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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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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第三次战役结束以后,张立宪所在的第五十军被调到后方休整,我们还继续在朝鲜战场上走走看看。
1951年1月初某日的《人民日报》第一版显著位置的大标题是《朝中军队发动新攻势,光复汉城向南疾进!》。
胜利的消息令中国百姓欢喜若狂,奔走相告。如果说在朝鲜战争刚开始的时候,中国的普通百姓还对自己的军队是否应该到异国去打仗、是否是强大的美国军队的对手持有一些怀疑,现在两个月内三次战役的连续胜利,特别是对南朝鲜首都汉城的占领,令在历史上饱受列强欺辱的中国人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国家和军队是如此强大。于是,对民族实力的骄傲和热情骤然席卷了整个中国大地。
在新年瑞雪飘飞的北京街头,工人、农民、学生和妇女们的游行队伍川流不息,庆祝游行的热浪立刻蔓延到全中国的城镇和乡村。中国人民纷纷自发捐出钱物慰问志愿军,各界团体以及青少年写的慰问信更是雪片一样飞向千里之外的朝鲜。
当国内的报纸到达朝鲜前线时,我们看到了那些报道,心中都感到隐隐的不安。在国内有些人只知道志愿军打了胜仗,但根本不知道取得这些胜利所付出的代价和困难。在与武器装备现代化的联合国军作战中,中国军队赢得胜利的唯一优势只有一次又一次地前仆后继,不怕牺牲。
虽然前三次战役我们都取得了胜利,甚至将联合国军逼退到三七线上,但我们除了装备上的劣势以外,另一个致命的弱点也暴露了出来。那就是我军薄弱的后勤保障能力,使我们的每一次进攻最多只能维持七天。由于弹药和粮食输送上的困难,我们的每一次战役只能持续七天,就必须撤退。而这个规律,已被联合国军总指挥李奇微将军所掌握。李奇微将这种现象称为中国军队的“礼拜攻势”。
其实,这也是中国军队在占领汉城后为什么没有继续扩大战果的最根本的原因:中国军队还不具备持续攻击的能力。
事实证明,真正残酷的战争还在后面。
1951年1月中下旬,由于国际政治斗争的需要,志愿军的第四次战役勉强打响了。到了四月份,第四次战役结束。中国军队边打阻击边撤退,一直撤退到现在的三八线以北,在运动防御中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志愿军官兵用血肉之躯,顽强地迟滞了美军在空前规模的现代化杀伤武器的掩护下的进攻,令美军的北进以平均每天付出几百人的代价才能前进一点三公里。但是,中国军队在第四次战役中的教训也是很多的,简单地说就是认识到:朝鲜战争是一个艰苦的长期的战争,“速胜”的思想是可怕而有害的;在美军现代化的装备面前,中国军队固守防御是困难的,必须进行积极的运动防御。
但是,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中国人顽强地展现其特有的民族性格。没有较量到最后决不停止,而且永远也不会认输。后来,美国人在远东的朝鲜半岛上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想明白了这一点。
(二)
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五次战役发起的时间为1951年4月22日,而结束于同年的6月10日。这次战役,中国军队共投入十五个军的兵力,战役持续五十天,重创敌人八万多人。但是,这是一场恶战,中国军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战斗减员达八万五千多人。尤其是在后期的撤退行动中,伤亡达一万六千人。
