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故 此生不负》小晋王妃莓莓子

1、1 童年

　　1 童年
　　他的出生，是用母亲的生命换来的。
　　因为母亲体弱，他自己也先天不足，生下来的时候，瘦得像小瘟鸡，五岁以前全都是病殃殃的状态，但是相貌上却完美继承了父母的全部优点，肌肤莹白如雪，吹弹可破，剑眉星目，头发乌黑锃亮。别看年纪小，已经是个十足的美男胚子了。
　　他出生没有多久，晋王府就蒙上了白布。母亲的去世让他的父亲悲痛无比。举行葬礼的时候，他还在襁褓之中。所听到的全都是王府上下哭天抢地的声音，大得盖过了他自己的哭声。主母是一个极其温和，善良，端庄仁厚的人，她去世了以后，她生前的画像就放在晋王的书房里。晋王每天都在思念亡妻，再加上朝堂的纷争，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
　　名义上是小王爷的他，实际上人人都嫌他晦气。一出生就克死了母亲，背着这样一个天生克母的骂名，他连奶娘都不好找，就算是晋王花重金聘用，也无济于事。
　　就在晋王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来到了晋王府的门口。她姓张，因为江南老家发了大水，丈夫带着金钱细软匆匆跑路，唯一的女儿不知所踪。辗转来到了长安城，她一路乞讨，给人缝补浆洗，干着各种粗活累活。她甚至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饱经风霜，憔悴不堪，脸上遍布着细细密密的皱纹。
　　因为她也是生下孩子没多久，身上也有奶水，来到长安城后听到了一桩稀奇事:晋王家的小少爷到处都请不到奶娘，本来她还心生疑惑，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为什么连个奶娘都请不起？仔细打听了以后，对这个孩子实在是心疼极了，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承受了太多太多。听说那是个长得极其俊美的娃娃，也乖巧懂事，从来不哭不闹。
　　就这样，张氏来到了晋王府，主动请缨来做小少爷的乳娘。晋王对她自然是千恩万谢的，给了她最优厚的俸禄和住宿。张氏感慨老天有眼，遇到了如此宅心仁厚的主子，见到了小少爷，更加是爱不释手，想到了自己苦命的女儿，还有那个该千刀的相公，更是暗自垂泪。自己的女儿也是个特别乖巧的娃娃，可是就是因为自己肚子不争气，只生了个女胎，多年以来备受婆家排挤，姑娘的祖父祖母时常偷着咒骂张氏。说自己家三代单传，愣是到了她这里断了香火。唉，那又能怎么办呢？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小少爷在她的喂养之下，渐渐地开始茁壮成长起来，不再整天都是面色惨白了。可是，克母的骂名依然存在，就算是晋王世子，长安城的同龄孩子们，几乎没有愿意和他一起玩的。在外面受了欺负，小少爷也就只是红着眼圈，一滴眼泪也不掉，就是为了不想让父王担心。
　　晋王爱子心切，唯恐儿子出事，从小就把他关在王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小世子善良单纯得很，待人亲和友善，王府上下都非常喜欢他，对他忠心耿耿。
　　墨竹和小少爷从小一起长大，跟他同吃同住，最能体会到小主子的心思了。张氏时常能看到这个还没有木桩子高的小人儿，练武到深夜，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习武，得到的回答稚嫩又心酸——
　　“我要好好习武，打跑所有欺负少爷的大坏蛋！”
　　“我要好好习武，打跑所有欺负少爷的大坏蛋！”
　　张氏听到墨竹这么说，不由得开始眼角泛酸——从前在江南乡下的时候，她只觉得长安城里的王公贵族们过的全都是神仙一样的生活，锦衣玉食的，哪里会像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一样，为了一口吃的劳劳碌碌一辈子？可这回自从做了小少爷的乳娘，才真的见识到了，王侯将相家里的孩子，压力更大，责任更大，活得甚至还不如乡下的野孩子。
　　自己家的那个小丫头，估计给口面条都能傻乐半天。真是可惜了，多么漂亮伶俐的小姑娘，可偏偏就是个女娃娃，不被家里人喜欢。除了自己这个亲娘，怕是真的没人疼了。可就连这样，老天爷还是那么残忍地让她们母女分离，如今丫头是死是活，还都是个未知数。想到这里，她为娘的心都碎了。
