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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仙君三十八 ...

  •   没错,这种环境下,在考试的那一天,师萤窗,她什么咒都念不灵了。

      她煞有介事地在座次签上做了手脚,佩恩佩羽前锋后卫,佩光佩良左右护法。至于晏戎机,她的宝贝军师、妙计锦囊。

      他…他居然被萧泓峥调到讲台那里答卷了…!

      萧泓峥有备而来,存心要整治师萤窗。每当弟子自习,他埋在后窗,阴飕飕地往琼瑶宫里探视的时候。师萤窗不是在玩,就是在闹。

      面子里子上,他自然不好当众驳斥她。师二公子致的信里,无比真诚地恳求了,三小姐说是来求学,实则为托管。其一,蓬莱宗忙于百凤留芳会,师萤窗从未随家出过远门,师扶丘怕冷落了小妹。其二,师萤窗性格欢脱,与寻常闺阁女流不同,望萧宗主怜恤,长乐天里男孩儿多,全当陪她逗闷子了。

      由此,萧泓峥便欲借测验之势,好歹让师萤窗吃吃苦头。在真才实学拿分的成绩中,她若安好,那还得了?

      于是弟子们落座完毕后,萧泓峥蹁跹踱来。第一步遣散晏戎机,第二步,捧起一方卷轴,安闲地站着看。

      就在师萤窗后面。

      “苍天呀…”

      师萤窗的幽怨恰似春水东流。萧泓峥跟个鬼一样在她身后荡过来,荡过去,她要怎么作弊啊?

      叶佩良那边拟好纸条,举手刚要扔给她,好嘛,萧泓峥朝这来了;她使计拿到了纸条,不等拆开,好嘛,萧泓峥停她案前不动了;曹佩光拼命把考卷竖直,她眯缝双眼,小心翼翼策论才抄了个开头,好嘛…

      这狗东西突然怕了宗主,思量后觉得爱莫能助,索性起身交卷了。

      “别走啊…!”师萤窗的长啸属引凄异,悲转久绝。

      “扑哧…”

      “哈哈哈…”

      “哎哟…”

      琼瑶宫洋溢起欢乐的气氛,晏戎机捂嘴偷笑。刚才师萤窗上窜下跳的,怎会没引人注目呢,满屋子的师兄弟,俨然看了很久的大戏。

      “肃静!”

      宗主犀利一喝,警告势威,大伙儿消声,规矩地坐正。台上的计时香缓缓摇曳出最后一抹香灰,晏戎机整理好了所有人的考卷。

      萧泓峥问:“佩恒,可都齐了?”

      “其他人都交了,只差…”晏戎机眼神飞向唯一一张面陈考卷的案几。

      师萤窗尸体一般趴在那,形同枯槁,瞳孔浑浊,三庭五眼爬满腐朽的死气,懒洋洋扶了扶身。

      美人蹙容,五岳为倾,长乐天的老少爷们瞬间心疼起来。萧宗主也太狠了,干嘛死抓着人家不放,原本多么鲜活绚丽的小姑娘,要是被戋戋一套题给整抑郁了,岂非他们的罪过?

      且看师萤窗,慢慢抬头,直视萧泓峥,哇地一声开腔,琼瑶宫里四处盘绕着她委屈,又饱含撒娇味的嚎啕:

      “萧宗主——!我真的不会写嘛——!”

      “………”

      嗐。

      晏戎机如释重负地撇嘴,没事没事,她还活着,她还是师萤窗。

      “宗主,”曹佩光道:“宗主,佩华师妹入门不久,可能还不适应两仪的生活。”

      “是啊宗主,”叶佩良也跟道:“一时答不完卷,也是情有可原嘛。”

      “对呀对呀…”

      “宗主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许多人涌上前,组成一堵健壮的挡风墙,伫在萧泓峥和师萤窗中间,牢牢地保护住她。

      “宗主,请听我一言。”晏戎机走下,人群自发退让,洞开一个豁口。晏戎机贴近宗主,恭敬道:

      “治水尚知堵为下策,疏也上策。育人亦如此,师妹说她不会写,那宗主便是再怎么惩处,她还是不会写。不如今晚,就罚她留堂好了,我辅导她把考卷补完,您意下如何?”