第五次战役最后的结局最终使新中国的领导人认识到,在朝鲜的战争与国内战争因其对手不同而根本不同。在朝鲜战场上,在敌人海、陆、空现代化装备的立体作战优势面前,中国军队过分乐观地估计了自己地面兵力的优势和敌人缺乏近战夜战的能力,致使战争在开始之时便不具备完成预想目标的条件。于是,中国军队的宏伟作战计划就不仅是想象错误的事了,它还致使中国军队在战场上遭受了重大的损失。让我们感到痛心的是,认识到这个错误,是在付出了血的代价之后而不是之前。
到了1951年六月中旬,朝鲜战争交战的双方对峙于汶山、高浪浦里、三串里、铁原、金化、杨口一线。这是经过了五次大规模的战役,最后依据双方在战场的实力所形成的一条战线。而这几乎就是朝鲜战争爆发时南北朝鲜开始交战的那条线。
对于美国人来说,战争进行了一年,除了十万名美国青年的生命之外,耗费的金钱已达一百亿美元之多。这一切,对于战略重点在欧洲的美国来说,绝对是一种战略上的本末倒置。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明确认为:朝鲜战争是个无底洞,看不到联合国军有胜利的希望。
1951年六月,随着联合国军北进的攻势一停止,朝鲜战争一下子就如同进入了死胡同一般。于是,一个现象随着军事和政治的进程自然出现了:双方似乎都打消了在军事上取得朝鲜战争全面胜利的念头。战争的另外一种形式就产生了,这就是:谈判。
从1951年7月10日起,朝鲜战争停战谈判正式开始。但是,双方为了保持军事优势,局部的战斗始终不断。美军以最大的努力加强了对中国军队后方供应线的轰炸,甚至其轰炸的密集程度超过了二战中的任何一个时间段。局部战斗基本上是以争夺三八线以北铁原附近的有利地形而进行的,虽短暂但激烈,以致达到“寸土必争”的程度。对这个敏感地区的每一个小山头的占领,都会使谈判出现新的局面,战争与政治联系得如此紧密,在朝鲜战争开始谈判以后,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朝鲜战争的停战谈判整整进行了两年。
在这两年中,没有发生大规模、大兵团的运动战。
但在这两年中,在双方的防御线上,密集地部署着两百多万人的大军,构筑了世界战争史上最漫长的、最复杂的、最坚固的防御工事。
联合国军的防线由部署严密的火炮阵地、坦克群以及步兵组成,数层阵地使其纵深达三百公里,每一层防线都构筑了永久性的工事和堑壕,每一层防线都制定了周密的空军支援预案,形成了一个火力强大的立体防御网络。这条防线被称为“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深渊”。
而在中国军队的防线上,数十万官兵开始建设世界上最浩大的地下防御工程,其土石方总量能开凿数条苏伊士运河。沿着对峙线自西向东,数百公里的防线上,深埋在地下的永久式坑道和交通壕蛛网般四通八达,前沿的数十万中国官兵设施齐全地生活在地下,他们所布置的火力陷阱能令任何进攻的敌人立即遭到毁灭性打击。这些在地下枕戈待旦的中国官兵被称为“闭居洞中的龙”。
同时,在这两年中,在双方的接触线上,无时无刻不发生着阵地对攻战。绝大多数战斗的起因仅仅是一个很小的山头的占有权,或者是一条弯曲的小路的通行权。这是比“摩擦战”要严酷得多的战斗,一个高不过数米的山包,往往持续战斗数周,投入兵力数团,阵地易手数十次,伤亡官兵无数。其中一次最典型的阵地对攻战,发生在一个叫上甘岭的小村庄附近的几个山包上,双方投入兵力的密集、弹药消耗的数量之大、以及官兵伤亡的数字之巨,都是史无前例的。
(三)
上甘岭之战,后来在中国被拍成了几部黑白电影,如《英雄儿女》、《上甘岭》等,在中国的城乡中广为播放。凡是在那个时代生活过的人们,对这些电影的内容都非常熟悉。但是真实的上甘岭战役,又有多少中国的老百姓能够清楚呢?
