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曹天才

7、第 7 章

　　总决赛前两天我回了趟家，无畏死皮赖脸地跟着，说是好久不见叔叔阿姨了。

　　叔叔阿姨？

　　你应该叫爸爸妈妈。

　　我在前面异想天开，后面无畏背着个大包，说司机还有一个红绿灯就到。

　　“我家不在福建，四十分钟就到了。”阳光太过爆裂，我像在桑拿里举着伞，皱起眉头看他。

　　“我知道，给他们带了礼物。”

　　我一阵眩晕，想着他终于开了点窍。

　　出租车上，无畏昏睡过去，我忍不住好奇，还是悄悄打开了拉链

　　——是两个久酱……

　　两个……久酱……

　　我朝里面不死心地翻了翻，什么都没有。

　　我怜悯地看向旁边的男人，看他睡得多安稳。

　　其实我不知道，无畏后来硬塞给我妈妈一张八千的金鹰超市卡。

　　他永远藏着掖着，不对任何人只对我。

　　就像很早以前，背对我转身，像是没有挂念地离开，却坐在飞机上，一遍遍问他妈，我们还会回来的吧。

　　他向所有人分享日出的绚烂、夕阳的旖旎，却只会和我说，下雨了快回来。

　　他向所有人报以热情的面貌、温柔的举止，却在输了比赛的时候很颓废地抱住我，粗鲁的不放手。

　　他在所有人面前傻乐，穿棉袄吃八喜，却在夏天偷窝到我房间与我黏腻地喝同一杯热水。

　　我后来才知道，这也是一种例外。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我们那时都应该再勇敢一点的。

　　夹层里露出信封的一角，我想把它往里放好，却不自觉地拿出来。

　　没有署名，也没有收件人。

　　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微妙，觉得一定是久酷放的。

　　没有胶水固定开口，两张拍立得和一封信就这样被我抖落出来。

　　还真是。

　　一张是无畏才来hero，俱乐部给两人拍的合影，一张是粉丝p的，在澜和蔡文姬的背景前是与之匹配的无畏和久酷的脸。

　　这样看过去，他俩还挺配。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站在任何一个道德标准前，都不可以未经允许看别人的东西，更何况是私密的信件。

　　但我还是这么做了，我瞄了一眼无畏，确认他还在睡着，于是慢慢打开信纸。

　　真的很后悔，我为什么要偷看别人的信件，作死的让自己知道这些破事。

　　总结来说一句话：久酷喜欢无畏，并且无畏也知道。

　　现在伤心失望的久酷就在等着无畏的态度，不要装死也不要表现的和原来一样。

　　你至少应该回应一下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怅然地把信撂在腿上，盯着无畏的脸，想着冬冠那晚的巴掌还是劲小了。

　　我意识到其实我和王滔是一样的人。

　　我们都在用嘻嘻哈哈的笑容和打闹掩饰，掩饰最最不堪一击的内心。

　　久酷起码还是比我强一点的，他不敢说但是还敢写下来。

　　我就不一样了，心里十万句话不知道已经排练了多久，看到无畏向我走来，迎着光亮，盛着我满满的爱意，一胳膊把他圈到怀里，在他耳边轻声细语：“都等着你呐！怎么那么慢？你是不是有病！”

　　我们都不是善于表达的人，却用实际行动一步一步，把最爱的人从自己身边推开，然后真的到了失去的那一刻，又丢下一句是对方当初不够勇敢，带着悔恨带着遗憾带着自嘲，拍拍身子又潇洒地像狗一样走了。

　　在声名鹊起的时候，完全忽视了身边人映衬在我们身上的光。

　　我们那么骄傲自大，又那么佝偻怯懦。

　　没错，饶柯杨涛，说得就是你俩。

　　回到家我才知道爸爸去出差了，想想这大半年，女儿这个角色我做得真的很垃圾。

　　不只是女儿，还有学生、队员、队友、朋友，那么多的饶柯，却连一个都没有做到勉勉强强的说得过去。

　　饭桌上，我妈很开心地在和无畏说着体己话，我戳着碗里的饭，看到久酱被她放在客厅矮柜的正中间。

　　不知道我妈有没有想过要杨涛做她的女婿，还是只是把他当成干儿子，爱他胜过我这个女儿。

　　本来打算吃完晚饭就走，可我实在不想回去，看着无畏穿上鞋，说你先走吧，我明天早上就回去。

　　他啊了一声，把鞋脱了放在架子上，又重新穿回我爸的拖鞋。

　　“那我也明天早上回去。”我知道拗不过他，摆手随他便。

　　后悔的不只有偷看了久酷的信，还有这件事。

　　这天晚上我就应该回去的，不然也不会在两小时后和无畏爆发一场震耳欲聋的沉默战争。

　　我妈倒是很高兴，拆了条我爸没穿过的内裤洗了，又赶紧放到机子里烘干。

　　她在门口一阵拾叨，笑问无畏能不能多住几天，无畏嗯嗯啊啊地回应，看着我回房间的背影，嘴里暗念：“和你一起回去。”

