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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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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制品掉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不小的清脆声响,一下敲醒了沉溺在他舞姿里的人。而何染自己当即跌倒在地上,从沙发上猛然站起的人晚了不止一步。
“没事,我没事,我没喝醉……周先生,我告诉你,这段就是这样的。”
看着那个脸上仍挂着笑,边朝自己摆手边兀自颤颤巍巍的站起来的人,周岱研想装作不担心,却迟迟坐不回沙发里。
“为什么玫瑰最后要掉下去?”
他只得努力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局外人,一个冷静的看客,一个从始至终都再普通不过的观众。
“唔代表……衰落、凋零?我想是这样……”
“好了该你了。”
何染随着就坐在餐桌那边的椅子上,餐桌那里的灯投下来映的他整个人都亮亮的。而处于暗处的人终究是想要追向光来的地方。
给他的诗吗?周岱研如梦初醒。
何染本以为他会去随意哪一摞书里拣出一本来应付差事,但却见周岱研想都没想便站起身径直向他走来。打算念给他的诗,他已然烂熟于心。
“我给你瘦弱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他将声音放低,带些磁性的嗓音使何染身子酥酥的。何染便就坐在那,将头枕在手臂上,侧身躺在了桌上。他本是困的,而当那深邃眼眸一点点从暗处显现出来,他便拿不开眼了。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的书中所能蕴含的一切悟力,以及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与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词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心。”
他一迟一顿都是对诗的深度理解,而融合着思想和情感的东西都是迷人的。诗同人醉,人同诗诚。
“你,给我早在我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周岱研说到这儿时已然走到他面前,他蹲下身抬头望他,留心在话里做了小小改动――将人称调换顺序。
“嘻,不对哦……”
他险些以为自己的私心被人发现了。
“才不是黄玫瑰,你看,是……白玫瑰。”
看着何染仍昏昏的躺在桌上,将脸贴在大臂上,笑的牙不见眼,周岱研看着两人中间的不锈钢勺子,看着上面映出的他歪歪扭扭的脸,松了口气,就那样放任心上的失落一闪而过,没有再仔细追究。
他只是用自己的手握上他拿着勺子的手,像哄小孩子一样笑着对他说:“对,是白玫瑰,白玫瑰。”
醉者为大。
“周岱研,我虽然听不大懂诗,但我感觉它……”何染不服气一样起身,坐直后用另只手附在了周岱研的手背上,他紧紧盯着那只勺子,直至语毕才同那人对视。
“好美啊。”
坐在椅子上的人由上而下的笑着看他,他皮肤很白,像一座洁亮的珊瑚,半眯着眼时仿佛在静静聆听海浪。周岱研在这一刻感到今夜有种诡异与不安,却又使人空前的轻松,舒展,仿佛正于圣洁与魔鬼间摇摆。
而后有残焰细细碎碎,抚于心口,那不是温热而是灼烧。故那刻他的话不经大脑,是始于心田的,他的由忠称赞。
“嗯,和你的舞一样美。”
而何染却像猫一样乖巧的歪了歪头,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嘿,你一定喜欢我。”
“没有。”
“一定是。”
“我没有。”
“不不不,你别说了嘘……”
这样的争论一直延续到何染睁不开眼,一直到周岱研背起何染走进卧室……他坚定自信的话语已经因他的一再否认而变得游移。
“真的没有吗……”
原以为他已经放弃而投身梦乡的人悉心的蹲下去为他掖好被角,但终是听见他喃喃道:
“那可能,是我喜欢你吧。”
自卧室出来起,望着月亮,他再也无法无视心底的澎湃,顷刻间便浮想联翩。
他想到第二天一早会有一个人躺在他的浴缸里泡澡,用自己常用的沐浴露,不小心抓到自己的毛巾……他会洗去啤酒的酒臭,洗去整晚回忆,洗去所有的所有……留下他周岱研熟悉的味道,换上他给的整洁的衣服……忘记他送他的诗,忘记他曾言过喜欢……然后站回高台上,继续接受自己的仰望。
他不再允许自己想下去。只是不自觉将前言一再回放。再想一次,放慢一些,仔细一些……直到天将破晓,他倚在沙发上红了脸颊,入梦乡的人脸上挂着一抹笑容,仿佛嘲笑自己的羞耻,嘲笑自己哄骗自己的高超手法。
06.
