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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   (一)

      1951年的一月初,中国志愿军的第三次战役打响后,我们跟着张立宪所在的第五十军来到了快到汉城的高阳以北地区。在这里,我们看到了英军“皇家重坦克营”的覆灭。

      在高阳以北大约两公里的地方,第五十军遭遇了美军第二十五师的某团。美军在稍做抵抗后,就丢下阵地向汉城方向退去。由于美军撤退的速度很快,在此地与美军协同作战的英军很快就发现自己已经暴露在中国军队的包围和攻击之中了。

      一个营的英军在高阳东南的仙游里高地受到中国军队的围攻,三十分钟后,英军士兵也丢下阵地跑了。由于这个高地对于迟滞中国军队占领汉城至关重要,而且英军第二十九旅的一个重坦克营也会因为这个高地的丢失而被切断退路,所以,英军下血本想夺回此高地。

      整整一天的时间,从议政府方向调来了一千多英军,他们配合从高地上退下来的英军士兵,在两百多门大炮的支援下,对中国军队占领的阵地进行反复的攻击。中国军队的阵地前布满了英军士兵的尸体,中国士兵以视死如归的血战坚持在阵地上。进攻的英军看到打不死杀不绝的中国士兵戴着缴获的英式钢盔,在烈火硝烟中时隐时现地呐喊拼杀,这种亦真亦幻的情景实在令他们心惊肉跳。

      英军士兵在整个朝鲜战争中,鬼使神差地始终走着厄运。他们或是在美军的指挥下被派往进攻的第一线,迎接中国军队猛烈的第一波进攻;或是在撤退中被美军甩在身后,与追击的中国军队进行残酷的胶着战。这次,当英军意识到美军已经溜之大吉,不会返回来接应他们,再不跑很可能来不及了,他们便开始了快速的撤退。他们认为,凭着自己机械化的运输装备,中国士兵的两条腿是绝对追不上的。

      但是,他们不曾想到,这恰恰决定了英军第二十九旅著名的“皇家重坦克营”悲惨的命运。

      这一天,我们本来一直都在追赶张立宪的团,他们是先遣团,穿插的很快,我们一时没有追上,却看到了重坦克营的覆灭。

      (二)

      李光禄是第五十军的一名爆破手,他白天跟着连队在荒凉的小路上急行军。他们部队奉命沿着与公路平行的小路奔袭,要与公路上的英军并排比速度,要赶到敌人前面去!要准备打铁家伙!

      在不停地翻山越岭之后,连队进入一条山谷,山谷里铺满白雪,一条公路黑漆漆地卧在白雪中间,这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这个地方叫佛殊地。

      中国士兵一律反穿棉衣,棉衣的白里子使他们趴在雪地上不容易被发现,在公路两边埋伏好了。急行军时出的汗把棉衣都湿透了,现在被西北风一吹,棉衣立即冻得铁板一样硬。

      公路拐弯处闪过一道灯光,然后是一长串的灯光。大地一下子颤抖起来,传出轰隆隆的声音。

      敌人的坦克!而且很多!埋伏在雪地的中国士兵开火了,接着就是猛烈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

      李光禄不由得万分紧张。当初,当爆破手是他自己要求的,还表了“要把敌人的坦克炸成死乌龟”的决心,话是这么说,可真要炸坦克了,他还从来没干过。这时,身后的机枪响了,打在最前面的那辆坦克身上,像敲小锣似的叮叮当当乱响,而坦克满不在乎地呼啦啦地开过去了。

      李光禄抱起了一个很大的炸药包爬上了公路,他把身体尽可能低地贴在地面上,眼睛盯着前面的坦克。坦克走几步,停下来射击,然后再走几步,坦克机枪射击时迸出来的弹壳下雨似的四处乱溅。

      我们看到这个叫李光禄的四川籍士兵很是聪明和灵活,他在地上滚动,避免这钢铁的家伙压到自己,同时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导火索燃烧的时间和坦克的速度,以盘算出炸药包放置的位置。最后,只见他毫不迟疑地把导火索一拉,将炸药包往他计算好的位置一推,翻身滚到稻田中。就在他的滚动还没停止的时候,只听到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那辆坦克冒着火,斜靠在路边上停了下来。

      我们看到李光禄趴在稻田里昏了过去,而整个佛殊地山谷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爆破筒、炸药包和手榴弹的爆炸发出的闪光连成了一片。在公路上和稻田里,几辆坦克已经着了火,其他坦克互相碰撞着,乱哄哄地到处乱开,到处是奔跑的人影。

      忽然,我们看到那个四川兵李光禄又抱起一个炸药包向一辆坦克冲过去。那是一辆特别巨大的坦克,速度很慢,看上去像是一座山包在移动。

      “余治,那是什么坦克噢?”克虏伯在问他的好哥们。

      余治还没来得及回答,我们看到,那个巨大的家伙停了下来,炮管中突然喷出一道光芒耀眼的火焰,顿时,公路边的一间茅屋燃烧起来。

      这是英军第二十九旅“皇家重坦克营”的巨型喷火坦克。

      我们只见李光禄抓起了一个炸药包和几个手榴弹,朝那个大家伙冲了过去。

      (三)

