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故 此生不负》小晋王妃莓莓子

2、初识郭暧

　　小男孩被父亲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之后，他上头的五个哥哥也对他投来了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好吧，其实还是说得好听了一点，说白了就是鄙夷。不过小男孩看起来心大了点，前脚刚被父亲骂完，后脚就像没事人地一样哼着歌。
　　这种举动更加引起了小少爷的好奇心，毕竟如果换作是他，若是被父亲训斥一顿，少说也会大病一场，然后红着眼圈一遍遍复盘自己所犯下的过错。好在奶娘经常劝他，哄他，给他开解心结。虽说他是唯一的嫡子，将来无疑就会承袭爵位，但是恰恰如此，他的压力非常大。千万双眼睛在盯着他这个晋王世子，稍微出点错，也许就会被拿来大做文章。仅仅五岁，就像个小大人一样，在家里吃饭走路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更别提大声说话了。处处留心，时时在意，本来自打从娘胎里出来，就背负着“克母”的骂名，仿佛做什么都是错。时常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快要喘不过气来。
　　“嗨！”似乎注意到了小少爷在好奇地打量他，小男孩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你想对少爷做什么？”出于本能，绿珠本能地用小小的身体护在了少爷的前面。
　　小男孩倒是挺友善的，“我看你们两个面生，刚才站在那边看我好半天了。喂，你们是外地人吧？击鞠大赛喜欢吗？”
　　小少爷谦逊地行了个礼，温柔说道：“这位兄弟，我们不是外地人。我叫李修文，是晋王世子，这是我的丫鬟，绿珠。”
　　“原来你就是那个神秘的晋王世子啊！”
　　“神秘？”
　　“是啊！”小男孩点了点头，“大家都说晋王世子天生体弱多病，不轻易出门。而且……”
　　说到这里，小男孩略有停顿，而小少爷的心里已经猜出来几分——外界对他的传闻很多，但是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好话，毕竟一出生就克死了亲娘，虽说身份尊贵不敢明着说，不过悠悠之口也是难免会给添油加醋，传得绘声绘色。
　　“没事，你说吧。”
　　“我那几个嫡出的哥哥，不让我接触你，见到你也要躲得远远的。我郭暧只不过是个庶出，郭子仪也不重视我，我偏不信这个邪！”
　　小少爷听到他直呼自己父亲的大名，眉头微微一皱：“那是你爹，你怎么能直呼他的名字呢？”
　　“无所谓啊！”郭暧摇了摇自己的脑袋，“反正他也从来没把我当成他儿子看过，在他心里只有我那几个嫡出的哥哥，我大哥最近还给他添了个孙子，他更是把我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两人相见恨晚，一见如故，绿珠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少爷第一次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能够敞开心扉地和别人谈那么长时间。
　　“要我说啊，你就是太重视你爹对你的看法了，何必呢？”听着修文叹着气讲述自己在家里的处境，郭暧不以为然地道，“反正我算是看明白了，咱们不管怎么做，爹都不会满意！——不过说真的，你真的要比我幸运啊，你是嫡出，这么多年你爹还那么想着你娘，而我娘只是个不受宠的小妾，每天都要看着大娘和二娘的脸色过日子，我呢，只不过就是个庶出，将来的汾阳王世子肯定没我的份。不过这样挺好的啊，我可以天天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大家都不管我！”
　　小少爷听到他满不在乎地说出自己艰难的经历，雪白如玉的脸上秀眉微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是啊，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而日子总要过下去。
　　回想起自己的父王，虽然平时不允许他出门，对他的管教相当严格，但是依然还是爱着他的，他在王府里总是被一群下人簇拥着，锦衣玉食伺候着，给他请的先生全都是父王精心挑选过的。
　　郭暧笑嘻嘻地拉着修文，说要带他去个好地方，而修文却迟疑着说:“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家去了。我父王快下朝了，若是他回家看不到我，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哎呀，别担心，出什么事了有我担着！”
　　郭暧不由分说，就拉着修文往胜业坊的方向跑了过去。胜业坊是郭家的产业之一，各色景点、小吃、娱乐一应俱全。
　　绿珠晃着圆圆的小脑袋，跟着两位少爷一起跑了过去。
　　胜业坊里琳琅满目的景象不禁让从来没有出过门的小少爷目瞪口呆，民间可真的好热闹啊，各种好玩的好吃的应有尽有，怪不得绿珠整天宁可冒着被父王打的风险也要出去玩。
　　“修文，今天我领你玩得尽兴！”郭暧朝着修文狡黠一笑，拉着他来到了赌桌前。
　　小少爷一看是赌博，立刻吓得大惊失色:“绝对不可以！若是被我父王知道了我在学赌博，一定会打断我的腿！”
　　“你怎么那么啰嗦啊？”郭暧没好气地看着修文，“没事啦，咱们又不赌大的，庄家看我们年纪小，不会为难我们的嘛！更何况这赌坊的东家是我们家啊！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来来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啊！”庄家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哟，郭六少，您来了呀！”庄家一看到郭暧，立刻满脸堆笑道，“今儿您又带新朋友来啦？”
　　“我新带来了朋友，没接触过，带他玩玩！”
　　“没问题，郭六少，小少爷，您二位请上坐——”