相较于早餐喝牛奶还是咖啡的传统问法,何染应该能想通在周岱研这儿只会给自己提供温水。
但入口的是温淡盐水这事还是意料之外的。
“对身体好。”
他从没喝过这样的水,故有些不适甚至厌恶,但到底是出于礼貌,没有吐出来。只是点点头,然后乖巧的将杯放回去,试图转移话题。
“我昨天晚上……”
“喝多了。”
“麻烦你了。”
“没事,都老朋友了……哦对,恭喜啊。”
“嗯?”
“不是……男主角了嘛。”周岱研猜了个大概。许是那些懦弱心虚的人惧怕东窗事发,终于将何染该得的还给他。而阿谀奉承的人们,自然也随窗隙流进的风跟着摇头摆尾。
“害,你不说我都得忘了,昨天乱哄哄的,我都忘了我是主角了……那老朋友,今晚我们一起吃个饭庆祝吧,这事你可是我的大功臣。”
“大功臣啊…好。”周岱研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你挑地方,过后发给我吧。”随后将手机揣回到兜里。
“我送你?”
“不用啦,我走一走。”
何染下楼后有下意识仰头去望。果真,那里只有灰蒙蒙的窗子,他看不见周岱研是否正驻足窗前。
而刺眼的阳光让他无法在那里多停留些什么。
后来,他回到自己家楼下时,同样从下往上看过去,只看见一排死气沉沉的建筑像僵硬的乐高积木,错乱地堆放着,敞露着蛛网似的违章电线和一线浓黑的天。
是的,他其实很穷。
不是没有工资,只是每一笔钱都会寄回家里,补贴家用。也不是怕喝醉了开不了车,而是怕聚餐过后被人发现他根本没有车。
他过的日子苦。就像此刻,即便已然头疼的很,也只能在狭小的床上小心翼翼的翻个身,偎在被子里默默忍受。然而,由于这出租房换气不好还没有暖气,仅就这一会儿便手脚冰凉,连缩在被子里都于事无补。
在痛苦里,他一次次想起昨夜。
想起室内的温暖,想起床的柔软,和周岱研掖被角时手不小心擦过他的脸……
其实他心底清楚。他不是空中悬停的鸟儿,亦不是深海浮沉的鱼,他的每一步都必须结结实实的踏在土地上,不得长久滞留,也无可退后。
成人世界求不得童话,所有谎言都要有始有终
“我送你回家吧。”当晚两人吃过饭后周岱研又提出那样的建议。
他意识到,时间到了。
“不回家,去舞蹈团。”车门咔哒一声关上时,出租房寒酸的模样在何染脑中一闪而过,他及时开口叫住了周岱研。
他下意识还是想要逃回那个给他最多安全感的地方。
就在这里停止吧。他想。
洁白的纸片怎能包裹的下一团不停缠绕的烈火呢。我的狼狈定然会在某天惊扰到你。这是我犯的错,是定时炸弹一样的存在,在我无法保证你全身而退前,在你没有为我宣判前……
我不如先交代。
他带他走进自己的练舞厅,而没有开灯是因为他早知道自己定然不敢将他的眼睛看的太清。因为如下的话,是他在小小床榻上反复预演了千百次的,他献给这段童话的悼词。
“周岱研,我是骗子。”
“什么?”
“很多事情,和你所看到的都不一样。就比如治牙其实对于我而言很贵,但我生怕在别人面前让他们看见我牙疼的狼狈样子。我没那么富有,我家里有母亲和妹妹等着我,我是全家唯一的指望。我会为了省钱好几天吃不上一顿像样的饭。我会跑断腿只为能租到一件看上去有三位数质感的舞台装。”
他感受到黑暗里那人试图去摸到他的手,而他只是迅速的将其背在身后,不许自己得到他的拯救。故当他声音再扬起来时,已经带了些许自暴自弃。
“周医生,或许你听说过一个病症,叫做皮肤饥渴吗?没错,好巧不巧,它也找上了我。”
“所以我也没你想的那般高尚。我在租来的小房间里,也会□□,亲吻自己的手背。我最近常常梦见你,梦见你的冰凉的手拂过我的脊背,梦见你看我跳舞,在我转到最后一圈时从背后搂我的腰,用鼻尖轻触我的后颈……
然后我推开你。”
何染的声音越来越小了,许是心虚的表现,但他仍是坚持说着。他知道周岱研在听,故努力扯出个冷笑来。
“懂了吗,惊讶吗,我没你想像中那么完美。”
见周岱研仍然没反应,他咬咬牙,换了称谓。
“周先生,其实我很自私。
你那么好,有钱、有才……太多人都羡慕你吧,可我却只想把你也拉下来,拉进我这混乱不堪的生活,这样你就可以和我一样,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和你站在同一起跑线,可以和你同甘共苦,甚至你感到孤独时我就可以安慰你。
看到了吗,我就是这样的人。
没有那么那么圣洁,那么那么单纯,那么那么善良……”
他说的甚至有些哽咽了,而对面的人从始至终却一言不发。他写给自己的台词只剩下最后一句,他决定念完。
“我知道我很糟糕,所以我从不爱人,
傻子,你还执着什么呢?”
