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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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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美国盟友的天气情报告诉我们,两天后有大雾时,我们突袭南天门的日子就给定下了。突击队和第一梯队的两百多人,早已经过一段时间汽油桶的磨练,已可以把汽油桶当家,所以,两天后的大雾天,就是老天爷给定的总攻时间。
我准备今天,给大伙儿放个假,最后放松一次,或者说了却一下最后的心愿。精锐和炮灰们正在外面等着送他们去禅达的卡车,而我来到了厨房,想找点什么有用的东西,让烦啦孝敬他爹娘。
现在这个厨房的物资很是富足,老虞积累了两年的存货,对我们这些要打先锋的猴子们,还是供应得非常慷慨。我找了一个美军用的邮政布袋,一边随手往里面胡乱地塞着各种食品,一边在心中有点茫然地想着,今天我该去往何方。
祭旗坡的布防和落选于第二梯队的老弱伤兵,我都早已做好了安排。而在军营之外,禅达城里,是否还有需要告别的朋友?
我拥有的都是弟兄,而我所有的弟兄们不需要我去告别,他们大部分都会和我一起上战场。也许,我该和狗肉一起,找个清静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度过这难得的空闲一天?
我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把一罐咖啡装到袋子里去。这种美国人的玩意儿,又苦又涩的,我还真是喝不惯。不过,烦啦的老爹是留过洋的,也许他会喜欢。正想着这个咖啡呢,忽然想起了碧螺春的清淡和浓香,我记起我已很久都没有再喝过这种茶了。我想到了茉莉,想到了在禅达城里,还有一个女人,她惦记着我的安危,牵挂着我的生死。
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她,和她告个别。给她带上点过日子用得着的东西,同时表示我的感谢呢??我心里犹豫着,手中却没有闲着,我已开始装起了另一个袋子。
(二)
在教训完烦啦,这个死要面子的瘪犊子玩意儿后,我开着我的吉普车,带着给茉莉准备的食品,还有狗肉一起去往禅达。
我把车停在茉莉家的巷子口,然后,拍拍狗肉说:“好狗肉,这个地方你是知道的,不适合你去,你在外面好好等着,我去去就回来,今天我有一天的时间来陪你。”
安抚了狗肉,我正要下车,却远远地望到她家的院门已紧紧关闭。莫非,今天她不在家吗?我又坐了下来,点上一支烟,耐心地等待。不着急,今天我有一天的时间,我在心里想到。
也就是抽完一支烟的工夫,我看到了茉莉,正从另一个巷子口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菜篮子。
“茉莉,你好啊!”我大声向她打着招呼。
她抬头望见了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一个会心的笑容浮上脸庞。
我拎起那个沉重的袋子,来到他家门口。看到她手忙脚乱地拿出钥匙开门,忙从她手上接过了篮子。
跨进院门,茉莉一边随手掩着门,一边说到:“今天你怎么会有空,你能来看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注意到她没有再称呼我为龙团座。
进了门,她拎着菜篮子去了厨房,一会儿工夫,帮我泡好了茶。
我把那袋子食品放在桌上,开始向她献起宝来。我把袋中的东西一样样地拿出来,有一小袋精白面粉、有饼干、有美国罐头、有腊肉,还有一瓶酒。最后,我拿出一包巧克力递给她:“这是那个美国佬的巧克力,有点苦也有些甜,那感觉就跟过日子似的,你尝尝。”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也不想说那些虚伪的客套话。
茉莉看着那堆丰盛的食品,只是吟吟地笑。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说道:“今天你有空吗?待会儿在我这里吃饭吧,正好我刚买的菜。”然后满含期待地望着我。
我随口答应到:“好啊,今天有空。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来看看你,给你送点东西。”听到我的回答,她就像是得到了一个最大的奖励。她连忙起身,去厨房忙碌起来,带着一脸兴奋和幸福的笑容。
我也终于有了心情,可以定定心心地打量一下她的房间。家具都很普通,但都被擦拭得很干净,一尘不染,光可鉴人。台面上、桌子上所有的零碎物品摆放得都很周正。针线筐里,放着她正在做的手工活,有一双已纳好的鞋底,和尚未完工的鞋面,我注意到那鞋面上绣了精致的花样。
我环视着这个房间,耳边听着她在厨房忙碌的声音。只感到一种久违的舒适和温馨,好像又回到了十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那时候我有一个家。
