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关于迪西

4、不见长安见尘雾 唯一的心理

　　不咸不淡地度过了望舒的生日聚会，母亲们都有些意犹未尽，相约着有机会一起短途出游。
　　扶桑本以为暑假结束就可以恢复之前的见面频率，实则不然，望舒的母亲几乎不再带着望舒同游。提及望舒时，扶桑从她轻松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严厉，于是知道，望舒已经进入了关键的阶段。
　　短途出游的机会，直到下一年的夏天才到来。彼时望舒已经安排好出国上学事宜，扶桑也结束了更紧张的假期课程以后，扶桑母亲提出去赶一赶复古潮流，到邻市搭乘还在正常运行的客运蒸汽小火车，游玩沿途景点。
　　闷热的车厢里，风扇的转动带来的只有噪声。望舒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忍不住松开了两颗扣子。扶桑看着他敞开衣领，露出嶙峋的锁骨，突然无比渴望和他共一个未来。开□□总是让交通变得拥挤，想到不久以后，和望舒一起在夏天奔赴外地上大学，或者有了小孩，送他入学，应该就是类似这样的场景。
　　这个炙热的幻想在第二周破灭了。
　　扶桑的父亲锒铛入狱。他陷在期货漩涡里已经很久，资金窟窿越来越大，在花光家中积蓄以后，挪用了所就职公司的公款。
　　母亲说不出一句责怪的话。在事情变坏以前，她无比欣喜地享受着水绒绒的貂皮大衣和名贵的珠宝。她很清楚这些礼物的来处，她默许了他的行为。女人昔日的贪心和虚荣，到如今化作家徒四壁和大病一场。
　　那座桀骜不驯的城堡，终于在主人失了势以后，被世俗驯服：它没有再躲过市政规划，温顺地成为了城市公园的一部分。
　　望舒离开的那天，扶桑没有去送行，她把护照扔到了衣柜顶上。第二年夏天填志愿时，填了本市的大学。扶桑清楚，本市的大学师资力量不强，油画专业是扩招以后新增加的专业，老师们在教学经验上相对匮乏。但家中变故，亲友避之不及。她在母亲的病床和象牙塔之间，疲于奔命，成绩一落千丈。孤苦无依，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伴随着扩招，学校也开始扩建校区。扶桑眼看着新校区的工地围挡围到了老街。新的图书馆开放使用后，她喜欢在图书馆三楼窗边倚着老旧的实木书架，可以看到现在已经成为公园一角的威尔城堡。旧日那些温馨和惬意历历在目，而当下的生活一地鸡毛。
　　扶桑从望舒的社交主页上下载了望舒更新的照片，无聊的时候会打开手机折腾：旋转，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内容变成彩色马赛克，又一点点缩小，看一眼照片原本的样子——望舒灿烂的笑脸。
　　扶桑在网页上的活跃和吵闹，源于她对望舒的想念，担心他会像自己一样感觉孤单，所以营造这样的氛围，希望望舒在异国他乡感到迷茫的时刻，能为他带去一丝愉悦。故乡有知音，可以慰风尘。
　　她配着顽皮表情的图片给望舒留言：“如果全世界都让你不快乐，那你一定要来找扶桑。”
　　互动得多了，望舒也会打趣她。扶桑总是用轻松诙谐的语气回复，发表内容也保持着从前的风格，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倾诉欲，不让字里行间溢出不如意和潦倒。她希望在望舒心里，他们的城市永远是一方净土，她依然无忧无虑。
　　扶桑的文字乐观而温情，而她的现状，可以算得上艰难了。手机话费的欠费额永远保持在透支额度内，饭卡余额从来没有突破两位数。为了省下公交费，常常戴着耳机走一个小时的路程。《The Sound Of Silence》、《Scarborough Fair》…冷清的曲调和声声低唱流动在耳边，融进渐渐散不开的朝雾里。
　　都说女孩子的贵气，往往在皮肤和头发这样的细节上体现。入学后的第一个冬天，扶桑常常对着干燥得起皮的脚踝叹气，想念以前常用的润体乳甜甜的味道。
　　长了冻疮的脚趾红肿得无法弯曲，同寝室的同学拿出冻疮膏，她笑着摇摇头，说什么药都没有用。药膏擦在皮肤上，对单薄的被褥、磨穿的鞋底、漏风的外衣无济于事，贫穷无药可医。但她没有拒绝室友的好意，收下冻疮膏，熄灯前为室友灌满热水壶后细细涂抹双脚。
　　金钱的贫瘠，让扶桑频繁出没于于各类竞赛和各类兼职活动群。本地人标签和热情直爽的性格为她加分不少，在校园社交中好评一片。聪明的头脑和突出的绘画能力渐渐赢得了稳定的收入，春天再次到来的时候，她开始能够为自己和母亲添置新衣，不再逃避需要自费的聚餐。开始学着喝一点点酒，但喝了酒以后，思绪常常被耳边的音乐牵着走。她不愿再记得在威尔城堡的那些日子了，她把所有涌起的伤感的欢喜的情绪都归于望舒：欣喜是主页有他浏览的痕迹，难过是知道他说和同学出游，又不说去了哪里。她感觉两人的关系，忽近忽远。她一直在热切地等待，毫无主动权。
　　想想这样的不公平，扶桑心里泛起一丝酸，在社团聚会上微微有些走神。隔壁桌的学弟正挨桌敬酒，扶桑笑着和大家碰杯，拿纸巾擦了唇边的泡沫，继续谈笑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