      萧泓峥的面色,逐渐有所宽和,他点点头,简短道:“明日午时,务必交卷。”

      萧泓峥走后,宫内,霎时一片欢天动地呼。弟子们皆放松,二师兄老将出马,一个顶俩,成功救下师萤窗。留堂而已,何足挂齿?在座的各位谁没留过几次堂。

      因此众人作散,各回各家。暮色从远山袭来,与天光相融,熠熠生辉,到傍晚了,而后岚雾袅袅升腾,皓月遨游太空,又到深夜了。

      晏戎机强忍着困意,抑制烦闷,道:“祖宗,求你了,快点写吧。”

      已经磨叽两个多时辰了,给磨盘上撒把麦,驴磨成面都比她快,师萤窗怎么还没写完。

      “我不想写!…戎机哥哥,我饿了…人家想吃好吃的…!”

      师萤窗昏昏欲睡。她翻开书,这是谁,曰的是啥,哦,是杜甫的《兵车行》。“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遥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高云霄。”

      呜呜呜好惨啊,怎么跟她一样惨啊。她蓬莱养的宾客都是吃白饭的嘛,一个个自恃修为高深,怎么不见有人研究出,能让文章自己写完的法术呀!她赏千金封万户侯!

      “赏…千金…封…封万户侯…”

      嘴边貌似有股不明液体敷在上面,师萤窗迷迷瞪瞪伸手一擦,擦完往鼻尖下送。噫,难闻。她瞬间清醒,甩甩头掏出绢帕,把流下的哈喇子擦净,然后郁闷地揪起书的一角,几行字被口水洇的糊墨了,这该咋办呀。

      师萤窗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奇怪,她侧头,晏戎机呢?那么高一个晏戎机呢?刚才他还坐在自己旁边,现在他人呢?

      师萤窗慌了,琼瑶宫躬行节俭,没人在是不会点太多蜡烛的。今晚只有她和晏戎机留堂,所以只给她的案几掌了灯。偌大的琼瑶宫乌灯瞎火,晨更岑寂,透露出几分吓人的诡静。

      “晏戎机!奶奶的!你死哪去了!”

      师萤窗破口痛骂,宫门门槛吱呀,晏戎机恰在此时归来。

      他手捧一个油纸袋,纸袋口徐徐上冒蒸气。晏戎机好像没听到她在骂他,见她在屋内乱晃,道:“你醒啦?”

      师萤窗分外恼火,朝他杀过去:“醒你妹!晏戎机!你好大的狗胆!”

      晏戎机讶然,错愕地望着她。

      师萤窗不依不饶:

      “你把本殿下单独丢在这里!本殿下怕黑,你不知道吗!”

      “你个乌龟王八蛋贱籍奴隶!”

      “一辈子只配吃糠咽菜的寒碜穷鬼,滚回老家种地…”

      “师萤窗!!!”

      晏戎机把油纸袋狠狠一摔,袋中的红豆饼洒落,五六个的样子,各个泛着喷香。晏戎机脸通红,一直红到发根,右拳攒紧,汹汹扬起,眼看就要打向师萤窗。师萤窗从小哪见过这般阵仗,吓得双臂挡在脸前,闭阖眼珠。

      铁拳并没有如幻想般砸到脸上,幽静了少顷,师萤窗抬眸。晏戎机缓缓落下右手,仍是一座蓄势待喷的火山,他移到宫门口,赤肘绷实,一掌挥起重重拍在门框上。

      他再怒,也不会打人。

      “啊!”师萤窗哆嗦。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晏戎机顾不得疼,喘气道。

      “我…”师萤窗气势弱了半截,道:“你…你跑哪去了嘛…”

      “不是你哭着喊着饿了么!”晏戎机转身,袖子扫了扫满地红豆饼:“你吵着饿,我便趁你睡着,出去给你买吃的去了!”

      “哦…”

      师萤窗吃苦瓜般合拢眼皮,完了完了闯祸了,她在蓬莱口无遮拦习惯了,出门还没改。

      她轻咬下唇,犹豫该怎么打圆场,可对方哪肯给她那么多时间。晏戎机径直穿过师萤窗,弯腰把地上的红豆饼挨个拾起,装回原来的纸袋,看也不看她这个大活人,踏出琼瑶宫,毫不可惜地,连表带里全扔进了泔水桶。

      晏戎机委实气得不轻,什么人啊这是,他匆匆跑下山,掐着门禁给她买来红豆饼,结果呢,还买出错了么?狗咬吕洞宾。师萤窗浑身的大小姐病,等着谁伺候呢?谁爱伺候谁伺候,小爷不伺候了!