上甘岭,是朝鲜中部五圣山南麓一个只有十余户人家的小村庄,经过1952年10月14日开始的一场激烈争夺战,名扬天下。交战双方先后动用兵力达十余万人,反复争夺四十余天,作战规模由战斗级发展为战役级,其激烈程度是战争史上罕见的。“联合国军”的炮兵和航空兵,对两个山头共发射炮弹一百九十余万发,投炸弹五千余枚,把总面积不足4平方公里的两高地上的土石炸松了1-2米。而志愿军先后打退敌人900余次的进攻。“联合国军”伤亡两万五千余人,伤亡率在40%以上,而志愿军伤亡一万一千余人,伤亡率在20%以上。血肉横飞的场面,在上甘岭战役中司空见惯。
在那一段日子,我们几乎目睹了整个战役的发生和发展,对其中一个无名高地上牺牲的几位志愿军中的无名英雄印象最为深刻。由于他们没有留下姓名,所以他们的事迹没有被拍成电影,没有被写进通讯,甚至都没有被战史所记载。但那一段真实发生的战斗,让在战场上目睹了他们的壮举的幸存者和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
这天是1952年10月25日,“抗美援朝”两周年的纪念日。这一天,也是上甘岭战役中的一个时间分割点,中国军队本来占领的两处高地上,所有的地面阵地都已被美军夺去,但在阵地下面中国人挖的坑道里,还有小部分的志愿军在坑道内坚守。残酷的坑道争夺战开始了。
现在战场的形式对美军有利,他们占领了阵地表面,又投入了大量生力军。此时,他们把美七师撤了下去,由南朝鲜二师接替美国人的主攻任务。而我军这边兵力几乎已将用尽,补充兵源来不及调集,而在坑道内的志愿军又得不到指挥部的任何补充,他们与指挥部的交通和联系全部被美军密集的炮火网所中断。
我们在志愿军某师指挥所内看到,敌人黑压压的一片一片人头就在炮火掩护下攻了过来。突然之间,对方的第二梯队一片大乱,战斗突然在敌人的背后打响。该师的师长一边夸战士们打得好,一边在问这是谁打的?但居然没有人知道。
我们连忙来到了这块高地上看个清楚。原来,有一支奇兵,占据了美国人留下的一座非常坚固的堡垒,冷不防在敌人内部打响。由于猝不及防、距离又近,敌人的第二梯队死伤惨重。敌人的后路被抄,援兵不继,前面的进攻立刻失去了后劲,而我们坑道内的士兵又可以坚持下来了。
可以这么比喻,联合国军张开了大口,准备把前面的志愿军阵地一口吞下,却不料喉咙里突然卡进了一根刺。现在,不光不能咽下眼前的肥肉,连张开的大口也很难合上,只能张着嘴等着别人一点点敲自己的牙齿,拔自己的舌头。
我们在这块高地上方看到,敌人纠集了一个连对这个堡垒发起进攻,力图一举拿下。在硝烟中,有三个战士从堡垒中悄悄潜出,两个人绕道敌后,一个人埋伏在堡垒前面的炮弹坑里。敌人派出一个班,慢慢摸到堡垒边上侦查,发现没什么动静,以为我军都已牺牲,遂大喜过望,一连人直起腰来,大摇大摆走向堡垒。不料瞬间三名志愿军战士呈三角阵型出现,手中的转盘机关枪对着这一连人一通横扫,敌人被全部歼灭,那个感觉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真爽!
敌人立刻又派了一个连企图连续进攻,但这时,志愿军的炮兵发威了,不多的炮火都用在了最关键的地方。围着这个堡垒,炮兵打出了一道火墙,敌人的连续攻击就此破产。志愿军炮兵的优异表现,引来了死胖子的击节赞赏。对啊,志愿军的炮弹有限,所以每一发都没有浪费,每一发都又准又狠地打到了该打的位置上,对在那个无名堡垒中埋伏的奇兵给予了最大的支持和帮助。
此刻,该师的师部和前面各团指挥部及各个阵地都在紧张地确认,却发现没有人向敌人后方派出过小分队……
那天晚上,迷龙在小声地嘀咕:“那个堡垒好像是南天门,就是比南天门的主堡小了点。可是,团长你看,他们的仗都打成精了,那个打法到和我们有得一拼。”
“东北佬,你说得没错。当初,我们是灌进竹内肚子里的一剂毒药;现在,这个堡垒成了卡在联合国军中的一根刺,他们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呵呵!”小何说到。
“可是,我担心的是他们能不能支撑得下去。我最担心的是在堡垒里有没有水。”我担忧地说。
(四)
当天的夜里,师里团里都派出了通讯员与这个堡垒进行联络,但是敌人的照明弹打得前沿阵地和白天一样,并在此堡垒和志愿军的阵地之间用炮火打出了好几道封锁线,所有派出的通讯员全部牺牲。于是,这块阵地被标注为“无名阵地”。
美国人也反应过来了,首要任务是拔除自己嗓子眼里的这根刺。否则,自己的部队一集结,就等于给别人当靶子。
