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锯齿和刺》海德红船长

13、您可真是块香饽饽

　　巴钦起身的时候，许莲早已梳洗毕，见他醒了，就转身端来水叫他洗脸。

　　洗罢，巴钦用帕子擦净了手，见她挎着篮子，便问道：

　　“这是要出去吗？”

　　许莲点点头，走到他面前让他看看她篮里的帕子、绢子、香囊袋，她应道：

　　“这几天做了些女儿家的东西，正要去集市上卖呢。”

　　巴钦思索道：
　　“你我来时就见路旁卖这些的甚多，你恐怕不大易卖。”

　　许莲笑道：
　　“这我自是明白的，只是这两天是最好卖的，试试也不打紧，只恐是场大买卖呢。”

　　巴钦疑了声，面带不解。

　　许莲解释道：
　　“后日便是上元节了，香囊手绢一年买不上几回，这回香囊才是打紧的。”

　　巴钦点头，又问：“香囊买的人怎这样多。”

　　许莲简短道：“互通心意。”

　　她又忽的笑道：“你要么，我也做个给你。”

　　巴钦喉结上下滚动，他拿舌头顶了顶上颚，面上笑道：
　　“麻烦您了。”

　　许莲一笑，转身出门。

　　“姑娘，姑娘！果真是你。”

　　许莲的生意正旺着，听见有人在叫他，又不好不理，心下叹气，只好让这些姑娘先挑着。

　　她转过头，见一书生模样美少年边跑边对她挥手，微微皱眉。

　　“许姑娘。许久不见，未曾想你也出来了。”

　　从哪出来？

　　许莲想，是从上杏村出来了。

　　许莲略微颔首。

　　“你不认得我了？”书生皱着眉问道。

　　我合该认得你？

　　许莲心想，却摇摇头。

　　“你说你记下了，这便忘得一干二净，真真伤透我心。”

　　书生一抬眼，舒了口长气，朝自己一指：“钟吉，钟佩德，我，记得了么。”

　　许莲一愣。

　　在上杏村里，人人都想成为寒号鸟，美丽的羽毛，泣成的哀歌也使人赞不绝口。

　　可到底只是想，人人都想作皇帝，哪成呢？

　　直到有一天人们从土里挖出了冻扁了的寒号鸟——

　　枯美的身躯不情不愿的献给了大地，怒目圆睁的眼睛也是美丽的，嗔怪的，长喙大大的张着，乞求唤醒人们对于它美丽一点良知。

　　可怜哩，可怜的寒号鸟成了上杏村百姓的盘中餐了。

　　几个妇人争吵着夺下它，我们猜测，见到这一幕，它或许还会笑着起舞高唱呢。

　　这边争执不下，直到村长来了，携带着他的细眼睛，瞅着这标本似的鸟儿，眼睛眨也不眨。

　　“就这点出息？”

　　他说着，一口黄牙似枯草。

　　村长咧开嘴朝大家呵呵笑道，眼里却有轻蔑的味道。

　　“都散了吧，啊，散了吧。”

　　他说着，低头拾起鸟，扬长而去。

　　许莲就站在一炷香前寒号鸟的墓前。

　　寒号鸟是她来葬的，却不干她的事；上杏村是她被人掳来的，所以不是她的归属地。

　　这样想倒是身心轻松了，她抖抖身上的灰，也有了几分快慰的笑。

　　上杏村没有寒号鸟，有的只是数不尽的知更鸟，祭祀给了河神，浸了猪笼，拐给了虐鸟的商贾。

　　还有无尽的麻雀、鱼、甲虫、猫头鹰，乌鸦，云雀、红雀、鸽子和鸢，她们共同杀死了知更鸟，再共同进入新一轮的审判。

　　钟吉就是在这时注意到许莲的。

　　她记得他问：“这是你的。”

　　他记得她冷静的回答：“不。这确实与我无干。”

　　语罢则抬脚欲走。

　　这一刻，钟吉认为眼前的女郎也该如鸟一般，展翅欲飞，上杏村始终不是她的栖息所。

　　她与他都不该在上杏村里。

　　所以他想拉住她，与她作伴，他咧开嘴笑，说：“我叫钟吉，小字佩德。”

　　村里极少有少年有小字，于是许莲多看了他一眼，脚步却没停。

　　钟吉好像听见风中飘来女郎的柔声。

　　“钟山之美，爰有玉华，光彩流映，气如虹霞。君子是佩，象德闲邪。奴家记下了。”

　　钟吉笑笑。

　　许莲有些印象了，因为当时她是想着日后若是钟吉出了上杏村，自己也就多一条路走，于是特意多看了他一眼，只是不消几日便抛之脑后。

　　于是她忙道声歉，面上稍尬。

　　钟吉倒也没想专门来听道歉，他反道：

　　“我也该道歉的。县令变了之后，我找了他就出来了，也不知道村里怎样了，我本应去找你的，只是不知你住何处罢了。”

　　他们又聊了两句，许莲得知了他是来县里准备今年的秋闱的。

　　秋闱三年一届，正巧碰上了。

　　钟吉的眼睛尾部是狭长的，再往细了一步，就是刻薄了，可他不偏不倚，正正好，一笑就是风情，就是一朵花似的，明艳张扬。

　　钟吉没话找话，非要聊上几句，他问：
　　“你也是柳阳县人？”

　　许莲淡淡应了一声。

　　钟吉笑得更灿烂了：
　　“那敢情好呐！这是缘分呢不是。”

　　这句话毕，二人就无话可说了，大眼瞪小眼，呆呆站着。

　　还好不多时，这尊大佛总算是打算走了，他说：

　　“今儿真是谢谢你了。瞧见那俩姑娘没，追着我到这，我去哪她们去哪，真真是......”

　　许莲猜他要说烦人，却听他无奈道：“不到黄河心不甘，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许莲忍俊不禁。

　　他又向右后方指道：
　　“我就住这，姑娘要是有事尽管来找我，我反正八成就呆在里面。”

　　许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直愣愣指着的却是满香楼——

　　满香满香，顾名思义，娇娘遍布，娇香扑鼻。

　　许莲这厢一望，恰好瞧见一美娇娘锦衣华服凭栏而立不知望谁，外衫松松斜拢在身上，香肩半露。

　　披帛随风荡出舞姿，风情万种。

　　那姑娘摇着把檀香扇，好像与钟吉对了眼，只一秒就将扇子抬高了，赌气似的掩住朱容，转了个身走进房中了。

　　许莲回神，哂笑打趣道：
　　“公子成天与娇娘打交道，也怕温香软玉自己送上门来？”

　　钟吉一脸神秘与无奈，他说：
　　“哪是什么温香软玉啊！这分明是豺狼虎豹才对，恨不得整天守着我这块肉。”

　　许莲大笑，敬佩道：“您可真是块香饽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