      这股不快拖到次日晌午,还未完全褪去。晌午时,晏戎机和师门同行,经过一架窄桥,行至桥中,河对岸的柳树底下立了个人。

      正是师萤窗,男儿扮相,单手靠耳拨弄束发的绥带。

      “咦,小殿下,大热天你杵在这干什么,不晒么?”曹佩光发问道。

      师萤窗低着头,不吭声。

      见她不理,又仿佛心情不佳,叶佩良顿时明白了,对晏戎机打趣道:“哦,原来是找你的呀!”

      “谁说来找我的?莫拿我寻开心,人家是小殿下,咱们也配?”晏戎机白眼道。

      听这一头说得也没好气,叶佩良更加笃定,皇帝将军怄气呢。于是叶曹二人勾肩搭背,默数三二一闪远,麻溜的,任晏戎机在后面喊,不回头。

      事情都到这份上了,晏戎机走向师萤窗,道:“有事么?有事说事。”

      师萤窗一只手捏着绥带,吭哧半天,背后的那只手伸出,递上一个桃子。桃子是陈桃,不怎么新鲜。

      “给你…”她道。

      这是…她的道歉?

      晏戎机道:“我不要你的桃子,只求你以后,别再跟我搭话了。”

      “为什么?!”师萤窗猛地追问。

      “为什么?你可当我们是师兄弟?”晏戎机冷冰冰道:“你昨晚骂人的话,都忘记了?”

      他提醒道:“对,你是贵胄,我们是奴隶。尤其我还是贱籍奴隶,你犯不着屈尊,与我等厮混。”

      晏戎机欲离开,但被师萤窗押住不放。师萤窗挡在他前面,距他仅有一步之遥,他动一下就用肩膀撞他一下,就是不让走。她的神情难看至极,人生若能重来,她打死也不会说出那么伤人的话了。

      她察觉出晏戎机想往附近撤,赶在他之前扯住他的衣摆。顺势往上,将他的左臂锁在自己怀中。

      “师三小姐!”晏戎机仰首看天,而后侧目道:“众生平等,只有不仗势欺人的人,不盛气凌人的人,才配与我晏某结交!”

      晏戎机掰开她的手,加大了力度,这一回是真的走了,走得不拖泥带水,带水拖泥。

      “我…我…我…”

      身后的师萤窗,焦躁依旧,着急依旧,结巴依旧,支吾依旧。

      “我…我我…”

      “我——错——啦!”

      晏戎机的脚步戛然停止。

      他停在原地,嘴唇像敲开的木鱼,大大咧开了。

      晏戎机回头,笑意萦绕。他有多舒朗,师萤窗就有多闹挺。

      师萤窗眉宇拧到了一起,喉咙剧烈抖动,鼻翼由于激动张得老大,似乎有解不开的郁结。

      想想也是,娇滴滴长大的小姐,生平受过最大的委屈,估计就是从蓬莱到两仪的路上,被马车颠了屁股吧。

      师萤窗瞪着晏戎机,罢了调头反向而去。

      “哎哎哎…!”

      晏戎机赶忙追上,扳住师萤窗的肩:“我们不生气了,好不好?”

      “我才没有生气!都是你在生气!”师萤窗道。

      “其实…你要给我桃子的时候,我就不生气了。”晏戎机道:“我就是想让你道个歉,涨涨教训而已。”

      “啊?”

      “对。”晏戎机顿了顿,道:“你想想,那些对百姓充满恶意的话,是一个小殿下该说的么?”

      他虔诚:“萤窗,你不要忘了,你不仅是蓬莱小姐,你还食爵受禄,你有封地,有子民。所以你的一举一动,必须要为万众表率。你要担起这份责任来,稳重,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好让你的子民放心,拥戴他们的小殿下。”

      “我还小…”师萤窗头扭向别处,什么爵位、俸禄,她只知道有钱,这些东西她还从来没考虑过。

      “不小了,”晏戎机郑重道:“都长这么高了。”

      “嘿嘿…”师萤窗又道:“戎机哥哥,你说,我怎么总是惹你生气呀。”

      嘴上喊喜欢人家的是她,偏偏总惹人家生气的还是她。

      “喏,给你桃子。”

      “一个桃子而已,不用啦。”晏戎机不在乎道。

      “不不不!”师萤窗又把桃子递上前:“戎机哥哥,你误会我了。”

      “恩?”晏戎机疑惑,一个桃子还有甚玄机?

