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雁六娘

3、撞见沐浴 夜色渐渐褪

　　夜色渐渐褪去，苏之翻身坐起，身后的衣衫已经被汗湿了。

　　十年了，每回梦见那日的情景，总是会在梦中惊出一身冷汗。

　　起炉子烧水，将整个人泡进木桶里时，他才感觉又重新清醒了过来。

　　屋外头有细碎的脚步声接近，忽而又停了。

　　苏之从木桶里探出脑袋，屋里没点灯，他看着映在窗纸上的那个小发髻，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怎么了，今儿个起这么早？”

　　叶乐遥扒在门上，颇显无趣的咂了咂嘴，“真没意思，苏之你的耳朵是顺风耳还是怎么的，每次来你都能提前发现我，想吓你一吓都不行。”

　　说着手上一推，径直就进了屋。

　　苏之这时候想开口说话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屋子里没有放屏风，木桶正放在屋子的正中央，对着门的方向。

　　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竟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苏之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在木桶里转了个身，拿背对着她，“这回倒是真被你吓到了。”

　　叶乐遥这才反应过来，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耳根子一红，撒腿就准备往外面跑。

　　跑开两步又突然顿住，她刚才看到的是什么？他受伤了？

　　刚才的那么点羞涩此时不知道跑哪去了。

　　苏之歪着头，呆呆地看着重新跑进来的少女，彻底怔住了。

　　“阿遥，站住！”他长臂一伸，捞起旁边架子上的长衫，也顾不得身上的水渍，径直披在身上。“看来是我平日是对你太放肆了，才让你这般没有女儿家的样子。”

　　可身后的人压根就没理会他，小手一拽，苏之只觉得肩头一凉，继而一只温暖的，软软的小手覆了上来。

　　他本能的颤栗了一下，下一瞬便擒住了那只作乱的小手，脸上也有了蕴色，“叶乐遥，你太不像话了！”

　　身后的小人儿却不以为意，凑过脑袋在他的肩头细细看了两眼，这才松了口气。

　　“刚才没瞧清楚，原来是块胎记，我还以为你受伤了呢。”叶乐遥抽回手，在那块暗红色的胎记上轻轻点了两下。

　　苏之一楞，继尔猛地将衣服拉回，裹着湿漉漉的身子半站起身。

　　长衫轻薄，浸了水，紧紧贴在身上，白皙的肌肤隐在湿的布料下，健硕的体型一览无余。

　　叶乐遥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虽说她平时没少开苏之的玩笑，但那也都只是过过嘴瘾，真要她对着这么个刚出浴的美男子吹天侃地，脸皮还是没厚到那个程度。于是头一缩撒开脚丫子就跑了。

　　苏之穿好衣服，四处找了一圈，楞是没找见人。

　　难道是刚才语气太凶了，吓到她了？

　　可那块胎记，他藏了十年，和他隐姓埋名的人生一样，是万万不能让人知道的。

　　苏之无奈地叹了口气，准备去街上找人。

　　刚拉开院门，门口探出来半个小脑袋，一脸讨好地望着他笑，“师兄，别生气嘛，瞧，我刚去买的新鲜的鲫鱼，中午给你做你最爱的鲫鱼汤，就当赔罪了行不行？”

　　叶乐遥抖了抖手里草绳串着的活鱼。

　　苏之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接过来，算是默认了。这个小丫头，只有有求于他时，才会恭恭敬敬的叫他师兄，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厨房里去。

　　“阿遥，今天的事......”苏之有些艰难的开口，想着怎么说才能把尴尬程度降到最低。

　　“放心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哦？”

　　“要是你不放心，要我负责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苏之知道这小丫头想歪了，却也不反驳，只是脚上加快一步跟上她，“阿遥，方才你看见的那块胎记，不要对外人说起。”

　　叶乐遥咧着一口银牙，“知道啦苏之，那你也要答应我，以后只能让我一人瞧，不能再让第二个女孩家看哦。”说完也不等苏之回答，溜到厨房里去了。

　　叶老爹一早就见老友去了，家中只有他们两人。苏之在灶下烧火，叶乐遥在锅里倒腾。

　　热锅冷油，丢下一搓细盐，再将清理好的鲫鱼滑入锅内，待到鱼皮炸到微微泛黄，再翻起煎炸另一面，最后加入白开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差错。

　　锅里白色的浓汤咕噜咕噜的滚着，撒入一把翠绿的香菜碎叶，便可出锅了。

　　苏之咂了咂嘴，调侃道，“要是平日里学功夫能有这么厉害就好了。”

　　“吃吧你，这么一大碗还堵不住你的嘴！”叶乐遥又往他的碗里添了一勺。

　　等二人吃完，已经接近中午了。

　　叶乐遥见苏之气也消了，便央着对方带自己出去玩。

　　“叶老爹都说了，让你别整天闷在屋子里了，你连他的话都不听了吗？”

　　“师傅的话你又听过几句呢？”苏之微眯着眼睛，看着外头高高的日头，漫不经心的反问道。

　　叶乐遥语塞，她看着树荫下坐着的男人，清瘦的脸庞，分明的棱角，明明是张阳光少年的脸，却有着淡淡的悲伤。

　　他总是这样，从小到大，来京城之后，这股子悲伤似乎更甚。

　　一时间叶乐遥有些心疼，她走到少年跟前，抬手将他眼前的那抹刺眼的阳光挡住，“苏之，如果你不喜欢京城，那我们就换个地方吧，反正我们四海为家，也不一定非要待在这。”

　　苏之在那片手掌的阴影下睁开眼，“阿遥不是一直想找爹娘吗，万一能在这个地方找到呢？”

　　叶乐遥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如果待在京城让你不开心的话，那我宁愿不找了！反正有师傅，也跟有个爹一样。”

　　少年心头狠狠得一怔，他在她的心中，竟然如此重要吗?

　　等她知道自己的生父是因他而死的那一天，是不是对他的恨，也会更重呢？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至少现在，阿遥粘着他，拿他当亲人，这就够了。

　　就当他自己是个贪心鬼吧，再多贪几日这样的温情。等到大仇得报，所有真相见到阳光的那一天，他愿意用一切来赎自己欺骗的罪。

　　“走，咱们去看看这大隗的京城究竟有多繁华。”苏之收回情绪，长臂一伸，在少女的脑袋上揉了揉。

　　细碎的阳光掺合的纷乱的发丝，说不出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