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傲汝

3、言慕

　　“怎么还没有醒？”

　　谢承之听见一个青年的声音在喃喃自语。

　　他其实一直醒着，不过是在假装昏迷等待时机。

　　谢承之感觉到那人走了过来，坐在了他的身边。随后有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动作轻柔。

　　“也没有发烧啊？”那人继续自言自语，说着就想要把手收回。

　　谢承之便在此时忽然出手，紧紧抓住了那人的手腕，然后才睁开眼来看他。

　　眼前是一个黑衣青年，穿着和之前在怜江边上见到时相似的衣服，但多了银色丝线绣满的云纹，看起来更加华贵。

　　谢承之看不到他的样貌。因为自己刚睁眼时，就看见他飞速地转头回避，同时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捂住了脸。

　　不过很快他又将手放下，假装镇定地转过头来，然后伸手悄悄摸了一把背后背着的剑。

　　那把剑被裹在一个白色的布袋里，黑衣青年摸到了布料，便松了口气。

　　谢承之觉得这人不太聪明的样子。这些动作把他不想暴露的全暴露出来了。

　　自己以前见过他，认得他的脸；他的剑独一无二，只要看见了就能知道他是谁。

　　但谢承之看他的脸，又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不过他和几天前也并不一样，应该是会易容之术。也不知道哪一次是他真实的样子。

　　他想着便感觉到黑衣青年用力地企图把手抽出来。谢承之没让他挣脱，又听他小声召唤“春雨”，却也没有反应。

　　谢承之便笑道：“我提前在这里设下了阵法，除了我其他人都无法使用灵力。”

　　黑衣青年闻言看了他一眼，不仅没有因为被抓到而慌张，还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设下的阵法？”

　　“昨天。”谢承之道。

　　他昨日在这里休息了一下，顺手设下了阵法。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把你带到这儿来？”

　　“方圆都是荒地，只有这一间房子。”

　　当然还有莫归前辈的院子，不过他猜这人为了隐瞒身份，不会把他带去那里。

　　谢承之以为黑衣青年会惊慌或是紧张，但他却奇怪地看见对方生了气。

　　“你早就准备好了，故意受伤引我出来？”

　　自己都还没开始生气，他生的什么气？

　　谢承之点头道：“是。”

　　便听黑衣青年有些不悦地说：“你不知道你身体不好吗？还故意受伤？”

　　他身体怎么样，这个人也知道？

　　谢承之思索着，只道：“因为你跟踪我。”

　　黑衣青年闻言，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解释说：“你发现了？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谢承之道。

　　否则的话，昨天他在这里设下的就会是杀阵了。

　　“但是一个人被跟踪了一百多年，做什么事都可能被看在眼里。换谁都不会乐意的。”谢承之道。

　　这下黑衣青年更尴尬了：“你早就发现我了？我还以为你前几天才刚刚发现……”

　　谢承之始终抓着他的手臂，问出了主题：“请问前辈为什么要跟踪我？”

　　“可……可能是暗恋你？”黑衣青年支支吾吾地说。

　　谢承之：“……”

　　您自己都不确定的吗？

　　他笑了下，道：“前辈不要开玩笑。我是男人。”

　　“是、是吗？”黑衣青年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了，眼神躲闪着不看谢承之。

　　谢承之：“嗯？”

　　他是一个男人，这很难看出来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黑衣青年看出来他的疑惑，有些语无伦次，“我是说，呃、我确实是在开玩笑……”

　　谢承之便再次问：“那前辈为什么要跟踪我？”

　　黑衣青年抓耳挠腮，仿佛在现场编造理由，道：“因为、因为我是你爹的朋友！你爹生前求我多看顾你一些！”

　　“是吗？”谢承之笑问，“我哪个父亲？”

　　“你有几个爹？！”黑衣青年震惊。

　　谢承之就笑着看他，只见他在自己的目光里仿佛想起了什么，收起了震惊，道：“叫谢宣清的那个。”

　　他的义父确实是叫做谢宣清。

　　谢承之好像是相信了他的话，终于把手放开了。

　　“那这些年麻烦前辈了。”谢承之笑道，“不过我不小了，还请前辈以后不要再跟踪我了。”

　　“好吧。”黑衣青年垂下眼坐在一边。

　　谢承之看着他，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看起来好似十分失落。

　　但黑衣青年安静了一会儿，又很快迟疑地问：“那……我以后能光明正大地跟着你吗？”

　　谢承之便笑道：“前辈愿意的话当然可以。”

　　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跟着自己，不过放在眼前总比躲在暗处要好。

　　他便见黑衣青年瞬间高兴了起来，道：“那我以后就跟着你了！对了，别叫我前辈了，我名叫言慕。言语的言，爱慕的慕。”

　　“言前辈。”

　　谢承之叫了这么一声，却莫名地想起自己小时候，长生谷中有一位前辈也姓言，自己也是这么叫他。

　　这回忆一闪而逝，谢承之并没有在意，道：“我姓谢，名承之。”

　　“我知道。”言慕又道：“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谢承之从善如流：“言慕。”

　　言慕好像更高兴了一些，笑着从床边椅子挪到了床头，坐下问他道：“承之你的伤怎么样？”

　　“没事。”谢承之道，“我有分寸。”

　　他只是想引人出来，又不是想自.杀，自然不会让自己受什么重伤。

　　“抱歉了。”言慕看着他的伤，愧疚地说，“我以为我偷偷跟着，你不会发现……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谢承之便笑道，“只要你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就好。”