　　时光飞逝，小少爷在张氏的喂养下，一点一点茁壮成长，再也不是那个走个三五步路就咳嗽半天的病秧子。再加上晋王爱子如命，请了最好的师傅，君子六艺一样一样地细心教着。小少爷的脑子非常灵光，看过的书过目不忘，先生们全都对他赞不绝口。那些都是翰林院的老学究了，当年科举荣登三甲的才子们，一致都说小少爷是他们教过的最伶俐通透的学生。
　　唯一的一点，就是老王爷害怕儿子出事，总是不让他出门去玩，小少爷只能在后院的桃花树下，望着长安城晴朗的天发呆。
　　他早就过了断奶的年纪，张氏在晋王府里也和其他下人一样，负责浆洗打扫，照顾着小少爷日常的饮食起居。照顾他，张氏永远乐此不疲。若不是身份过于悬殊，真的有想认他做儿子的打算。
　　小少爷长得可真是俊啊，别看年纪不大，已经是剑眉星目、浓眉大眼、唇红齿白的美娃娃了。毫不夸张地说，将来大了，必然貌若潘安，再加上显赫的家世和惊人的才华，爱慕他的姑娘们，怕是都要排到长安城的护城河外了。
　　不仅模样俊，名字更是好听——
　　首先毋庸置疑，晋王世子，必然姓李；双名修文二字，也是人如其名，才华横溢，彬彬有礼，温润如玉，风度翩翩。
　　正是暮春时节，桃花开得正好，姹紫嫣红，灿若明霞。
　　只不过，小少爷好像……不太好。
　　只见他蔫头耷脑地回来，张氏见状赶紧问:“少爷，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小少爷低下了小小的脑袋，随即又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奶娘，绿珠说了，马上就到四年一度的击鞠比赛了……听说击鞠特别有意思，我想去看！”
　　“这有何难？奴婢带您去！”
　　“可是，我爹不让……”小少爷低下小小的脑袋，眉眼耷拉着叹气。
　　张氏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叹口气——王爷哪里都好，就是过度拘束着小少爷了。若是自己家的丫头，只要她活着，平平安安，就算是爬树摸鱼玩泥巴，她都认了。
　　那个叫绿珠的小丫鬟，是不久前王爷刚买回来的，负责伺候小少爷。绿珠这个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也很伶俐活泼，有她在，小少爷明显开心了不少。不过，有的时候也比较贪玩，偷懒不干活，小少爷宅心仁厚，从来不罚她，王爷可就不一样了，因为这个绿珠没少挨打。不过小姑娘依然每天无忧无虑没心没肺，整天都有笑模样。小少爷没法出门，她就整天出去偷溜，把长安城里每天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新鲜事儿，一五一十讲给小少爷听。每次小少爷都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开怀大笑。
　　给人当丫鬟，做下人，身世也必然不会好到哪里去——绿珠也是命苦，娘走得早，摊上个整天吃喝嫖赌的爹，活生生把家产败光了，最后把女儿卖给了人牙子抵债。还好晋王把姑娘买回了家，不然要是被塞进哪个青楼妓院里，这辈子都完了。
　　看着愁眉苦脸的小少爷，张氏也是束手无策，说实话，她也不太敢违抗王爷的命令。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圆圆的小脑袋钻了过来，映入眼帘的就是绿珠明媚的笑容——
　　“奶娘，您放心吧，不用愁，交给我啦！我保证让少爷看击鞠看得高高兴兴的，还不让王爷知道！”
　　绿珠这个小丫头，一向鬼得很，神不知鬼不觉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后墙上凿了个狗洞。有了这个狗洞，一下子就方便多了。
　　“少爷，请吧！”
　　“这……钻狗洞，不好吧？不是君子所为……”
　　好家伙，人还不大，就已经整天把君子君子的挂在嘴上了。
　　“少爷，您到底想不想出去看击鞠啊！我辛辛苦苦凿出来的，您还不买账……”
　　也就修文小少爷了，不然谁家的丫鬟敢对着主子大声说话。
　　“这……好吧！”小少爷咬咬牙，钻了过去。
　　张氏担忧地看着这两个小人，赶紧守在门口把风，生怕王爷发现。
　　绿珠和小少爷两个五六岁的小人儿，一前一后从小小的狗洞里匍匐着爬了出来。小少爷看看自己，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又回头看着狗洞，感叹道:“这还是我第一次钻狗洞呢。”
　　绿珠笑嘻嘻地回应道:“少爷，我们就是会有很多个第一次啊！长安城特别好玩的，以后奴婢都会带着您去看看！”
