长

12、你可曾寂寞

　　天上小仙吵得不可开交，引得天雷滚滚雨阵阵。

　　泼了墨似的云，承受了太多它本身无法承受之生命之重，凝结成一颗颗球形的珠子，瓦解了自己，献给了苍茫大地。

　　天被小仙吵扰的不堪，雨声也逐渐哀怨了起来。

　　树叶的沙沙声好像停了。

　　许莲安静的凝视着。

　　雨霖铃。

　　巴钦满身是水的回来了，手里抱着两壶酒，好生捧着，宛若至宝。

　　他微笑着，眼睛似被这天然的甘露淋洗过，涤荡过，巴钦在许莲的眼里朦胧起来了。

　　巴钦说：“外头下恁大的雨。”

　　那眼神传达的意思明明却是：
　　您看看我。

　　世俗，老道，善于表演，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许莲盯着巴钦，轻声说：“你过来。”

　　巴钦抿唇，他边走边说：“您爱喝酒吗？这酒可好极了，您喝吗?”

　　许莲回道：“你喝我就喝。”

　　巴钦瞥了她一眼，轻笑道：“喝酒也要人陪呀。”

　　许莲提着眉头，说：“不冷么？去换身衣服，别站这了。”

　　巴钦偏要与她作对，他说：“您喝了我才去。您喝吗？”

　　许莲只好从他手中拿走酒壶，投降道：“我喝。你满意了？”

　　巴钦笑笑。

　　等到巴钦出来，许莲早已喝的烂醉如泥。

　　巴钦叹了口气，扶着她安坐着，“好喝也不能这么喝啊。”

　　许莲见了他，有种小孩见了大人，想要把委屈号啕大哭尽了的冲动。

　　许莲的眼泪是一颗一颗落下的，因为慢，所以数得尽，感情都融进去了。

　　那泪是一定要什么求饶的，要什么屈服的。

　　巴钦愿意求饶，愿意屈服，可她要的不是他，她要的是无私的上帝，她来晚了，所以她要用泪去向上帝致歉。

　　巴钦轻柔地用手揩走她的泪，搂过她的肩，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轻声说：

　　“我杀教父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夜晚。”

　　他其实不记得教父的面貌了，只记得孤寂的月华和一颗不甘寂寞的心。

　　他要为他的不甘付出代价。

　　总有人需要牺牲点什么。

　　许莲很快平复了情绪，抬头望他。

　　她很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也许是离开了上杏村，没有了枷锁的桎梏，手脚少了借力的支点，就站不稳了。

　　她知道她这样做是不对的。

　　面前是认识了不到三个月的人，可她如此相信他，甚至有一种将心剖开，向他倾倒苦水的念头。

　　“时间的长河荡尽了千古风流，也将荡尽所有哀伤。”

　　巴钦迎上她的目光，他又说：

　　“我杀教父的时候，天也像今天这样无光，只觉得是世界欠了我的债，我的存在，其实是为了讨债。

　　似乎所有人都比你要幸福，要快乐，而你，要比所有人都凄惨悲凉，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能活着，站在这与你讲话，你想，这难道不是神的旨意吗？”

　　许莲盯着他说：
　　“是神让我们相遇的，你得知道。”

　　巴钦用手捏了捏她的脸，轻笑着：
　　“你可不能将功劳全归功于神啊，这对我也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巴钦记起那片飘零而固执落在掌心的绿叶。

　　我可是违背了神的意志呢。
　　他想。

　　许莲的眼睛里满满当当地全是巴钦，他心满意足了。

　　这几天巴钦好生照看着她，反倒是胖了许多。

　　而巴钦眼睛儿倒是要陷进眼窝里去了，似是嵌入了一块苍绿色的宝石，眼下也如同打了炭火似的黑，皮肤却是净生的，眼神也温柔。

　　只有许莲知道，面前这人儿的心也是封闭的，无光的，冷漠的，是不许人进入的。

　　巴钦消瘦了，胳膊肘不知只比杆子大上几圈，好像刚抽芽的枝条，风一吹往一边倒，不知道要多么使人怜爱了。

　　巴钦找到他寻找已久的眼，终于松下一口气。

　　许莲的脸红彤彤的，呵出的酒气仿佛醉倒了整座城楼，她要这城楼与她一同沉醉了。

　　巴钦笑说：
　　“你告诉我，你擦胭脂了吗？”

　　许莲早就醉晕了，她将脸贴在巴钦的脸上，蹭了蹭，直勾勾的看着巴钦，笑吟吟道：
　　“你看我擦了么？”

　　巴钦眨眼，下意识躲过她的眼神，许莲醉了，可他没有，魔鬼是不会醉的。

　　所以他抱怨道：“你喝醉了，贪杯的家伙。”

　　许莲的手抚上巴钦的脸颊，轻声说：

　　“有人说——能够忍受孤独的，除了神明就是野兽了。”
　　“你告诉我，你可曾孤独，可曾寂寞？”

　　巴钦抬起一双迷茫混沌的眼眸，许莲的眼睛早已等着他了。

　　巴钦神色莫辨，他语气轻松，带上轻笑：

　　“世间万物、天堂万物，我尚未俯瞰完人间山河、天堂仙宫，我怎敢孤独，又怎会寂寞呢。”

　　许莲也笑：
　　“可是无人与你立于高山之巅，无人与你俯瞰山河万丈，无人与你共剪夜半烛蜡。”

　　许莲的笑淡了，她最后说：“又何时有人问你粥温否？饭饱否？”

　　许莲重复道：“现在你告诉我，你可曾孤单啊......”

　　许莲看着他，手上忽的沾上了泪珠，巴钦极力控制住，可惜失败了，这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流泪。

　　许莲轻轻的握住巴钦颤抖的苍白的手指，指尖摩挲，她垂眸又说：

　　“你要相信，你既不是神明，也并非野兽。上帝神明并不存在，可你是在的。你从前无人相陪，以后我与你立于黄昏，登临绝顶，共赴死生。”

　　“你说，可好啊？”

　　许莲在说完的一刻抬头，弯了弯眉毛，手仍是握着的。

　　巴钦用力抱住许莲，许莲靠在他消瘦的肩上。

　　正如他所知道的那样，我是一个迷途的孩子，但我知道神在某个地方等我。

　　从前曾以为神只有在天堂，可是在此时此刻，此时此景下，我终于知道，原来神居住的地方叫做人间。

　　屋外雨打芭蕉，屋内佳人无双，巴钦晃神了，他说：
　　“我未饮酒，难道醉了吗？”

　　许莲扑哧一笑，素手点在他鼻尖，她说：
　　“你只需回答，好还是不好。”

　　巴钦紧紧搂住许莲，缓缓闭上双眼，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好。”

作者有话说

　　注：时间的长河荡尽了千古风流——摘自英国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