　　言慕点了点头。都能光明正大地跟着了，他肯定不会再去跟踪。

　　但他又有些忐忑地问：“我刚刚的解释，承之你都相信？”

　　“不相信。”谢承之直言，笑道，“但是既然言慕你没有恶意，也答应了不会再跟踪。不想说的，我便不问了。”

　　“那谢谢承之了。”言慕说完，又小声自言自语，“我就知道谢宣清那玩意儿没有朋友，失策了。”

　　谢承之：“……我听得见。前辈请不要在我面前诋毁我父亲。”

　　言慕有些尴尬：“你和你那个义父关系很好？”

　　“当然。那是我父亲。”

　　谢承之说完，便看见言慕又莫名其妙地有些低落，从床头挪回到了椅子上。

　　这时候屋外传来一阵鬼怪呜咽之声，谢承之便起身去打开了门，望向门外。

　　屋子四周已经围满了白骨。它们被阵法阻隔在外，时不时嘶吼几声。

　　言慕跟了过来，站在他身边，道：“这些东西吵到你了？我去把他们清理了！”

　　他说完不等谢承之回答，便走出门外，面对着无数白骨，道：“春雨，去！”

　　谢承之便看过去。只见言慕黑衣上绣成云纹的银色丝线纷纷离开，飞舞着向四周而去，精准地穿透了每一具白骨的眉心。

　　一片光芒闪烁，那些银丝再次回到言慕的黑衣上，自己绣成一道道云纹。

　　言慕便回过头来看着谢承之，有些得意地说：“我厉害吧？让我跟着你不亏的。”

　　谢承之笑道：“厉害。”

　　他好奇地看着言慕身上的银色云纹，问道：“这是什么？”

　　“是一件法器，名为春雨。”言慕道，“我在长皎山中得到的。”

　　“长皎山危机重重，言慕你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从中得到宝物，果然是法力深厚。”

　　谢承之看着言慕肉眼可见的更加得意，紧接着又问：“前辈也是长生人？”

　　“是啊。”言慕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前辈可是长生谷弟子？”

　　言慕却迟疑了一下，然后疯狂摇头：“不是！”

　　看他这反应，极有可能就是长生谷弟子。

　　谢承之再问：“长生人情况特殊，其血肉练成丹药，可以直接提升普通人的资质，如果被人发现必定十分危险。长生谷全都是长生人，可以保护谷中弟子，前辈为何没有加入？”

　　言慕又开始抓耳挠腮，磕磕绊绊地解释：“因为……因为我不喜欢被管着。长生谷一堆规矩，太麻烦了！”

　　谢承之更加确定他就是长生谷之人了。

　　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谎，套他的话也容易得很。即使什么都不做，他自己也能把事情都暴露出来。

　　谢承之便没有再问，只笑道：“原来是这样。我便是长生谷现任的谷主，如果言慕什么时候想加入了，随时可以与我说。”

　　“好。”言慕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点头松了口气。

　　几天过去，谢承之身上的鬼气标记已经消散了许多。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也只有一两只白骨鬼冒出来。看来用不了几天就能完全散去。

　　现在就可以开始出发回长生谷去了，到达之前应该是可以完全消散干净的。

　　谢承之便问道：“我现在要回长生谷去，言慕可要一起？”

　　言慕维持自己的假身份，问：“长生谷不是不让外人进去吗？”

　　“言慕怎么知道的？”谢承之笑问。

　　长生谷有内外两谷。外谷是对外人开放的，谁都可以进。而内谷才是真正的长生谷，不仅不允许外人进入，也绝对不会对外人提起。

　　这个人装得破绽百出，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甚至还镇定地说：“跟踪你的时候去过几次，被拦下来了。”

　　如果不是长生谷弟子，跟踪着谷主靠近内谷，那他不会被拦，只会被杀。

　　但谢承之也没点破，只笑道：“那这次我带言慕你进去。”

　　言慕点了点头，两人便收拾东西出发。

　　越过怜江继续向南，进入南方重山之中。谢承之身上的鬼气标记便已然消失了。

　　他们先到了外谷，谢承之对言慕道：“先休息一下，稍后便进谷。”

　　言慕点了点头，钻进了客房里。

　　等过了半个时辰，谢承之去喊言慕的时候，却见他戴上了一个银色面具。

　　“言慕？”谢承之问，“你这是做什么？”

　　言慕道：“呃，好玩儿。我经常带着面具玩儿。”

　　可是言慕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也变了样子，明显是做了易容。甚至连声音也有变化。

　　看来长生谷认识他的人很多，所以他才做了伪装。

　　那这些天和自己在一起时的样子，很可能就是他真实的样子。

　　谢承之没有多问，点头道：“那我们现在就入谷。”

　　“内谷隐藏在重重迷障之中，御剑也看不到路。如果迷路只有一死。言慕一定跟紧我。”

　　“好。”言慕迟疑地问，“那我能不能牵着……咳，能不能拉着你的衣袖？”

　　“可以。”谢承之便把自己的左手递给他。

　　言慕看着那只修长的手，却只能拽住了他的衣袖。

　　两人便进入山林。林中迷雾重重，他们绕来绕去走了有一个时辰，才终于进入一个空旷的山谷。

　　一进入谷中，便有弟子对谢承之打招呼：“谢谷主回来了！”

　　谢承之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再走一段路，忽然一个十四、五岁的白衣少年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谢承之。

　　“爹！你回来了！”

　　谢承之笑着摸了摸少年的头：“思远来接我？”

　　“嗯！”少年重重地点头。

　　他们父慈子孝，只有言慕满脸震惊。

　　他只是几年没有回来，谢承之已经在谷中成婚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