      只听师萤窗用很动人的语气道:“戎机哥哥,长乐天跟我家不一样,我在家要什么随便拿,这里不行。门规森严,许多东西运不进来。我给你桃子,不是因为你只值一个桃子,而是因为…”

      她垂眸:“我只有这一个桃子了。”

      正午的阳光,随天际里一缕云翳斜刺射了过来,照在师萤窗干净的眼睛里,有些疏松,有些缥缈。

      晏戎机突然就回想起,小时候,盛夏的花田里,总是飞舞着漫天的流萤。它们朦朦胧胧,像宝石缀在夜空。

      当时,晏娘子诓他说,萤火虫会一直发光,至死方休。他听完很难过,哭闹流萤可怜,要劳累到生命结束。但现在,他蓦地认为,流萤存活一世,便照亮一世温暖一世,想来,应该是开心的。

      “算啦,桃子一个人吃也没劲。等我把它切成丁,煮成桃子冰粉,端回琼瑶宫大伙分了吧。”

      “冰粉?好耶!戎机哥哥,你还会做饭呀?”

      “当然啦,我爹说,不会做饭的男人讨不到媳妇。”

      “二师兄,三师妹!”

      远处曹佩光的喊叫声,引两人转头。

      晏戎机无语。三师妹?又给人家取外号,师萤窗在蓬莱排行老三,在长乐天里也给她安排了个老三么?

      “怎么了?”晏戎机问道。

      “三师妹,宗主找你。”曹佩光道。

      “找我?”

      “对,宗主他…他看了你的卷子…说给你一天的时间,你还没写完…再不罚你,他…”

      “啊!”师萤窗哀嚎:“我把这茬给忘了!忘了写了!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晏戎机摊手:“乖乖领罚呗。”

      “我不要——!”

      ………

      嘛嘛,萧宗主最终还是没舍得罚师萤窗。她认错态度良好,晏戎机等一干弟子又为她求情。求情声中,萧泓峥便顺坡下驴,道他有一副山水丹青,若是师萤窗能给画上的山取一个像样的名字,就饶过她。

      画卷展开,青青翠翠的尖山浮现。这副画是萧泓峥游历岭南时所作,岭南山多,一座挨着一座,很多山名都是当地乡音随便喊的,萧泓峥觉得不好,所以一直没有题名。如今这项艰巨的任务,就交给师萤窗了。

      师萤窗模仿曹植,走了七步之后,莫名自信道:“这山看着矮小,不如就叫【不高山】吧!”

      琼瑶宫里笑得人仰马翻,但乐过之后,众人纷纷紧张,唯恐师萤窗过不了关。

      萧泓峥怎会感受不到他们的担忧,他莞尔摇头,慈祥地问师萤窗:“你说说,为何我两仪弟子,都这么肯帮你说话呢?”

      她来最初,还有人犯嘀咕,说一个女人到这干嘛,绝对事多。后来没想到,她挺直爽一个人,于是哥儿几个哪还管什么男男女女,君君臣臣,干了这碗黄藤酒,咱以后是兄弟了!这个丫头现在在长乐天,大家供着人人宠。

      哪怕是晏戎机,也不得不承认,师萤窗这人挺有意思,到长乐天后,给大家带来了欢乐。

      所以,师萤窗转了个圈,双手各伸出一指,指向自己的酒窝,有恃无恐地道:

      “那当然是因为,满山修士,我最可爱啦!”

      ——

      叶佩良扯了扯晏戎机的袖子,暗戳戳地问:“和好了?”

      “什么?”晏戎机反应过来:“啊…嗯。”

      叶佩良继续问道:“那关于这个小殿下,你是怎么想的?”

      晏戎机道:“什么怎么想的?”

      “哎呀!”叶佩良急道:“这小殿下,全宗门都知道,人家是为你来的,来跟你亲热的。所以你对人家,到底有没有想法?”

      “这个…”晏戎机回过头,仔细注视师萤窗的背影。

      师萤窗正跟曹佩光等人闹成一团。她眉角黑色的黛消了,琼瑶宫不许携带脂粉等妆品,小姑娘便就地取材,小拇指扣了块墨,打算涂上凑合凑合。

      正巧曹佩光等人找她玩,一个鬼脸吓得师萤窗一哆嗦,手一晃,墨粉道子沿脑门直奔而去,给她整成了小花猫。

      于是曹佩光便被师萤窗追着打。师萤窗泛着稚气的面庞滑稽极了。

      嗯。

      不够聪明…也…

      不够端庄成熟、有气质。

      远不及他的小镜子。

      “嗐,”晏戎机微笑着摆摆手,扭身对叶佩良道:

      “萤窗是长乐天的小妹妹,我能有什么想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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