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西蜀》华溪南

3、第三章：两小无猜

　　那日起，我有好几天都对义父不理不睬。我知道肯定是情况特别紧急，义父来不及告知我，可是，心里边不允许。不允许他把我放在一个孤立的情景中，不允许他让我伤心流泪。

　　虽然在义父面前我一直都是寡言少语，但是义父还是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很多时候我宁可呆在彦博的床边，看着双目紧闭的他，也不要到义父跟前撒娇。彦博的伤势似乎有些严重，义父每天都会给他吃一些疗伤药，还会为他运功调息。可是他清醒的时候很少，总是那么昏睡着，脸色惨白惨白的。

　　我依旧会在他昏睡的期间，趁义父不注意时不时地捏捏他的脸蛋，我想也许他那样会醒的。那么义父，就不用一直眉头紧锁了。虽然心里埋怨他，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想让他高兴。这几日来，义父一直守在彦博床边，我也一直陪着，累了倒头就睡。义父也不叫我回房睡，迷糊中我知道义父偶尔将我搂在怀里。依稀中，我似乎听到义父在念叨我的名字。“继月、继月……”

　　迷糊中，我紧紧地抓着义父的衣衫，嘟囔着：“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不管，义父……”浓密的睫毛，被浸出的泪水濡湿。义父搂得更紧了，良久，似乎说了一句：“不会的，我不会不要你的，我怎么舍得？”

　　是的，我们相互间谁都舍不得，那么多年相依为命，我们谁也离不开谁-。我知道，这是义父给我的承诺，一直以来他都默默的践行着这个承诺。

　　我记不清彦博在床上躺了多久才康复，我只知道彦博好了之后，没事儿就会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问他什么话，也不理睬。

　　“你不会说话吗，怎么都不回答我？”

　　彦博将目光转向我，然后又低着头。他的眸子还是那么黑亮，脸上不再惨白，而是白嫩嫩地，带着点粉扑扑的红，让我怎么看了都想上前捏两把。我把脑袋触到他脑袋旁，他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杂草。

　　我又忍不住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脸，他竟然没有一丝反应。我有点气恼，干脆两只手一起捏。正想着，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立马松手，看着他，心里有些发虚。

　　如果他因此而哭了，义父会不会责怪我？我理亏地看着他，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义父一早给我的桃子，递到他面前。我的手伸得很慢，有些舍不得。

　　他的目光转到了桃子上，我的心一紧，将桃子捏得紧紧的，想往回收。彦博收回了目光，起身准备离开。我赶紧将桃子塞进了怀里，随之一把抓住了彦博。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等彦博回答，我拉着他就跑。他这次倒表现得不错，虽然没有正面答应我，不过到底还是跟着我一起跑，那么应该代表他应允了我吧。我跑得有点雀跃，回头看彦博，他竟眉头紧锁，显得有些痛苦。

　　我以为他是不想和我玩，轻咬嘴唇，使劲儿拽着他往前跑。越过小山坡，很快拐到了一个小山坳里。顺着小路往上走，隐隐约约会传来流水的音声，越往上走，音声越大。一路上可以看到很多山涧，飞流直下。

　　不一会儿路越来越平缓，走进一片竹林，四周逐渐变得安静了，我又开始蹦跶起来。偶尔弯下腰摘一两朵花，在彦博面前晃悠两下，见他没有反应，便把花插在他头上。我乐呵呵地冲他笑了笑，不等他反应，又拉着他往前走。

　　“快点，就到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越过竹林，首先看到的是一弯浅水，在竹子的映衬下碧幽幽地，特别好看。义父最初就是带我来这儿学游泳的，因为水浅，最深的地方也不过才没到义父肩头。我指着小水潭的对面，道：“你看。”

　　彦博顺着我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眼前一亮，嘴唇微张。果然有反应，我拉着彦博走到了对面。

　　“义父说，外边这些黄的、红的、白的、黑的什么的都是兰花。但是我最喜欢粉红的那种——还有里边这些开得特别艳的，就是茶花，差不多都是红色。但是它们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好像名字都不一样，不过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同。——还有，你看那个像藤蔓一样的就是紫藤花了，不过现在它还没有开花，只有些淡紫色的花苞。再过一段时间，当它们全开了的时候，我编个花环送你。”

　　紫藤花缠绕在一个像走廊一样的花架上，所以我断定这是什么人特意栽种的。我曾经问过义父，义父却说不知道。花架处在正中，四周环绕着兰花、茶花。我拉着彦博走到花架下，一块长的大石头躺在那儿。

　　石头的表面很光滑，零星地散落着一些落叶、枯枝之类的。我用手拂干净，拉着彦博一起坐在上面。彦博依旧兴致勃勃地看着周围的花朵，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不过我看见他的眼里闪烁着光亮。