　　说实话，修文小少爷打心眼里佩服绿珠这个乐观开朗的小姑娘——小小年纪就被爹卖掉，寄人篱下伺候人，却还能每天笑嘻嘻的，无忧无虑，活得像个小太阳。
　　两个小人儿在长安城的街市上走着，左看看，右看看，小少爷第一次上街出来玩，看着街头杂耍的，卖艺的，叫卖的，都会驻足观望好半天。绿珠作为小姑娘，到底是嘴馋了一点，看到有卖糖葫芦的，就站在小贩面前不挪窝了。
　　小少爷心思敏锐，很快就看出来绿珠想吃，赶紧掏钱买下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来。
　　“少爷，谢谢您！！”
　　绿珠心里感动得要命，她家少爷是个什么神仙，这要是回家告诉春兰秋菊，她在王府里的两个好姐妹，修文少爷亲自给她买糖葫芦，估计怎么都不会信的，
　　“没事，糖葫芦而已，想吃就吃吧。其实我也有点馋了，平时父王都不让我吃这些东西的。”
　　小少爷微微一笑，两个小人儿继续往击鞠比赛场的方向走去。
　　“少爷，丹凤门可真漂亮啊！”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巍峨的皇宫附近。漂亮的丹凤门，金碧辉煌的含元殿，雕栏玉砌的大明宫，无一不令小少爷心生向往。这是他最亲最敬的父王每天上朝处理国家大事的地方，虽然因为自己年幼，父王从来没有带他进过宫，但是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一定会亲自踏进含元殿，为皇帝效力，为百姓造福。
　　绿珠并不是很懂少爷心里的雄心壮志，一路上只顾着嘻嘻哈哈地玩乐，他们继续向前走，终于来到了击鞠大赛的现场。
　　此时大赛早已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最后的巅峰时刻，是中原郭家军和河西队之间的对决。郭家军是由汾阳王郭子仪带领他的儿子们所组成的球队，屡战屡胜，已经蝉联数次击鞠大赛的冠军。郭子仪乃是三朝元老，骁勇善战，是当年平定安史之乱的股肱之臣，完全可以说若是没有他，就没有现在李唐的天下。
　　在主位上正襟危坐的郭子仪，眉宇之间不怒自威，一看就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过尽千帆的长者。虽然文臣出身的父亲和武将的他处处敌对，小少爷依然发自内心地尊敬着这位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前辈。而守门的小男孩，看起来比修文小少爷略大几岁，别看年纪小，没有一个失守的球。
　　赛场人声鼎沸，每个球迷都在为各自心仪的球队加油呐喊，好不欢腾。最终结果，毫无悬念地，又是中原郭家军取得了大满贯的胜利。
　　可是纵然守门技术如此高超，比赛结束以后，小男孩依然被汾阳王狠狠训斥了一顿——也确实，小男孩的确玩世不恭，心不在焉了一点。
　　汾阳王把小男孩训斥得狗血淋头，可是小男孩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像骂的不是他，而是和他毫不相干的人。
　　小少爷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若是被自己的父亲责备，估计眼睛都会红红得像兔子，然后奶娘又好心疼了。
　　父亲每次责备自己，都是书背不出来的时候，不仅要挨先生一顿手板，回家也会被爹罚着站规矩。
　　四位翰林院的老先生，自打小少爷开始记事算起，每天光是功课就要做四份，就从来都没有早睡过，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温书。若是有一句背错，就是一顿手掌心。
　　不过，奶娘还是对他很好，每到晚上就会给我炖汤喝，给我买很多补品。绿珠经常对着自家少爷讲很多有趣的故事，虽然她是丫鬟，但是其实小少爷打心眼里羡慕她，也很佩服她。还有墨竹，忠心无比的小侍卫，每晚小少爷在屋里读书，他也不睡觉，在门外守着，谁也劝不走，他也只是个小人儿罢了。
　　虽然读书的日子很苦，但是有爱护自己的人在身旁，这种感觉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沙漠中的绿洲，窝心而温暖。
　　而这种感觉，也是修文小少爷值得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感恩，去铭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