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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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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莲的家在杏花县旁的莲花县。
驱车不过数十日,许莲已经消瘦了一大圈了,连带着圆月过了八月十五也消瘦了起来,堪堪抵着云,不至于落下。
县城与几年前大不同,许莲同巴钦辗转半月终于到了。
“这户人家?哦,前年走了。”
“走了?那您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走啦,”一老翁站在曾经的家门口前,看着许莲,然后指指天上,“诺,归仙了哩。”
两鬓斑白的老翁笑笑,那是一种不畏生死的笑,生死就在眼旁了,谁还顾得上呢。
他道:
“前年闹灾荒,闹得人心惶惶,树也饥呀,鸟也饥,人们和他们去抢东西,啃树皮,拣贱果子,啥都吃,人吃人,也有的。”
他讲道最后一句时,抬眼看了看许莲,顶顶眉,“你这妮子不信?”
许莲还在恍惚中,她的家,怎么就没了呢。
她朝着家的方向前进,尽头却是一片空虚,又无家可归了。
他们讲的是大清官话,巴钦适应了一会才听明白,这时,老翁又自说自话了:
“走了也好呀,人吃人,谁受得了呢。”
许莲默默,只道:“原是这样。”
前年灾荒,因着郑褆是以打猎谋生,拮据着也过了。
老翁夸张地点头:“就是这样哩!我呀,儿女卖喽,妻子嘛,”
他指着自己凹陷的肚子,神情古怪的嗤嗤笑:“到这里去了。”
许莲一悚,一时间不知作何言语。
老人的笑变得颠狂,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不屑道: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生死有我,富贵又算个屁!”
突然跑来一个年轻小子,拽住老翁就走。
“小子胆敢当街拐民!”
许莲赶忙出声制止。
那壮年这才注意到许莲,挠头憨笑:“这是我爹。他出来、出来找娘,乱走,不好找,我来寻他。”
“爹自从娘走后记忆就不、不好,会说、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不要在意。”
壮年恁口吃,红了脸,一句话磕磕绊绊的。
许莲垂下眸子,微微点头,壮年红着脸搀着老翁离开了。
“爹你也真是的,下次不要再一个人乱跑了......”
声音渐行渐远。
许莲对着巴钦轻声说:
“我带你走走吧。”
她身上不见忧愁。
不过,巴钦想,这样不让人见到的忧愁才最使人伤心不过了。
巴钦向她一笑,客客气气道:
“听您的。”
这是两个暗藏心事的少年人,好像露出一点怯就不认得对方了。
同样是在向自己较劲,也都不大会说话,所以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走到大街上,许莲顿住脚步,环顾陌生的四周。
她被困地太久了,人间烟火成了上辈子的事,这一切都使她感到惊奇。
看罢——
有为利熙攘往来的商贾,有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卖炭翁,有悲痛哭喊声来自讨食的行乞者,还有酒足饭饱的朱门食客吐出混浊酒气成了连天的乌云。
在这里有孩子的降生,老人的死亡。
既存在生的喜悦,也存在死的悲哀,二者并不排斥,并不对立,甚至乎混为一谈。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死死生生千古轮回,这是生命亘古不变的规律,其中也隐藏着巨大的悲哀。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许莲默然地注视着人世间的一切,她既不替生而喜悦,也不替死而悲伤。
可巴钦却看出了端倪,他分明感受到许莲一重一浅的气息,这气息近乎于哽咽哭泣。
这个悲伤就这么恰如其分的来了。
巴钦想,它隐匿了这么久,肯出来露面让他知道总归是好的。
好像就该在这个时节光顾,什么都是顺理成章的了。
许莲挤弄着发酸的眼睛,好歹给她挤出一张苦涩的笑来了。
许多年后,巴钦仍然记得这是一瞥怎样动人的笑。
那个笑是妩媚的,女人特有的,还有无尽的悲伤在里面。
在这样的盛世,竟不知道有这样的悲痛,同时又为这一笑失魂落魄。
在这一刻,巴钦是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去观赏这美丽的。
这与他不同,他是恶之花,腐败而颓靡的。
可许莲是出水之清莲,它在向魔鬼露出柔软的脖颈,她是妩媚的,还有不解:
怎么这事就降临在这里了呢。
美丽是什么?
是夜莺葬身玫瑰后余荡悠扬的歌声。
普遍存在的一点是,平凡的鸣叫不是歌声,悲痛和哀伤才叫美丽。
正如巴钦预料的那样,许莲突然转过身,说:
“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