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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乱葬岗 ...

  •   云流不胜酒力,一碗下肚,是面色酡红,一旁面相魁岸的汉子见他这副模样,好心搀着他回屋歇息,被殷世忧一把拦下,讪讪缩了手。
      见他二人走远后,才问道:“这个黑脸小子刚才就在我身后吗?”
      “张大叔,这俩小后生什么来路,年轻小道长瞅着面善,另一位脸黑得像锅底。”
      老张头喝多了,心里头高兴道:“甭管哪来的,来的都是客。”
      云流走了几步,拐过墙根,那热闹尽数被隔了去,一下子静得很,夜风一吹,酒醒大半,再走几步,听着一墙之外有几声私语。
      女子声音听着耳熟,正是方才席间离开的阿昭姑娘,恰殷世忧止了步,二人默契安静地挨着偷听。
      另一男子难掩兴奋,激动道:“昭妹,三年之期已近,刚好你爹爹的大仇得报,咱俩的成亲之事也该提上日程。”
      阿昭回道:“你现在说这个干嘛?”
      看来是年轻男女在表达爱慕之情,云流不好偷听,就要走,无奈殷世忧坚如磐石,扣着他不放。
      男子以为她有所顾忌道:“你放心,嫁妆的事情,我都会准备妥当,当然聘礼我也不会少,该有的礼节仪式,我都会全权负责。到那时候阿昭就是长宁镇最最漂亮的新娘子。”
      阿昭却冷淡道:“槐江哥,你对阿昭救命之恩阿昭无以为报,只是事到如今,我无法再隐瞒。”
      “我对你,一直以来就只有兄妹之情,绝无半点私情。”
      “不可能!”
      云流暗想,原来那男子便是王婶儿口中的方家小子,刚在席上见过,在众多汉子中称得上出挑,身高膀宽,浓眉大眼,十分俊朗。
      槐江失落之下,脱口道:“昭妹,你可是有意中人了?我方槐江也算得上孔武有力,年轻有为,放眼长宁镇,还有哪个男子能胜过我。”
      阿昭逐渐失了耐性,道:“我未曾说过心悦他人,是,你说得对,你比其他所有人都好,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又能如何?
      槐江听出弦外之音,是啊,哪怕再好,再厉害,她都不喜欢,都不要,暑热之夜,听一席话,如坠冰窟,寒意骤起,不禁喃喃问道:“是今儿来的那个黑衣青年吗?”
      “就因为他一手就轻松抬起虎头?我承认,他是比我力气大一点……”
      云流转头,与殷世忧面面相觑,小声道:“是你?”
      殷世忧摇头。
      阿昭愣了一会儿,方道:“抬虎头的少侠?”
      “今日之前,昭妹分明对我情深义重……”
      硬说要变心,恐怕就因为那两个来路不明的男子。
      ……
      回到张记茶摊,张大叔先前收拾了个空屋供二人留宿,屋里布置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不用再露宿山野。
      桌上一盏雁鱼铜灯,倒是精致,鸿雁伫立回首衔鱼,雁额顶端饰有凤冠,双眼圆睁,神态专注。鸿雁和鱼身均用墨线勾勒出翎羽、鳞片和龙纹等各种纹饰。
      殷世忧道:“千百年前,此地尚是山海相依。海国猖狂,翻起滔天巨浪,想要淹没陆地,后被羽族击退。这盏雁鱼铜灯应该是根据传说制成的。”
      萤烛点点,云流问道:“千百年前的事你都知道,殷少侠如今年方几何?”
      殷世忧垂头不语,烛光映照,与那颗蓝宝石交相辉映,衬得五官分明的面庞,如笼华光。
      久久才蹦出几个词,云流头昏脑涨未听清,似乎是比一千岁还要长一些。
      难道活得太久,已不记得年岁,刚才一直在推算吗?
      想起刚才阿昭姑娘的谈话,打趣道:“活得这般久,还要出风头,搅了人家好姻缘。”
      “与我无关。”
      殷世忧这晚滴酒未沾,浑身却燥得很,坐立难安,留下一句,“屋里闷得很。”走了出去。
      云流顺势伏在桌上打起瞌睡,及夜半,喉咙发干,醒来身旁坐着个人,拧着毛巾敷在他额头,以为是殷世忧回来,定神一看,竟是阿昭姑娘。
      连忙挺直了身板,局促问道:“李姑娘?”