心中忽然好想,就这样日日月月、岁岁年年,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平静而安逸。想到安逸,我心中一惊,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平时,最痛恨国人的安逸,而现在,即将突袭南天门的前夜,居然心中会有了对安逸的渴望。
我想起了麦师傅质问我的话:你想让你和你的弟兄们,成为别人谈判桌上的筹码吗?当时我的回答是:不想,没有人愿意做别人桌上的筹码。可是我心里明白,我们军人的命运一直都是政客们的筹码,没有什么公平可言,尤其是在现实的中国。即便我是炮灰团的团长,也还只是炮灰一个。我们都是筹码,我们逃不脱这种命运。
想到这里,我在心里下了决心。我拿起茶杯,细细地闻了闻那馥郁的茶香,久违了的浓香,我想把它在记忆里珍藏。然后我缓缓地喝完了那杯茶,站起了身。
(三)
“对不起了,茉莉。”我在心里默想。“你的心思,我已明了。可我即将带着弟兄们去打生、打死,无法负担你的情意,也无法给你任何回报和将来。”我在心里默默念着,硬起了心肠,来到厨房门口。
望着她忙碌的身影,我居然臭不要脸地整出了一脸灿烂的微笑,对她说:“茉莉,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件紧要的军务要处理,来不及在你这儿吃饭了。我先走了哦。”
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所有的喜悦和兴奋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解、疑惑和巨大的失落。但是很快,她就控制住了失望的情绪,来到我面前:“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去打仗了?你们要打南天门,而你会带着川军团第一个冲上去,对不对?今天你就是来告别的,可为什么这么快就走?!”
当这几句话说完时,她的神色已是伤心欲绝。
我只能尴尬地笑笑,答非所问地转移着话题:“这两天太忙了,忘了给你准备茉莉香皂了。下次我还来,一定不会忘记带你喜欢的东西。”我一边说着,一边做告辞状,向外逃去。我甚至不敢看着她的眼睛。
她愣了愣神,没有立刻追出来。
我已来到院子里,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同时,我也在心里暗暗承诺,等这仗打完了,如果我还能活着回到禅达,我一定要来兑现对她的许诺。这样想着,心中好像好受了一点,来到院门口。
(四)
我正要推开院门,但还是回了回头,她已怔怔地跟了出来,脸上一直在怔怔地出神。
我冲着她笑笑,突然冒出了一句:“茉莉,那个碧螺春茶,还有个名字,叫那个啥呀?”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想的是,我想知道这个答案,不想带着这一丝遗憾上战场。
听到我的话,她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在她脸上荡漾开来。此刻,她的脸看来是如此的娇媚动人。
她带着那抹坏坏的笑容,来到我面前。忽然乘我不备,扑到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我,带着一丝狡诘和得意,她趴在我的耳边轻柔地说:“没有另一个名字,那是我特意留在你心里的一个问题。没想到,这个问题,还真地帮我留在了你的心里。”说完,她顽皮地向我耳边吹了一口气,然后温柔地吻着我的耳垂。
我被她整得浑身一麻,脑子懵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从很久以前起,我就开始落入了一个温柔的陷阱;而此时此刻,我是否还应该,继续抵抗她温柔的侵袭???
我只感到,内心深处,有一股温暖的火焰在升腾,在燃烧,在充满胸膛。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闻到了淡淡的幽香,是茉莉香。然后轻轻地捧起了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我看到了甜蜜和忧伤,还有无奈和悲凉。她看着我,回应着我的目光,我想,她早已读懂了我的心。最后,她的眼光中没有了复杂和犹疑,只剩下无限的温柔和无比的痴情。
我决定不再逃避,听从于我的内心,哪怕是永世不得安宁。我低下头,温柔地吻着她,心中的火焰越烧越旺,仿佛即将喷薄而出,而我情愿就在这火焰之中,灰飞烟灭。
离开的时候,我走得轻松而愉快。我终于明白,一个真正懂我、深爱我的女人,能带给我多大的幸福和安宁。而在她的身旁,我可以放下一切的面具,一切的伪装,不用考虑下一场要演的戏,要打的仗,恢复最纯真的自我,仿佛回到童年母亲的怀里,是那么的安全、放松和喜悦。
我走得了无遗憾,此生最幸福的时刻,我已经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朝,嫣婉及良时。
役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当复来归,是我对她的承诺。只是,做出这个承诺时,我没有指望活着走下南天门。可最后,我活着走下了南天门,却再也没有活着来到茉莉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