那刻整个大厅空空荡荡,而就因太过安静,周岱研下一秒贸然的动作显得打碎了何染整座世界。
吻是甜的,但他仿佛无福消受。或者说他不许自己沉浸其中,唇瓣分开的时候他也下意识因终于松口而片刻喘息,周岱研迎着窗外月光能看见他眼中激烈挣扎、抗拒、享受且盛满情意……但他最后只是呼出一口气,瞬间闭合嘴唇,随后屏息以急促鼻息代替,而眼底泛起的柔亮水光也随之决堤……
他对自己很失望。
他一头扎在周岱研肩上,他的手却无力的垂在身侧,不敢多触碰他丝毫。
他从没有那样痛苦过。
被爸爸打也没有,被老师压腿也没有。
“说完了吗。”最后还是周岱研主动牵起了他的一只手。靠在肩头的人缓缓抬起头来,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支起一个勉强的笑来,
“周岱研啊……你怎么不懂……”他用空着的手揽着他脖子向自己靠近,两人的距离再次缩短。他盯着他的眼睛,用几乎微乎其微的声音叹了一句。
“你看我,曾经这样活过。”
“那如果我不放弃呢?”
关于适才何染所说的一切,或许是曾察觉到过的,又或许没有……他不惊讶实际上是因他不曾在意。物质、家庭、病症、自私……他似乎只听进去了那句“从不爱人”。
故他也只想问他如果自己不放弃,事情是否会有转机。
如果可以不去在意客观因素,如果他不计较这迟到的诚心,如果他愿意为他做伪君子……
而此刻他们靠的太近了,周岱研的鼻翼轻轻凑到何染鼻尖旁,他的嘴唇不时就能感受到那人轻轻呼出的些许气息。
何染接触到这样毫无保留的爱意,第一次觉得自己离人间好近。但他又发自内心的害怕。他不知道,那份炙热何时还会再次突然降临,又会在哪一次将他融化至荡然无存。
何染这次很轻易的就将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到自己的包里找出一张门票揣进了周岱研大衣的口袋里。
“周岱研,你明天必须得来。
“如果你想要答案的话。”
“你这样要求我吗?”
周岱研望着他的眸子很亮,他认真的看着他,仿佛欣赏着一座孤独的白珊瑚。他看见咸咸的温热海水曾无数次涌上覆过它,最后冷却凝结,化作一层晶莹的躯壳,罩住敏感脆弱的本体。
“我……
“我在求你,周岱研。”
随后他将周岱研推到门外,反锁上门就转身走到舞蹈室中间,跳起那一次次训练过的舞剧的最后一幕。
他知道周岱研还站在门那里透着玻璃看自己,但他已经不敢再回身去看他。
他将后弯下去的身子猛地向前定住,享受那刻失重时大脑的一片空白。而在那停止的一秒后,他抬手转起身子,一圈一圈……他分明是闭着眼,却看见许多真切的场景在眼前走过。
他看见自己趾高气扬的在众人前走过,目中无人的模样越发傲气,他看见男孩不经意在课上同自己对视,于是自己吹嘘的假名牌钢笔就摔在了地上,再也写不出字。他看见哭红眼眶的妹妹跑到自己怀里扯着衣袖说她好害怕,他看见妈妈零散着头发拽着他们头也不回的跑进门外的雨里……
他看见诊所的医生口罩上方露出的眸子,那里的光很像那年于练舞镜中对视过的眼睛,他看见街上一个过路陌生人,因为看见两个男孩牵着的手,小小的禁了一下鼻子。
于是就看见了……未来悉数的暴风雨,就如妈妈带着自己和妹妹在宾馆的一间单人间里抱头痛哭那晚一样。
狂风骤雨带来的动荡在他脑中躁动不安,左撞右撞就将他的平衡打破,一刻走神就让他因这高速旋转而晕头转向。再睁眼时,一个站不稳就将自己甩到了地上。
果然,梦都是反的。
当最后一圈结束,只有空气接住他。那门口的人,已然不知是在第几圈时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