      他一下就跑到了巨型坦克的面前,但这辆坦克实在是太大了,他围着它转了一圈,然后爬了上去。

      “余治,他拿的那种五斤的炸药包能行吗?”何书光问道,他把余治这个曾经的坦克连长当成专家了。

      “我哪里知道?我只会开坦克,不会炸坦克啊!再说那种是喷火型坦克…… ”余治的话还没说完,我们的目光都紧紧地跟着李光禄。在这种喷火坦克的护板上,每一个地方都是滚烫滚烫的。只见他不顾烫手,紧紧抓住坦克上的一个铁环,另一只手安放炸药。从坦克中射出的一串子弹碰巧从他腋下飞出。

      突然,一个巨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而且说的是中国话,把李光禄吓了一跳。

      “中国人!到汉城去!汉城有姑娘!”

      这辆巨型坦克上安装着广播喇叭!

      只见李光禄定了定神,用嘴拉着导火索,然后纵身跳了下来。

      那只喇叭还在响着:“中国人,投降吧!……”

      闪电过后,便是一声霹雳。巨大的火球包裹了巨型坦克。

      当李光禄再次苏醒后,他艰难地爬向一辆小得多的坦克,并把它炸毁。这是一辆装载着燃油的坦克,坦克爆炸的时候,汽油溅了李光禄一身,他成了一个火人,身上的棉衣被烧透。他扑打着,可越扑打火烧得越猛烈;在窒息和疼痛中,他在雪地上滚来滚去。其他志愿军士兵都来帮他,火被扑灭了。

      这天晚上,英军引以为豪的“皇家重坦克营”的三十一辆坦克被中国士兵用最原始的爆破手段击毁了。

      (四)

      在目睹了英军“皇家重坦克营”的覆灭之后,我们尽快向汉城方向追去,我们在追赶着张立宪带领的先遣团。在汉城以东的横城附近,终于追上了他们。

      先遣团在横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遇到了停在公路上的两辆敌人警戒车,在短促的战斗后,从俘虏口中得知,这是美军派出的一个侦查营。

      两军遭遇,先遣团没有迟疑,立即扑了上去。

      正在居民家睡觉的美军士兵对突然的袭击没有防备,中国士兵逐屋仍进手榴弹,再用步枪和机枪扫射,由于中国士兵动作迅速,美国人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志愿军,在逃窜中大部分被打死。

      1951年1月初,最先进入汉城市区的是先遣团的侦察兵,他们看见在到处冒着烟和火的街道上有一些市民正往墙上贴写有“欢迎中国志愿军”汉字的标语。这些标语覆盖在那些写有“欢迎联合国军”的英文标语之上。

      侦察兵们立即向指挥部报告了情况,得到的命令是“立即占领汉城!”。

      在第三次战役开始之后,由张立宪带领的先遣团一直走在主攻部队的前面,死死地跟在联合国军撤退部队的后面。他们走小路,躲敌机,在没有出现一个士兵伤亡的情况下,几乎是跟着敌人的脚后跟进入了汉城。

      这支进入汉城的中国部队立即被一群说中国话的市民包围起来。在汉城的中国华侨大多数是山东人,熟悉的胶东口音让中国士兵们感到亲切和激动。这些中国华侨向中国士兵述说美军是如何逃跑的,并且表示愿意提供中国士兵所需要的一切帮助。

      我们看到张立宪带着警卫员直接走进了南朝鲜总统李承晚的公馆。在李公馆,我们看见了世间最富丽堂皇的房子:客厅、卧室、餐厅、书房、钢琴、落地的绸缎窗帘,还有衣柜中上百件华丽的衣服,上百双皮鞋。公馆里的落地收音机居然还开着。

      他走进李总统的盥洗室,火盆中的火还在燃烧,浴缸里面还放好了一盆热水,四处的墙壁光滑闪亮。

      他脱下衣服,一抖,大个小个的虱子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掉在火盆里,噼啪乱响。

      我们看着这个满脸泥垢,头发粘连在一起,浑身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汗酸味和浓重的硝烟味的中国军人,在越过了无数的荒山野岭和历经了无数惨烈的激战之后,终于躺在了南朝鲜总统热水荡漾的浴盆里。

      “这要在以前,我张哥是最注重军人的仪容仪表了,可现在,在朝鲜这鬼地方自从我们找到他到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洗澡呢!”何书光在小声地自言自语。

      “走啦,走啦!一个大男人洗澡,有啥好看的!我们出去转转。”我轻轻地喊着这帮老炮灰们,带他们悄悄地离开了李公馆。

      夜幕下,我们在到处都是火光和硝烟的汉城街道上漫步。我们看着那些一队队全副武装行进过来的中国士兵,我们的心情非常奇特。

      对于中国士兵来说,这是一个非常的时刻。

      在这之前的漫长的中国战争史中,从没有任何一名中国士兵武装进入到任何一个异国的首都之中。

      在这之后,一直到今天,也没有。

      ……

      (五)