　　“你喜欢这里，对不对？”

　　彦博点了点头，没有回答。我蹦下去，摘了一朵茶花递到彦博跟前，“送给你！”

　　彦博接过了花朵，看得出神。我又坐到了他身边，摸出怀里的桃子，在彦博的衣服上擦了擦，便大口口地吃起来。不一会儿就只剩一个桃核。我略带失落地看着桃核，心想着应该过一会儿再吃的，或者应该吃得慢一点。

　　彦博不经意间看到我，就那么一直垂着脑袋看着桃核。他将手伸到怀里，竟然摸出了一个桃子递到我面前。我眼前一亮，立马接过桃子，一边在彦博衣服上擦着，一边问道：“给我的吗？那我可吃了哦！”

　　仍旧没等彦博回答，我又大口大口地咬了起来。“是义父给你的吧？—— ——你知道吗，义父那儿有很多桃子？全都是给我买的，义父知道我喜欢吃，不过却每次只给我一个。—— ——知道为什么吗？”我讲得很起劲，吃得更带劲，本来没想过彦博会回应我，可是他竟然配合性地摇了摇头。

　　我便接着说道：“因为我曾经一次性吃了一大堆桃子，结果肚子痛死了，来回地在床上滚。义父吓着了，不敢再给我买桃子。不过我却只爱吃桃子，义父没有办法，只有买回来藏着，一次给我一个。”说道后边，我还不满地瘪了瘪嘴。

　　彦博听得很认真，却不时地用衣袖擦脸。起初我以为是他热，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的口水溅到了他脸上。我前面的两颗门牙脱落了，现在只长了一小半，难看得很，说话还漏风。

　　曾经一度，我还因此不愿说话。不过不管我怎么唾沫横飞，义父都是一副淡然的样子，久而久之我也就忘了这事儿。而今，看彦博的反应，自卑感又油然而生。

　　义父说每个小孩都会掉牙的，那么彦博一定也有掉牙吧？难怪他都不说话的，原来是这样。突然我很想看看彦博的牙齿，肯定和我的一样难看，不对，应该是更难看。

　　眼下我已经吃完了彦博给的桃子，随手将桃核扔到了地上，没有半点留恋的样子。手上有的湿漉漉地感觉，索性在彦博的衣服上擦了擦。我笑了笑，是笑不露齿地笑。彦博看了看他的衣服，有一块明显比其他地方脏了很多。

　　我有点理亏地说：“那儿本来就有一点脏的，我只是擦了一点点，而且我的手是很干净的，不信你看看。”说着便把手伸到他面前，他倒也不看我的手，只是看着我的脸，似乎在看我的牙齿，于是我立马闭紧了嘴。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说道：“你究竟会不会说话啊？”

　　“继月。”

　　“嗯，你的声音怎么和义父一模一样？”刚说完又觉得不对，彦博根本就没张嘴，再一看义父已经来到跟前。

　　看了一眼义父，我有点心虚地低下了头。义父轻拍了我的肩头，一言不发。我缓了口气，义父没有暴风雨前的宁静，他要不说话，就肯定是不说了。

　　果然义父转向了彦博，照常地为他把了把脉，问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彦博微微低下了头，义父觉得有些不对，拨开他的衣襟，竟有一块小小的血迹。

　　“伤口裂开了——”义父有些紧张地说道。我这才回想起来，彦博之前和我跑的时候，面露痛苦的表情不是因为他不想和我玩，而是伤口裂开了。

　　我的头埋得更低了，低声说道：“我不知道他的伤口还没好，我只是拉着他跑，没想到这样会……”我偷偷看了一眼义父，他没有转过头来看我，只是在为彦博检查伤口。接着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药瓶，倒出一个药丸。

　　“不是继月，是我自己不小心把伤口弄开的。”

　　我和义父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着彦博，面带惊讶。这是彦博对我和义父说的第一句话，他说：“不是继月，是我自己不小心把伤口弄开的。”义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彦博，接着把药丸递到彦博手里，说道：“我知道了，你先把这药丸服下，很快就会好的。”

　　彦博乖乖地服下了药丸，就像我吃桃子一样干脆，在我看来这有些不可思议。我记得我生病的时候，义父都是想方设法才将药喂到我嘴里的。

　　义父看着彦博，问道：“你愿意说话呢？”

　　彦博迟疑了一会儿，继而点了点头。

　　“可以说是吗？不是点头。”

　　彦博有点顿顿地看着义父，良久，慢慢说道：“是。”

　　义父高兴地笑了起来，我很少看到义父笑，几乎没有，那一刻我呆呆地看着义父，义父的周围似乎有一圈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