　　庄家摇骰子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们这里的规矩特别简单，也就是押大押小，若是您赢了，钱一分不留全是您的！”
　　小少爷望着晃动的骰盅，神色平静。周围的人清一色地押了大。
　　“小少爷，敢问您押哪个？”
　　小少爷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沉思片刻，随即下了决心：“我押小。”
　　此语一出，周围的人顿时哗然。
　　“小少爷，确定了吗？”
　　“我确定。”
　　“好嘞！现在开骰盅——是小！刚才这位小少爷赢了——”
　　所有的钱顿时哗啦啦地全归置在修文面前。
　　郭暧心里暗暗称奇，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人儿，这么厉害。
　　巧合！一定是巧合！一般新手的运气都会好一点。
　　接下来的一局，众人都押小，可偏偏就修文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了押大。
　　结果不出所料，还是修文赢。
　　又一大堆钱摆在了修文面前。
　　“哟，这小少爷，还真是神了！”
　　众人啧啧称奇道。郭暧赶紧招呼店家给修文上茶。
　　而这边厢小少爷只是气定神闲地低头品茶，好像外界的一切尘嚣都与他无关。
　　第三局，众人选择了押大，而修文，大家本以为他会反着来，结果没想到，他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你确定吗？”
　　郭暧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心里有一些隐隐的担忧——庄家是有一套潜在的“规矩”在身上的，他最清楚赌坊是个什么德行了。
　　“我确定。”可是单纯的小少爷眨了眨黑漆漆的大眼睛，丝毫没有听出来郭暧的弦外之音。
　　庄家开骰盅，又是修文赢。
　　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
　　一局局下来，小少爷赢疯了，无一败绩，银两在他身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庄家一看每次都是他赢，互相使了个眼色。
　　“小少爷，您可真不是一般的人物啊！”
　　庄家假意笑着，阴阳怪气，郭暧心中暗暗叫道大事不好。
　　可是单纯的修文微微一笑，“庄家您过奖了。”
　　“可是您看，您这也赢太多了……”
　　“我也不想赢那么多的。但是弄清楚了押大押小的规矩以后，真的很简单。赢得我也不想赢了。”
　　……
　　听听，用最单纯可爱的话语说出最气人的话。
　　“赢得你不想赢？好呀，今儿就让你出出血！给我打！”
　　庄家的脸色铁青，牙都快咬碎了。
　　“谁敢！”绿珠拼死护在了少爷面前，小脸憋得通红，尖声嚷道，“我家少爷可是晋王世子！”
　　“臭小妮子，滚一边去！”
　　正当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就在此时，一个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
　　“住手！”
　　郭暧和修文双双望去，全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原来来人正是两个人的父亲，汾阳王郭子仪和晋王。
　　郭子仪像拎小鸡仔一样地拎起郭暧:“好你个不孝子！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郭暧依然嬉皮笑脸，还对着修文笑道:“修文，以后有空接着玩！”
　　而这边厢晋王的脸色铁青，甩手就给了绿珠一巴掌，瞬间就把绿珠打翻在地，捂着红彤彤的脸颊，眼泪都出来了。
　　“爹！！”
　　周围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爹，您为什么要打绿珠？是我想赌的，绿珠是我逼着她来的，您不要打她啊！”
　　“逆子！”晋王余怒未消，修文赶紧低下了头。
　　“跟我回家！”
　　小少爷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绿珠也低下了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周围的人低低的议论声如同一把把尖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小少爷的心——
　　“这就是那个天生克母的晋王世子？真是晦气！”
　　“早就听过传闻了，他可是个病秧子，一身的怪病，谁碰见谁倒霉！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哎哟哟，老王爷还没走远，小声点啊！”
　　“唉，主子犯错下人遭殃，那小姑娘回去不能有好下场……”
　　“这种人还真是逮谁克谁，这下可好，克完亲娘，又克一个小丫鬟……”
　　“哎呀呀，别说了，今儿我说怎么有乌鸦叫，敢情他来了呀！回家赶紧洗个澡，再跨个火盆吧！”
　　一句一句刺耳的话语，刺激得小少爷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自打记事开始，父王就不让他出门，学功课也是请先生来家里教。似乎人人都在提醒他，他生来不祥，做什么都是错，纵然是晋王世子，也永远都没有可以翻身的机会。
　　他的母妃因为生他难产离开，最难受的就是他自己。当别人家的小孩子都可以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时候，自己只能熬着夜，红着眼睛在屋里一遍又一遍地温书。他暗暗发誓，只有拼命读书，才不会被别人看扁，别人才不会觉得自己晦气。
　　就这样，三岁的时候，当别人还在念三字经，他已经熟读千字；五岁，别人刚刚开始读论语，他已经通读李杜诗篇。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人们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来气，却又无力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