      就在中国军队最初占领汉城的那个夜晚,在张立宪同学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之后,这是我们来到朝鲜后第一个轻松而闲暇的夜晚,我们去见了见一直追踪的张立宪同学。

      四川佬那晚是一倒在行军床上就睡着了,因为他已经连续好多天没有好好睡过了。我们走入他那纷繁的梦境,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拽到我们面前。

      等张立宪定了定神,看清楚是我们,立马先和何书光抱了起来。他们没有哭,但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余治也使劲凑了上去,三个人抱在了一起。

      “哥,我们来看你了。”小何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何书光,你个龟儿子。这么长时间了,你到现在才来看老子??”张立宪一边骂着,一边猛捶着何书光和余治。

      余治挨着揍,嘴里嚷开了:“不光是我们,还有以前川军团的那一帮子老炮灰,一起打过南天门的,都来了。我们是特地到朝鲜战场来看你的。还有,龙团长也来了,就在那边呢!”

      张立宪抬起了头,向我们这边走来。一面走,一面向经过的每一个炮灰捶一下,算是招呼。我静静地站在那里,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来到我面前。

      “龙团长,总算又见面了。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张立宪看着我说到,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是啊,我们又见面了。你现在的仗是越打越精了,我们可是一路跟着你,看着你是怎么杀着美国鬼子过来的。”我看着真正成熟了的张立宪,不由也笑了。

      (六)

      “龙团长,其实我经常会想到你,尤其是在打仗的时候。越是难打的仗,我越是会想,如果是死啦死啦在这里指挥,他会怎么做?然后就开窍了,就有灵感了,知道该怎么打了,呵呵。”张立宪的话语里透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顽皮和得意,这种神情,还是一如当初那个年少轻狂的大男孩一模一样。

      “只怕是,把我放在现在这种环境里,也未必会比你们打得好呢!你又学了很多新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你重新找到了信仰。”我看着他,慢慢地说到。

      “对啊!”他看着我,看着我们大家,声音低沉而又坚定:“就在半年前,我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现在我有了信着的东西,我知道我是为了谁而战。

      其实,还是在两年多前内战的时候,那时候我总会想起你在虞师授勋仪式上所说过的话。我一直都在想,你所希望的那个事情本来的样子,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当时的我们已经衰老,而他们很年轻?为什么我们拥有全套的美械,却打不过小米加步枪?

      我想了很长的时间,后来终于想明白了。然后,就遇到了烦啦。其实,就算没有遇到孟烦了,遇到任何一个向我围攻的解放军,我都会选择投诚的,因为我已经想明白了你所说的话。

      在我的团投诚以后,我们经过了改编,然后我看了很多他们的书。我发现,那所谓的‘共产主义的理想’,和你曾经说过的‘事情本来的样子’某种意义来说,都是相通的。

      我只是有一件事,一直还没有想明白。今天既然见了面,我一定要问问你。”张立宪说了好长一段话,但他的疑问,还没有结束。

      “是什么问题,你说吧!”我回答到,心里带着一丝的疑惑。

      “龙团长,你是那么聪明而睿智,你看到了问题,也看出了中国今后发展的方向,但为什么你要选择这样一种方式来告诉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私下里跟我们说,为什么非要……

      你知道吗?自从你走了以后,我心里一直都空了一个角,永远也补不上。”四川佬的话说完了,眼角里带着泪光。

      随着他的问题,我又回忆起了前尘往事,那不愿回首的最后的时光。是啊,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为什么要以生命为代价?那时候,我以为我是无牵无挂的一个人,也许觉得,有权利可以挥霍掉自己的生命?但现在我也来不及多想。

      “在那个时候,我要怎么说,怎么做你们才会信?才会相信根本打不过红脑壳?自从在南天门上一起打过那一仗,我知道你已经很信我了。但是,那种信任毕竟抵不过你前半生的信仰。你拿来当命看的东西,不是我的三言两语就可以烟消云散的。

      你说,我要怎么做,你们才会听,才会用心去想?

      好在,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都不在乎,你怎么还不能释怀呢?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很欣慰,真的很放心。这说明,当初的苦心都没有白费。现在大伙儿好不容易见面了,应该高兴才是啊!”我瞪着张立宪这个死脑筋的龟儿子。

      “哥,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我嫂子还好吗?我侄儿还好吗?我们都挺惦记的。”小何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问道。

      “小醉,她很好。她在四川老家和我父母住在一起,操持家务,日子过得挺好的。”一提到小醉,这个四川佬嘴咧得都要合不拢了,看把他给美的。

      迷龙凑过来了,阿译也过来了,每个老炮灰都过来和张立宪说上几句话。只因为曾经的南天门我们一起坚守,那从血雨腥风中凝结起的兄弟情谊,我们来到了这里,我们相聚在一起……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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