　　我知道他看出来了，看出来我这个有病的人又莫名其妙的别扭着。

　　所以晚上他敲开我的门，我看他抱着枕头倚在门上。

　　“干嘛。”我在翻箱倒柜找我的拍立得相机。

　　“我一个人睡不着。”无畏没等我理他，一下子翻到我床上。

　　我忽然头疼，我真想问问无畏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多少次了，你光明正大地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女生躺在一起睡觉，你表现的天真活泼，我不信你他妈和贾宝玉一样心思单纯，你真的没有一点点的想法么？

　　或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被别人发现了，这个女生会遭到什么呢？

　　可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从第一次无畏躺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就没有推开他。

　　更像是找到了救命的稻草，抱着他死死不放。

　　饶柯的行为暂且可以理解为喜欢，那无畏的呢？

　　我也想写封信，问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站在床边叹气，让无畏下来。

　　“我不。”他孩子气的仿佛是想逗我开心。

　　“杨涛，下来。”我也学他般，把嘴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冷冰冰的我：“怎么了。”

　　一霎那，我觉得时间都停了，我真想过去胡乱揉他的头，对他说，睡这没问题，但你得教我镜。

　　他一定满心欢喜地答应。

　　但我没有，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去外面打开他的包，我看到一只手把信封丢到他脸上，接着听到自己的声音：“你他妈快和王滔在一起吧，别缠着我了。”

　　直到说出这句压抑了太久的话，我才明白从那些神神叨叨的瞎猜到现实里实打实的这封信，像刺一样，卡得我多难受。

　　我不得不承认，我亲自把我和无畏之间的感情辟出沟壑，就从不受控制地打开那张信纸开始。

　　无畏在错愕中读完了信。

　　我还是立在那里，像一个雕塑，没什么感情。

　　“你从哪里搞到的？”说话的时候，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那张澜和蔡文姬出神。

　　“从我嘴里。”我鄙视地鼻孔朝他哼气，白他一眼，发现什么时候自己哭了。

　　“都是……”

　　我知道他想说都是兄弟，我太知道他了。

　　也许是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他感受到头顶来自我审视的毒针目光，把东西塞回信封。

　　法官整理好物证，他把材料放下，准备一敲定音的落槌。

　　然后紧接着是当场判决，判谁和谁的无期徒刑。

　　“都是兄弟？”

　　我打断了正义的宣判，抱着膀子看他。

　　我看过久酷失落慌张的眼神，没想到才过多久，我一直爱着的少年也在我面前这样看着我。

　　“你不说些什么吗？”

　　“久酷等着你回复呢。”

　　做替补的时候，训练没有现在那么密集，我会在睡不着的时候赶着最后一班地铁回家。很喜欢在每一站列车刚开动的时候观察车上零零星星的人，广告牌的倒影会把他们衬得很怪，我熊孩子似的躲在口罩后面发笑，那时候真快乐啊，我看不到我的未来，但我一点也不在乎，我知道车子会开到哪里，也知道我下了车要去干什么。车厢里充斥着人们一天的疲惫，可我却精神抖擞，满身的浑劲，还在想着之后一定要悄咪咪地把米莱狄练出花来。

　　逃避最快乐，做替补的时候最快乐，拿了冠军也蛮快乐。

　　把久酷无畏的关系捅破在眼前，看着无畏满身狼狈想让我翻篇的时候，我竟然也很快乐。

　　因为我知道他俩不会在一起的。

　　也知道无畏会像被人揭穿了老底一样，跑过来拉着我解释，叫我别误会。

　　我毕竟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记得六年级的毕业典礼上，我演白雪公主他演王子，最后一幕我躺在草地上，原本是他凑上去把我拉起来，可那时候，他凑上去，亲了我一下。

　　我和他的初吻就那么没了，然后我张大眼睛，被他在簇拥下拉起，快乐地转圈。

　　回忆这东西，一两句说不清的，我和杨涛共同经历了太多了。

　　如果我是三十而已里的顾佳，在许幻山痛哭流涕地向我忏悔的时候，我一定毫无原则的原谅。

　　一是我爱他，

　　二是我要让他永远对我心怀愧疚。

　　可我怎么也想不通，就是我没来hero的那几个月，他俩的关系好到令我发指。

　　无畏是向我走来了，可他没有说别误会，他只是用力地把我抱在怀里，拍拍我的背。

　　“对不起。”

　　我像逃避瘟疫一样逃出他怀里，和他保持一米距离，惊恐地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我颤抖着声音，尾音却是上扬的，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说啊！对不起什么啊！”

　　我抓起桌上的东西朝他扔过去，“你快说，你他妈快说。”

　　大概是太害怕了，我低声朝他吼着，像个随时要咬人的疯狗。

　　“你别误会倩倩。”

　　他看着我发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急促地呼吸，像是终于得救的人：“那你喜欢谁？”

　　无畏还是过来把我圈进怀里，我略抬头看他，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急吼吼的，但再不说，那个人就快变成王滔了，所以我不停地发问。

　　那你喜欢谁？

　　那你喜欢谁？

　　我终于意识到，我有多介意他和久酷之间的情谊。

　　他被我逼的无奈地看着我。

　　可他就是不说，我分明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答案。

　　那是除了春季赛我们夺冠后无畏向我告白之外，他离说出爱我最近的一次。

　　那时候我会接受无畏的告白，

　　再过好久，我明白过来。

　　他不是爱我，

　　而是不知道该爱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