      阿昭姑娘倒是自然,笑道:“叫我阿昭就好了,听说你醉倒了,王婶儿叫我来看看。”
      虽知长宁镇民风淳朴,待人热情,不过这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云流忙正襟危坐,敛神屏气。
      阿昭见他这副模样,笑出声道:“都说道士除魔卫道,道长应该是连妖精都不怕,怎么见了我,吓成这样。”
      “说来也奇怪,我与小道长一见如故,似曾相识。”
      云流讶然,这番话蒙金锋也曾说过,不过他是妖,活得久,见过朱雀神君也属正常,只是阿昭姑娘,分明是人,为何也会说出这番话。
      云流自衣袖中悄然掏出八卦镜,偷偷透过镜子看她,没错,是人。
      是个面若桃瓣,削肩细腰的姑娘家。
      云流盖住八卦镜,竟未觉察到镜子照到下方时,显出姑娘的腿上布满了火焰图腾。
      之后阿昭问起云流二人来历,得知他乃上清宫弟子,而殷世忧是路上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
      阿昭道:“怪不得我见你二人气质迥然。”
      云流襟怀洒落,一身浩然正气,相较下,殷世忧则如一条悄然蛰伏的蛇,伺机而动。
      “阿昭姑娘慧眼如炬。”
      阿昭也不谦虚,自小在山中长大,经过多年观察,猛兽的眼神的变化,以及行动肯定是一清二楚。
      何止如炬,眼光也太毒了,云流讪笑着点头,却不敢点破殷世忧真身就是玄玉之蟒的事实,生怕连自己的原形也被看透。
      至于灵珏相关的内容,云流只字未提,这也不算欺瞒,与殷世忧的确也算称得上“志同道合”,二人皆是为了收集灵珏才走到一路。
      阿昭眼中流露中羡慕之色,道:“如若有幸,阿昭也希望能自由行走在天地间。”
      云流道:“如今大仇得报,姑娘已无牵挂,离开长宁镇不是难事。”
      阿昭摇头道:“虽然那只猛虎已死,但还有一事……”
      云流暗想,阿昭姑娘身为女儿身,却志向高远,并非思慕他人拒绝方槐江的婚事,不由暗自佩服。
      二人以茶会友,相谈甚欢,不知是微醺之下,心情甚好,云流一一将自己如何想要变强,重伤下无奈中道改路,离开师兄师父,一头扎进追寻未知之途,幸而路途中所遇三两生死之交。
      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
      翌日,殷世忧回来时,发梢湿润,额发沾染晶莹水珠,周身萦绕一层水雾,犹如晨雾微润的黑曜石,光华流动,神秘莫测。
      才过几个时辰,方家小子被拒的消息已经飞也般传遍了整个长宁镇。
      几个汉子道:“既然阿昭不喜方槐江,那兄弟几个便有机会。”
      另一人道:“别想了,阿昭连方槐江都看不上,还能看上你?”
      先前那人恼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
      一时间鸡飞狗跳,而阿昭不知所踪。
      云流思及阿昭昨晚所言,隐约觉得不安。

      此时阿昭独自一人来到山上的乱葬岗,这里遍地白骨累累、杂草丛生,夜间常有野狗出没,白日里人迹罕至,就连技艺高超的猎手都会避开这里。
      要说猎人之间流传着诸多忌讳,狩猎的日子忌逢七,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都不可外出打猎。
      出发前,必须虔诚地叩拜山神。打猎途中,遇到其它神庙,也得一一叩拜,不可扬长而过。
      而乱葬岗是阴气集聚之地,经过此处,猛兽会因为感知到死亡的气息而不敢靠近。
      当年阿昭伤愈上山,父亲的遗骸已被猛虎啃食干净,连骨头都未留下,只好清明、冬至来此祭拜。
      “阿昭,你来了?”
      乱石间,一名鹤发公子,清秀明澈,衣月白银丝长袍,竹绿纱衣,但见额上两枚鹿角,异于常人。相传上古时期,齐云峰上有一巨鹿族,其族人似人似鹿,以晨露为饮,以百花为食,因与其他族类和平共处,后结盟统称为“灵族”。
      若非亲眼所见,恐难想象世上竟有如此神仙般的人物。
      阿昭似乎与他相识已久,迎上去道:“霖大哥,阿昭这次来是想同您辞行。”
      她于山下干练利落,在来人面前难得露出小女儿般姿态。
      鹿霖不出所料,道:“听闻山中的猛虎被擒获,你爹爹泉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
      阿昭点点头,嫣然一笑,道:“霖大哥,如果你也没有牵挂,不如同我一道,游历山河,阿昭必当尽心尽力,侍奉左右。”
      鹿霖有些意外,道:“阿昭姑娘,如今你夙愿已了,是该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只是你我人妖殊途。”
      况且鹿霖乃有罪之人,此生不得离开齐云峰。
      阿昭难掩失落,便听得一阵狂笑,自林间窜出一黑面猛虎,居高临下,对着二人道:“鹿晓风,到处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里,私会娇娃儿,相约私奔,要是给监兵听到了,不知会如何?”
      阿昭面上一热,她与鹿霖虽清清白白,无端自那黑虎口中说出,竟暧昧十足。
      而那黑虎的笑声,非常耳熟。
      阿昭面色煞白,质问道:“难不成你就是三年前……”
      鹿霖忙打断道:“不必理会他。”
      那猛虎也发觉不对,若有所思道:“三年前?”