第二天,六架飞机掩护一个连的敌人攻了上来。六架飞机疯狂肆虐,可是这个堡垒是美国人自己修的,很是坚固,狂轰滥炸没什么作用。而在炮火的缝隙中,我们可以看到,一共就只有五名志愿军战士的身影在闪动,在同百倍于他们的敌人在作战。
志愿军的炮火支援也没闲着,在堡垒的周围也打出了一道火墙,敌军的部队照样被钢雨严重杀伤。炮火密度之大,以至于有一发炮弹竟然撞在了美国人的一架飞机上。可以把坦克砸瘫痪的榴弹炮落在了飞机上,可以想象这是多么壮观的景象。
随后的一天,枪声仍然不断,直到10月28日,堡垒里的枪声终于停止了。在无名阵地上的那五名战士,就这样孤军战斗了四天四夜。这四天,对上甘岭上的中国军队非常重要,他们终于等到了补充的兵源和物资。
10月28日晚上,志愿军某团某连派了两个班的部队冲到了无名阵地上,我们也跟了过去。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首先是堡垒外面的三位烈士遗体。一位烈士的遗体保存较好,躺在美军留下的鸭绒睡袋里面,应该是牺牲较早,被他的战友安置在睡袋里面;第二位烈士躺在一堆焦土边上,身上的棉衣已被炮火撕得粉碎,子弹早已打穿了他的双手,而他手里还有一颗手雷;第三位烈士的遗体在稍远的地方,周围敌尸重重叠叠,手指上是手榴弹线圈。
走到堡垒门口,第四位烈士的遗体就在门口,身上伤痕累累但没有致命伤,怀里抱着一根爆破筒;我们满心希望是否还能有一位幸存者,但我们看到第五人跪在射击孔边上,怒目圆睁,手指还扣在机枪的扳机上。走近才发现,这位烈士也牺牲了。
环顾后发现,这是美军的一个营级指挥所,没有敌人进来过的迹象。也就是说,这五位烈士牺牲后,联合国军没有敢打进这个堡垒来看一下。在堡垒四周,敌人还有二十多具尸体没有被运下去。在堡垒里面的两位烈士都没有致命伤,很可能就是被渴死的。
这个无名阵地与后方没有任何联络,这五名志愿军在这几天就是用留在堡垒里面的美国人的装备在坚持战斗,而死伤在他们面前的联合国军何止百倍。
由于上甘岭上的部队编制多、变动大、伤亡重,这五位烈士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和部队的番号,他们是如何进入这个堡垒,他们的身份又是什么,成了永远的谜团。我们只知道他们的仗打得非常漂亮,几乎仗都打成精了,他们的军事素质极为优秀。其中,还有一人写有笔记,在那本没有完全被炮火摧毁的笔记上留了这么一句话:“吃的是美国饼干,用的是美国枪,打的是美国子弹,消灭的是美国狼。”
但给我们印象最深的是这么一句话,烈士把它深深地刻在了堡垒一边的石壁上:
中国人在此
……
(五)
上甘岭战役最终结束于1952年12月初,那时距离我们离开禅达已经过了整整两年。我和弟兄们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启程回国。
在一路往南的行进途中,我们路过了北平,我决定绕道过去看一眼现在新中国的首都,北京。
在很多年以前,在这个城市还叫做“北平”的时候,我曾经来过,并在此生活过一段时间。那种“皇城根儿”的浓郁生活气息,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现在,我们来到了修整一新的天安门广场,在晨曦中目睹了庄严的升国旗仪式。现在的北京,给了我另一番印象,皇城根的气息还在,但不同的是,增添了一种作为中国人的责任与自豪。回想起在朝鲜战场上看到的或激动人心,或悲壮惨烈的一幕幕战争场面,怎不让人感慨万千,心潮起伏不已。
在天安门广场上,有正在建造中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这个碑是在1949年9月30日开国大典前一日奠基的,现在还没有完工,我带着我们炮灰团在这个工程边静静地看着。
“这造的是个啥玩意儿啊?”迷龙小声地问道。
“这造的好像是个碑哇!”阿译长官迟疑地答道。
我没有理会身边这两个老炮灰的嘀咕,我想起了曾经经历过的无数的战场,无数倒在我身边的弟兄,还有那无数没留下姓名就默默牺牲的无名英雄。
“以前,我曾经说过,为国战死的人应该供奉在庙堂之上。现在正在造的,就是一座庙堂。一座很高很高的庙堂,里面供着很多很多的英雄,大部分的英雄都是没有留下姓名的。我想,在这其中,也包括了,我们。”我缓缓地说到。
“迷龙哥,这里面,也有俺的位置??”豆饼惊奇地发出了声音。老炮灰们都看着我,一脸的惊讶和激动的表情。
“是的,也包括我们。”我肯定地对他们说到,炮灰们的神情从未有过这么庄严肃穆。
……
人民英雄纪念碑文: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