      “莫非你就是那个从我口中逃脱的漏网之鱼,我还记得当时那小姑娘,孱弱不堪,又瘦又小橡根豆芽菜,连给我塞牙缝都不够。”
      三年时间,足以令一个身材单薄的碧玉少女,出落成个大姑娘,也难怪孟华东第一眼未认出,可阿昭却清楚记得他可怖的笑声,里面掺杂着残忍戏谑和冷漠的杀戮。
      那时猛虎从后方袭来,虎啸生风,父亲连忙护住阿昭,却被猛虎咬住咽喉,惊惧之下,小阿昭伏在草丛里,不敢动弹,那猛虎瞬时返回,叼住她的小腿,要不是附近其他猎人听到阿昭的哭叫,喝退猛虎,如今怕早已化为一抔黄土。
      孟华东抓住了鹿霖的小辫子,心情大好,道:“不如,我就大发慈悲,送你去下去同你的父亲团聚。”
      鹿霖将阿昭护在身后,冷冷叫了一声:“孟华东。”
      孟华东转眼变了脸色,讪笑道:“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老子还要等着看好戏呢,再说,由我去告状,哪有她自己发现来的刺激。”
      他向来趾高气扬,一半是以前的霸主地位惯出来的,一半是他的动作姿态,下巴尖刻,看人时微仰着头,目光斜视,加上性格恶劣,杀戮成性,也难怪连素来脾性温和的鹿霖都看不惯他。
      鹿霖心知他所说并非儿戏,估计监兵很快会到,便带着阿昭下山。
      “不,我不走,不杀了他,我誓不罢休!”
      孟华东哈哈大笑道:“小小蝼蚁,好大的口气。”
      果不其然,监兵骑着巨狼如约而至,环视一周,话却是对着孟华东说的:“你伤方愈,就又四处作恶,是嫌命活得太长?山间如今不太平,你就不能安耽几日。”
      孟华东道:“不太平是因为我们族内出现了叛徒,里应外合,密谋……”
      他难道说话绕起弯子,意有所指,监兵全当未听到,慵懒斜卧在白狼背上,无奈问道:“这不是那个到处找老虎的人族小姑娘?不是已经给你老虎了吗,怎么还整日上山来寻仇。”
      阿沼道:“三年前,我记得清清楚楚,咬死我爹爹那头虎分明是这头周身漆黑,眼似灯笼的黑虎。”
      监兵扶额,觉得麻烦,道:“那又如何,既然老虎伤人,你也伤了老虎,这笔账就一笔勾销。”
      阿昭见那少女,年岁不过十五六,娇小可人,又见她与巨狼厮混,那黑虎精又对她毕恭毕敬,不知道什么来头,若是能主持公道。
      监兵道:“我原是想看在鹿霖的份上,放你一马,可是你这人纠缠不休,烦得很。”
      鹿霖长袍一掀,跪地道:“神君海涵,阿昭无意冒犯,还望饶她一命。”
      阿昭哪里肯罢休,杀父之仇就在眼前,恨不得一脚踹死那腌臜货。又见霖大哥卑躬屈膝,为她求情,想想她什么错都没有,因为弱小,只能受欺压,思及此,心底似一团烈焰焚烧。
      什么神君,什么黑虎,统统烧尽了才好。
      此时云流几人正在山上寻找阿昭,冥冥之中似有神力牵引。
      “是灵珏之力,阿昭身上的碎片正在发挥火之神力,怕是原本护住他的草木之体濒于破裂。”
      殷世忧道,“昨日我见她身骨清奇,常人若是教老虎咬上一口,怕是不死也去了半条命,那阿昭却反而得了神力。而神之灵珏又不是凡人能承受的,除非帮她的人就曾经的灵珏的主人——神鹿晓风。”
      “你是说阿昭本体已死,如今躯体乃草木重塑的肉身?”
      “恐怕正是如此,相传神鹿有一梦田,种着万千奇珍异草,其中就有起死回生的秘术。”
      云流赶至乱葬岗,见眼前对峙景象,忙喝止道:“阿昭姑娘,你不是她的对手,报仇一事还得从长计议。”
      鹿霖也察觉不对,道:“阿昭你冷静一些。”
      那监兵对黑虎精百般维护,大抵是不肯交出他偿命,且于兽族而已,弱肉强食,强者生,弱者死,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若是阿昭真有心力能打死孟华东也就罢了,只怕是以卵击石,自取伤亡。
      监兵见他二人前来掺和,道:“怎么又是你们。”
      孟华东见了殷世忧,气焰消了大半,但仗着监兵在此,无人敢动他,嘲讽道:“你听到了,这小道士惹人厌的很,说的话倒是没错,你赢不了我的,这辈子都别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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